普遍主义正义理论的困境——唯物史观视野下的社群主义对新自由主义正义理论的批判

《北京行政学院学报》２００９年第６期　●政治・行政　中图分类号：Ｂ０８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８—７６２１（２００９）０６—００１０—０５　普遍主义正义理论的困境　唯物史观视野下的社群主义对新自由主义①正义理论的批判　口刘化军　（云南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云南昆明６５００９２）　摘　要：基于一种普遍主义的思维模式，以罗尔斯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者认为其构建的正义理论是普遍适用，能够　超越一切地域、历史、文化和传统的，因而必将面临不可实现的困境。在当代，社群主义对新自由主义的这种普遍主义　正义理论进行了釜底抽薪的批判，在社群主义看来，正义是存在于历史之中的，普遍的正义是不存在的。唯物史观认　为，正义都是具体的、历史的、具有阶级性；抽象的、超越时空、普遍适用的正义只是理论上的幻象，实践上的乌托邦；　社群主义对新自由主义的批判虽然具有一定的合理之处，但其同样有其自身不可避免的理论局限性。　关键词：唯物史观；社群主义；普遍主义；正义　正义是政治哲学的一个核心概念，也是人类　孜孜以求的理想。西方政治哲学的发展史，在某种　程度上就是一部追求正义的历史。从古希腊的柏　拉图、亚里士多德到中世纪的奥古斯丁，至１８世　纪的德国古典哲学，以至ｌ９世纪的空想社会主义　者和科学社会主义者．以及近三十多年来的新自　由主义、社群主义、哈贝马斯等思潮和思想家，都　对正义问题进行过深入的探讨。尤其是以罗尔斯　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基于普遍主义的思维方式　和方法论立场，构建其普遍主义的正义理论模式，　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普遍主义的正义论　——新自由主义正义理论概述　普遍主义（ｕｎｉｖｅｒｓａｌｉｓｍ或“普世主义”）既是　一种世界观，也是一种价值观，还是一种方法论。　作为世界观．普遍主义相信万物背后有普遍的本　原或本体；作为价值观，普遍主义相信存在着超越　时空的、普遍而永恒的价值体系或制度规范：作为　方法论．普遍主义喜欢从某种超时空的抽象前提　推导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结论．并且把一般　看成是脱离个别而存在的东西，认为抽象的或普　遍的才是真实的。［　遍主义起源于古希腊政治哲　学（如追求超时空的普遍的和绝对的善），由近代　自由主义者洛克、康德等人发扬光大。在１７、１８世　纪的自由主义者那里．虽然对自然权利内容的表　述各有不同，但他们有一点是共同的——即都强　调自然法和自然权利的普遍性和永恒性。洛克就　指出：“自然法是所有的人、立法者以及其他人的　永恒的规范。”１２］因而，就最终的方法论意义而言，　普遍主义是一种赞同一般，反对特殊，主张“同”，　而反对“和”的思维方式．这就决定了它必然最终　会走向以己为中心的个人中心主义。　普遍主义是自由主义的一个突出特征。当代　著名的有“自由主义评论家”之称的英国政治哲学　家约翰・格雷在他的《自由主义》一书中就指出，　“自由主义是普遍主义的．它肯定人类在道德上的　统一性，而特殊的历史联系和文化形式只具有第　二位的重要性”嘲。　当代自由主义的普遍主义特征主要体现在它　的政治哲学形式．以及它的政治哲学所要论证和　倡导的一套普遍原则体系或价值体系中。新自由　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罗尔斯对正义原则的论证，　就是典型的普遍主义的论证。他从抽象的非历史　的个人出发，推出一种普遍主义的结论，尽管他的　差异原则暗含了对绝对普遍主义原则（平等自由　收稿日期：２００９－０８—２６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０７ＣＫＳ００８）　作者简介：刘化军（１９７６一），男，云南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副教授，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研究院博士后。　①这里的新自由主义及其正义理论主要是指以罗尔斯为代表的自由主义者及其正义理论。　

１０—　《北京行政学院学报》２００９年第６期　●政治・行政　原则）的修正。在《正义论》中，他直言不讳地表达　了自己的普遍主义。他说：“从原初状态的观点来　看我们在社会中的地位，也就是从永恒的观点来　看殊相：即不仅从全社会而且也从全时态的观点　来审视人的境况。永恒的观点不是一个从世界之　外的某个地方产生的观点，也不是一个超越的存　在物的观点：毋宁说它是在世界之内的有理性的　人们能够接受的某种思想和感情形式。一旦人们　接受了这种思想和感情形式．无论他们属于哪一　代人，他们都能够把所有个人的观点融为一体，都　能够达到那些调节性的原则，并且是根据他自己　的观点肯定它们。心灵的纯洁。如果一个人能够得　到它的话，也许将看清这一切，并且将根据这种观　点把一切做得轻松自如。”　虬在《万民法》中，他又　宣称他的公平正义理论可以延伸到各种不同的社　会制度和不同的国家。　罗尔斯说，他的意图是建构一个新的理论体　系．从而取代长期在政治、道德领域占支配地位的　功利主义，“为民主社会奠定一个最恰当的道德基　础”　。罗尔斯主张公平第一，他把自己的正义称　作“公平的正义”。他指出：“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　要美德”．是在评价社会基本结构和社会变化的整　体倾向时唯一最为重要的考量。“正义是社会制度　的第一美德，正如真理是思想体系的第一美德一　样。一种理论，无论它多么精致、简洁．如果它不真　实，就必须加以拒绝或修正；同样，如果法律和制　度不正义，无论它们多么有效率、有条理，都必须　加以改造或废除。……作为人类活动的首要美德，　真理和正义是绝不妥协的。”郾　我试图建立一种使　我们能够理解和估价这些关于正义的优先地位的　情感的理论。结果便是作为公平的正义：它阐明了　这些意见，支持着它们的一般倾向。”［４１５∞由于罗尔　斯的正义理论主要是依据自由主义的平等观念而　构建起来的，因此，他的正义理论可以称为平等式　的正义理论。　罗尔斯的正义理论在赢得了广泛赞誉的同　时，也遭到各个方面的批评。其中，最大的反对声　音来自其哈佛大学的同事诺齐克。与罗尔斯的公　平式正义不同．诺齐克把正义理论建立在权利之　上。罗尔斯赋予“正义”以首要性，试图从根本上解　决社会现实中的不平等问题：而诺齐克强调“权　利”的首要性，坚持权利是不可侵犯的。罗尔斯认　为不平等产生于人们在自然天赋和社会文化方面　的差异，这些差异是偶然的和任意的。从道德观点　上看是不应得的，所以应该通过再分配的方式消　除这些不平等。虽然诺齐克也承认不平等是一种　不幸，但他认为，不平等是不可解决的；不平等并　不意味着不公正；对不平等的纠正不能得到合理　的证明。诺齐克与罗尔斯之争的关键是权利对平　等。罗尔斯主张，正义总是意味着平等，不平等是　应该而且能够加以克服的。嘴齐克则认为，正义　与平等无关，正义在于捍卫个人的权利，而“个人　是神圣不可侵犯的”［６１。　诺齐克的权利正义理论与罗尔斯的公平正义　理论表面看起来是正相反对的，后者更多地考虑　社会平等，前者着力强调个人自由权利。然而他们　共享了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以己为中心的普遍主义　思维方式——即承认个人自由与权利优先的基本　价值观，因而它们在实质上是一致的，是新自由主　义的两种版本，共同证明着同一种政治制度——　资本主义制度的合理性。这种新自由主义试图证　明他们所构建的资本主义的正义理论作为“历史　模式”是普遍必然的，对全世界不同文化的所有社　会都有效。他们相信自己能够超越历史、文化和地　域的局限性，而达到所有人类社会的终极真理。因　此，公平（平等）式正义理论和权利式正义理论都　应该被超越。对正义和权利的超越不在于寻找一　个更高、更普遍的“历史模式”，因为历史不服从任　何模式，而在于将正义和权利嵌入具体的历史境　遇之中。因为它们只有相对于一定的历史处境才　具有价值和意义。建立在普遍主义基础之上的、脱　离历史境遇的新自由主义正义理论必将陷入不可　实现的困境。　二、历史主义的正义观　——社群主义对新自由主义正义理论的批判　从上述新自由主义者关于正义理论的论述来　看，他们的正义理论所反映的只是当代美国社会　的现实．具有明显的“地方性”，而并不是像他们所　说的那样具有普遍性。他们的正义理论的“地方　性”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他们所提供的观念　都是美国社会中根深蒂固的观念．如人人平等、个　人自由、权利至上等；其次，他们所应用的论证方　式也是英美学术界广泛采用的分析主义模式；再　次，他们论证的目的都在于证明资本主义民主制　度的普遍合理性。　自由主义的这种普遍主义思维模式从其产生　之日起，就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在当代西方学术　界，新自由主义的普遍主义思维方式也受到许多　

思想流派的挑战和批评。如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　《北京行政学院学报》２ｏ０９年第６期　●政治・行政　戏说，科学哲学中的历史主义代表人物库恩的范　式理论和费耶阿本德的多元方法论，后现代主义　对“元叙事”的批判、对基础主义和本质主义的否　定以及反中心化思想等。但自从２０世纪８０年代　以来，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对自由主义的普遍主义　正义理论提出了实质性挑战的是社群主义。　基于一种历史主义方法论的立场，社群主义　对以罗尔斯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普遍主义正义理　论进行了釜底抽薪式的４ｔｔ＊￣Ｊ。所谓历史主义方法，　包含两层意思：一是结构性的横向的历史主义，即　把对事物的理解放在其特定的历史和现实背景　中；二是动态性的纵向的历史主义，即把事物看作　是历史发展进程的产物。历史主义坚持一种变化　的观点，否认存在永恒不变的教条．否认种种超时　空的普遍主义臆想。社群主义认为。新自由主义者　继承了启蒙主义的思想传统，把个人自由和社会　正义当作是普遍性的抽象原理。但是从政治哲学　的视野来看．这种观念似乎是脱离特定生活方式　的“自然人”所具有的。作为自由主义基础的抽象　个人观念以及由此而构建的虚幻正义观念．在道　德上将会导致虚无主义和直觉主义。因而面临不　可能实现的困境。在社群主义看来，自由主义忽略　了社会、历史、情感和传统等因素对人类正义观念　及人类善生活的必然性和基础性意义。为此，社群　主义采用一种历史主义的方法对自由主义进行了　批判．并论证了正义的历史性。　当代社群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麦金太尔以历　史主义的视角从三个方面对罗尔斯的正义理论进　行了批判。第一，包括正义原则在内的所有道德、　政治原则和观念都是历史地形成和发展的。它们　的基本功能之一，就是对现实进行历史性的论证　和解释。第二，社会共同体与传统都历史地规定着　个人（自我）及其拥有的包括正义在内的道德政治　观念与原则，而且由于实践、人类生活及其历史传　统的特殊性、多样性，决定了原则与观念的特殊　性、多样性，自由主义所说的永恒不变和普遍适用　的正义事实上并不存在。第三，正义的历史性不仅　意味着多样的或多元的正义及其不同的历史根　源，而且还意味着各种互相竞争乃至互相对立的　正义观念原则都有其历史的实践合理性，而对立　的超越也只有诉诸于历史的实践。　麦金泰尔在其代表作《谁之正义？何种合理　性？》中力图通过对正义与实践合理性的历史考　察，说明这样一个观点：存在着多种正义而不是一　种正义，同时与之对应的是，“由于有着探究传统　多样性，由于它们都带有历史性，所以事实将证明　存在着多种合理性而不是一种合理性”同。麦金泰　尔通过对“诸种对立的正义和互竞的合理性”进行　细致的历史考察，无非是想表明：从历史的观点来　看．没有一种正义观念将是永恒的、普遍适用于一　切时代的。既然如此，正在生长着并具有“霸权”地　位的，但又存在致命痼疾的当代自由主义的正义　理论与观念也必将是历史性的。　沃尔泽——社群主义的另一位代表人物则从　分配的角度论述了正义问题。他写道，“正义是与　社会意义有关的”　，而社会意义是具有历史性的，　因此．分配以及公正的和不公正的分配是随着时　间的推移而变化的。沃尔泽论证说，追寻一种普遍　的正义理论是走错了方向。根本就不存在一种外　在于共同体（社群）视野或跳出我们的历史和文化　的正义，也不存在一种可以在道德上评价所有社　会或社群的普世的阿基米德支点。他断言，要明确　正义的各种要求，唯一的办法就是弄清每个特定　的共同体如何理解各种社会利益的价值。如果一　个社会的运作方式吻合其成员就该社会独特的常　规与制度所达成的共识，该社会就是正义的。因　此，确定正义原则与其说更应该通过哲学论证．不　如说更应该通过文化阐释。Ｒ３８３他指出：“应当从不　同的理由、按照不同的程序、由不同的代理人来分　配不同的社会利益或产品：而所有这些差别均源　于对社会利益或产品的不同理解——这是历史和　文化的特殊的必然产物。”　针对罗尔斯对正义首要性与普遍性的论述。　堪称社群主义少壮派的代表人物——桑德尔指　出，以罗尔斯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与康德式的自　由主义一样，是一种“道义论的自由主义”。“道　义论的自由主义”首先是一种关于正义的理论，尤　其是一种关于正义在诸道德理想和政治理想中具　有首要性的理论。其核心思想是：社会由多元个人　组成，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目的、利益和善观　念，当社会为那些本身不预设任何特殊观念的原　则所支配时，它就能得到最好的安排；证明这些规　导性原则之正当合理性，首先不是因为它们符合　权利（正当）概念。权利是一个既定的优先于和独　立于善的道德范畴。　在桑德尔看来，罗尔斯关于　正义首要性的主张不仅在理论上是站不住脚的。　而且在实践上也是行不通的。他指出，正义不可能　是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正义是内在于善的。　可见，许多社群主义者与罗尔斯一样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