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北瑶族生计方式及其转型研究——以连南瑶族自治县连水村为例

２０１１年第６期　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Ｇｕａｎｇｄｏｎｇ　Ｐｏｌｙｔｅｃｈｎｉｃ　Ｎｏｒｍａｌ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Ｎｏ．６’　粤北瑶族生计方式及其转型研究　以连南瑶族自治县连水村为例　沈　萍　（广东省民族宗教研究院，广东广州５１０１８０）　摘要：粤北瑶族地区传统生计以农业种植为主，兼及猪、牛、鸡等家禽家畜的饲养。在市场经济以及政府扶贫政策的　推动下，种桑养蚕、油茶种植等新兴生计方式得以在连水村出现，原本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逐渐市场化。连水村生计转型　的案例说明．传统生计方式对今天民族地区的发展仍起着重要作用，新兴的生计方式只有与当地的传统生计模式进行有　效对接．才有可能实现生计方式的成功转型。　关键词：瑶族；生计方式；市场化；转型　中图分类号：Ｇ　８０—０５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６７２—４０２Ｘ（２０１１）０６—００１２—０４　生汁模式是人类生存法则的基础和核心，每个民族　都在特定的生境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生计模式。粤北山　区是中国瑶族的聚居地之一，千百年来瑶族在这一区域　生存、繁衍，形成了独特的山地经济。过去，瑶族多分布于　高峻之处，以农业、林业、狩猎和采集为生，充分利用着生　态环境所能提供的各种资源。然而，在市场经济的席卷　下，粤北瑶族的生计模式正在发生迅猛变迁，其原有的各　种生计方式正在经受着市场经济的考验。世代生存于山　地环境中的瑶族群众将发展出何种新型生计方式，如何　改变其原有的生计方式以适应市场经济，这些都是需要　关注和研究的问题。通过实地调查发现，目前粤北瑶族正　在经历着由传统农耕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型，并逐渐　融入现代市场体系之中。鉴于此，笔者对连南瑶族自治县　连水村进行了田野调查，以期通过田野材料发现瑶族生　计转型过程中所存在的问题。　一、村落环境与传统生计　连水村地处粤北ｔｌＩ区，是连南瑶族自治县三排镇下　辖的一个瑶族（排瑶）村。该村共有４６８户１８５６人，由老　排、黄泥埂、黄竹冲３个自然村和８个生产小组构成。连　水村集“老、少、山、边、穷”于～身，经济社会条件极为落　后，其中人均年收入１５００元以下的贫困户有ｌ１９户，共　计５２０人，贫困户约占全村总户数的２５％。当地曾有歌谣　称：“～根竹杠当衣箱，两捆稻草铺张床，三块石头垒个　灶，一年四季吃杂粮。”可见当地生活条件之艰苦。粤北山　区山多地少，却有着丰富的动植物资源，这是瑶族人民世　代定居深山之根本。连水村村民在相对封闭的山地环境　中，形成了以农耕为主、辅之以家禽畜饲养，并用山林土　产进行市场贸易的多元化的生计模式。　“农为瑶人社会最主要的经济基础。他们的社会基础　至今能够保存稳固，不受外界大波动，完全靠其农业生产　的自耕、自给两重法门。”　是杨成志先生早年对瑶族的　经济生活作出的结论。事实上，大多数山区民族，囿于其　所处的山地环境，多是采取自给自足的农耕模式。连水村　也不例外。连水村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称，耕地面积　少，且多为旱地。其土地类型可分为水田、旱地、林地三　种。水田位于山脚低洼地带，面积极为有限，全村４５９亩，　人均水田面积仅Ｏ．２５亩。旱地多是遍布着石灰岩的平缓　坡地，主要用来种植玉米、花生、番薯、豆类等旱地作物。　而林地大多则处于未开发状态，主要出产林木资源及山　林土产。连水村村民将水田与旱地严格地区分开来，以致　当询问他们家庭有多少“田地”时，他们无法回答。在他们　看来“田”、“地”是不能一起并称的，“田”专指用于种植水　稻的水田，地则专指用于种植玉米、花生等作物的旱地。　连水村传统种植作物主要是水稻和玉米。番薯、黄豆、花　生等作物虽也有种植，但其产量及其在日常生活中的地　位都无法与前两者相比。　连水村村民日常粮食以大米为主，一般家庭几乎每　天两顿米饭，故水稻的种植在当地成为必需。连水村水田　有限，只有对其精耕细作才能提高稻谷产量，以供一年之　需，因此，人们花费在水田上的劳动也颇多。二月间，在开　耕之前先将牛粪、猪粪倒进田里，以肥沃土壤。然后用犁　收稿日期：２０１１－０９—０１　作者简介：沈萍（１９８５一），女，杭州人，广东省民族宗教研究院研究实习员。研究方向：民族文化研究。　①杨成志：《杨成志文集》，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４年，第８５页。

　第６期　沈萍：粤北瑶族生计方式及其转型研究　．１３．　翻土，引水浇田、耙田，将泥土踏匀。三月初，在选好的秧　田里撒草木灰，播谷种。四月中旬插秧。五月中耕，施肥，　打农药，去除杂草。中耕施肥１—２次，水稻施肥一般以化　肥为主，包括尿素、磷肥、碳胺等，待到八月份收获。一般　来讲，水稻亩产量在８００斤左右。但连水村气候干旱．加　之缺少必要的灌溉设施，田地灌溉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自　然降水，水稻的产量极不稳定。“天气好，雨水多，水稻没　有旱死的话，自己种植的水稻一般就够吃。若是天气干旱　不下雨，连种子都收不回来。”日本民族学家竹村卓二曾　引用胡耐安的话说：“八排瑶的产米量并不充裕，通常只　能维持半年。如遇灾荒之年，仅能维持１、２个月，代之以　甘薯、玉米为主食……”①粤北地区水田有限，稻谷供应不　够，但迫于环境限制无法实行水稻的复种。黄朝中先生曾　将此归结为“天气寒冷”、“水源缺乏”、“土地瘦瘠”三方面　原因。　Ⅱ之粤北民族地区经济发展滞后，生产力水平低，　无法对农田进行大规模改造，一任天然支配。　山坡旱地实行玉米——花生的轮种模式，即种一年　花生，种两年玉米。连水村山脚下地势较为平坦，可用拖　拉机耕种，而山坡地则遍布着石灰岩，不得不使用锄头人　工耕作。玉米需肥量大，在整个生长周期中要施三次　肥——供苗肥、供杆肥、供苞肥。供苗肥是在四月份播种　玉米时撒下，以草木灰、猪粪等有机肥为主；到五月份玉　米拔节时施加供杆肥，如是较近的田地可使用猪粪水肥　田，远处田地不便使用猪粪水则要用化肥；六月中旬玉米　长出玉米苞时要施加供苞肥，“施供苞肥后苞大，米粒也　多。”施肥要等下过雨后才能进行，否则庄稼不能吸收，故　此，雨后要抓紧时机投放肥料。山坡旱地抗旱能力更差，　特别是石灰岩多的山地，“天气干旱地就会很热，如果有　２０几天不下雨，庄稼就会旱死。”玉米在当地主要用来喂　猪、喂鸡，人很少食用，“现在温饱问题解决了，我们都不　吃玉米了，只有青玉米才煮来吃。”　连水村是典型的石灰岩山区，特别是旱地遍布着突　起的石灰岩，这给农业耕作带来了极大的不便，牛耕无法　使用，只能靠人力进行锄耕。另一方面，由于这一区域岩　溶透水性强，积水渗漏严重，土地蓄水能力差，进一步加　剧了当地的干旱。连水村老支书介绍：“连水连水期盼年　年有水，连水村最缺的就是水，望天收，水稻只能种一造，　没有水一造也种不成，只能改种番薯和玉米。”连水村的　村干部唐亚木贵曾给笔者介绍道：“我们这里怪得很，周　边都下雨，就我们这里不下，我们连水村的水都流到别处　去了。”恶劣的自然条件，有限的水土资源，使得连水村的　发展先天受限，加之交通不便，使得长期以来．连水村的　经济发展十分迟缓。　此外，林业在瑶族地区也占有重要的经济地位，甚至　有学者曾将排瑶的经济类型划分为三种——“农业型、林　业型和半农半林型”。￣．－ｑ－见林业在当地经济中的地位。连　水村拥有林地面积较大，出产大量的杉木以及其他松木、　桐油子、茶叶、茶油等。随着近年来交通状况的改善以及　市场经济的发展，连水村村民逐渐认识到林地资源的经　济价值，近几年开辟油茶７３００多亩。油茶产量较低，一般　亩产油茶仅有１Ｏ斤左右，差一点的一亩油茶仅产２、３　斤，但油茶价格较高，可卖到３０元一斤。据说，油茶是连　水村的特产，连南其他地方的油茶都没有连水村的好，连　水村村干部也在探索如何将油茶产业化，进行市场开发。　可以说，现在连水村的生计模式正在经历急剧转型，传统　的自给自足的农耕经济正在被现代市场经营模式所取　代，在市场以及政府扶贫政策的推动下，种桑养蚕、养鸡、　养猪日益成为村落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二、走进市场的家庭养殖业　牲畜饲养与农业种植有着天然的生态联系，二者的　合理配置对于乡村经济有着重要意义。新进化论学派的　代表人物怀特（Ｌｅｓｌｉｅ　Ａ．Ｗｈｉｔｅ）曾指出：“农业和畜牧业是　使每一个人类能量单位生产出比狩猎、捕鱼或采集所能　获得的更多的食物或其他有用物品的方法。农业一旦同　畜牧饲养业结合那么提供给文化建设的能量资源无疑比　只培植植物的时代要大得多。”　传统瑶族社会，牛、猪、　鸡等家禽畜。“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生产和生活需要而饲养　的。”　庭饲养业不仅可以解决日常的肉食需求，同时也　能为农业生产提供必要的肥料。正如费孝通先生所说，　“饲养业的好处，不用我说，实在很大，且不说可以解决肉　食供应的紧张，就是从进一步提高农业产量来说，没有　猪、羊、兔这些动物的协助，困难就不小。”⑥　现在，连水村猪、鸡等的饲养除了满足自己的生产和　生活需要外，也出售部分土猪、土鸡以弥补家用，同时其　粪便也可作为有机肥料进行肥田。近年来，在市场和外部　需求的刺激下．连水村也出现了颇具规模的养殖（养猪、　养鸡、养蚕）专业户，原本自给自足的家庭饲养业逐步市　①竹村卓二：《瑶族的历史和文化——华南、东南亚山地民族的社会人类学研究》，金少萍、朱桂昌译，北京：民族出版社，２００３年，第１８ｇ。　②黄朝中、刘耀荃等：《岭南民族研究文集》，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２０１０年，第６页。　③练铭志、马建钊、李筱文：《排瑶历史文化》，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２年，第１８２页。　④怀特：《文化科学》，曹锦清等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８年，第３６１页。　⑤广东省民族研究所《中国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丛刊》修订编辑委员会：《广东海南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汇编》，北京：民　族出版社．２００９年．第５页。　⑥费孝通：《重访江村》，载《江村经济——中国农民的生活》，北京：商务印数馆，２００５年，第２６８页。

　．１４．　沈萍：粤北瑶族生计方式及其转型研究　第６期　场化，可以说，家禽畜饲养收入成为连水村大多数家庭经　济的重要部分。连水村饲养的猪、鸡都是本地品种，肉质　较好．饲养期较长，颇受外地人欢迎。　普通人家养猪多是利用自家生产的玉米、稻糠、番薯　叶及猪草、剩菜剩饭等喂养，饲养成本较低。正如马文・哈　里斯所说：“数千年以来，中国人不同于印度和中东的人　民，他们已经把猪变成为他们整个农业体系中的一个有　机组成部分　他们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靠钓是把猪圈放　置在邻近农舍之处并且用家庭的废物来喂养猪。”④事实　上这种安排是极为成功的，当地村民充分利用了难以利　用的植物资源，并将其转化为动物蛋白，同时还能为农业　生产提供有机肥料。农村养猪不仅解决了自己的肉食需　求，还能为家庭带来可观的经济收入。如连水村唐四公家　每年都会养两批猪，一批养四五头，一年可卖掉肥猪五六　头，自己留两头过年食用。唐四公估算，“一年靠卖猪可毛　收入８０００元左右，玉米是自家产的，不用买，可以不算成　本。”如是养猪专业户，养猪数量较多，则需购买大量玉米　来饲养，平均下来，每头猪约消耗玉米ｌＯＯＯ斤左右，扣除　猪苗、饲料等开支，喂养一头猪可获纯利润２５０元左右。连　水村养猪，主要是圈养，采取轮批喂养的模式　即第一批　猪养５个月左右后再开始养第二批，一个周期年内出栏　两批，这样不仅避免饲料供应紧张，而且很大程度上缓解　了养猪户的劳动强度。　鸡的饲养对中国的乡村生活来说是极为普遍的，在　传统中国农村，养鸡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吃肉、吃蛋，在必　要时还可用于出售以贴补家用。与猪的圈养不同，连水村　鸡的饲养多是散养，普通家庭多是利用自家庭院养殖，饲　养较多的养鸡专业户则要在附近山地开辟养鸡场。鸡的　饲养较之于养猪要轻松，所耗费劳动力要少，但养鸡却要　掌握颇多的技术细节，从孵化到育雏，以及对疾病的控制　都需要精心管理。村民养鸡一般是自己孵化，普通人家多　是用母鸡自然孵化，养鸡专业户孵化较多则会用孵化箱　进行人工孵化。孵化出壳一周内的雏鸡要在室内育雏箱　中喂养，喂以玉米面，并要使室内温度保持在３０摄氏度　左右。此后的两三周，雏鸡一直要在室内喂养，养至一个　月左右，小鸡长到半斤重左右再将其转移到鸡舍中统一　喂养。山地养鸡要防范１Ｉ』猫、老鼠、蛇等动物的偷袭。村民　们在实践中摸索出特有的应对方法，“在１１　Ｊ猫经常走的地　方下上夹子，在鸡场养两只鹅，有鹅的地方就没有蛇，蛇　闻到鹅屎的味道就不来了，半夜里要经常到鸡舍查看一　下”。山地养鸡因…地环境隔离条件好，疾病发牛少，成活　率高，既充分利用了闲嚣的…地资源，养出的鸡又“有一　砦野味”，味道鲜美，深受外地人的喜欢。“土鸡的价格每　斤可卖到３０元，连南县城的单位和个人经常有人下来买，　在高速路没有封闭时（现在清连高速横穿连水村），广州过　来学车的也会特意来连水村买我们的土鸡。”“一般家庭如　果多养几只鸡一年都可卖到一两千元，自己过年过节，干　活辛苦时再吃一些，也省去了一笔开支。”养鸡这项不起眼　的家庭副业省时省力，而且在日常生活中可随时满足家庭　的肉食需求，所以在“农家自给经济中，确是不可少的家　禽”②。　养猪和养鸡为家庭经济带来实惠，但就经济收入而　言，都无法与养蚕业相比，“现在，种桑养蚕成了连水村的　支柱产业，全村８０％的耕地都用来种桑养蚕了。”连水村　书记盘泽辉如是说。“像种玉米一样，桑树也可以并入传　统的耕作系统：它可以种在田边，不占土地，丝蚕的养殖　使农闲季节的劳动得到利用。”③正是因为种桑养蚕能与　传统耕作系统实现有效并接，养蚕业才得以在粤北瑶族　地区生根发芽。传统上看，粤北瑶族地区并没养蚕的历　史。在市场经济的刺激下，早在１９８４年，连水村民开始探　索种桑养蚕，并到清远市参观学习。“那时蚕茧才２块钱　一斤，一张纸只能卖到６０元。”由于当时蚕茧价格低，村　民养蚕的热情也随之冷淡下来。２０００年以后，随着蚕丝业　市场行情的好转，加之是政府的扶贫项目，养蚕业在连水　村得以再次兴起。目前，连水村的蚕桑面积增加到１８５０　亩，种桑养蚕群众有２１０户，人口９００多人。养蚕不同于　养殖家畜，它对技术条件与卫生条件有较高的要求。有经　验的蚕农告诉笔者：“小蚕比较讲究卫生，大蚕病多，一定　要做好卫生——要经常给蚕房、蚕床消毒，进入蚕房要洗　手、换鞋，不能在蚕房吸烟。”种桑养蚕不仅培养了村民的　卫生观念，而且购买蚕种、销售蚕茧等一系列活动更是将　人们与市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使原本自给自足的村民　不得不关注市场动态。　养蚕集中在每年的４至１０月份。１０月份后．粤北山　区气温降低，幼蚕生长缓慢，同时“寒露之后，天气冷了，　桑叶也老了、掉了。”种桑养蚕是项辛苦的劳动．随着由稚　蚕到壮蚕的成长，蚕的食量也逐渐增大，因此蚕农要花费　大量的时间采摘桑叶喂蚕。稚蚕时期一天采摘两次桑叶　即可，早上６点多摘一次，下午四五点钟再去摘一次。待　到壮蚕时期，蚕的食量增大，一天就要采摘三次桑叶，这　个时期也是蚕农最为忙碌的时期。“蚕和我们人一样，我　们吃饭，它们也要吃饭。”为避免桑叶不够食用，缓解劳动　强度，村民养蚕要在时间上交错开，即在第一批蚕长至壮　蚕时（一般１５天左右）再喂养第二批。蚕的养殖规模要与　①马文・哈罩斯：《好吃：食物与文化之醚》，叶舒宪，户晓辉译，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２００１年，第１６３页。　②费孝通、张之毅：《云南－Ｉ村》，北京：礼会科学文献出版社，２００６年，第２５８页。　③Ｈ・盂德拉斯：《农民的终结》，李培林泽，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２０１０年，第２７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