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论“天人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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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论“天人关系"

刘佑生,徐雷

摘要:曾国藩作为近代思想史、学术史研究无法避开的人物,一生笃信理学,被学界称为晚清理学巨擘.他对天人关系的

理解,既承袭前贤,又不乏己见,诸如天意难测、天人征应、代天主张、无故怨天,天罚昭昭、顺天为贵等认识的最终形成,无一不

是本人践行理学、体躬心悟所得,尤其是批判常理测天的核心态度值得深入探讨.

关键词:曾国藩;理学;天人关系作者简介:刘佑生,湖南师范大学道德文化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湖南警察学院教授(湖南长沙410081)

徐雷,湖南警察学院讲师,历史学博士(湖南长沙410138)

“天”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概念,历代学人对天人关

系的探讨史不绝书。晚清理学名臣曾国藩对天既持有理性的

认识又怀有特殊的情感。他相信天的客观存在,也认同天人之

间确有某种形式的关联。他对天的态度因人生阅历而改变,对

天的看法因身心体悟而深刻。天在其心目中的地位是崇高的,

是神圣的,任何试图超越、凌驾于天的想法以及埋怨、斥责于

天的念头都为他所不耻。这与孔子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不怨天,不尤人”,有相通之理。

一、天意难测:“天之厄人,每有理所不可

测者”

天究竟为何物?曾固藩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说:“所谓天

者,何也?高高者,与人世迥绝,其好恶固当大异于人,不可究

诘耶?”【1】(253-.7._‘4)此句虽短,但却包含了曾国藩对天的四项认

识。其一,称天为“高高者”无疑是对天之居所的描述。相较于地,天在上,处高不可攀之境地。人居天地间,观天需仰视。其

二。“与人世迥绝”是指天人之间的空间距离十分遥远,单凭人

一己之力无法窥天。因此,常人以己意测天殊不可行。其三,认

清“天之好恶固当大异于人”。一面肯定善恶是非之分乃天人

共通之处,一面又强调天对善恶的界定有别于人世间的评判

标准,即天人有别。其四,“不可究诘耶”的论断紧接上句而来,

既是告诫也是提醒。天人既然在善恶观念上存有较大差异,那

么理应告诫世人切不可将人之好恶强加于天,理应提醒世人

毋须耗费精力妄度天意。以常理测天必是徒而无功,劳而无

获,一味纠结于天,于人于己贻害无穷。

曾国藩之所以能得出上述结论,与其对天的敬畏不无关

系。在平日修身治学的过程中,曾国藩日益觉察到天的力量是

常人难以企及的。小到个人命运前途,大到国计民生之事,天

莫不参与其中且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这一点,曾国藩的体

会尤为深刻。

士林中的“深自韬匿者”本想低调行事,谋定而后动,可天

却不依不饶,非要逼迫敢为人先,终身劳碌且无片刻安适。士

林中的“锐意进取者”本想一鼓作气,内圣而外王,可天却横加

阻挠,令其处处碰壁心灰意冷。表面看似不公,天不遂人愿,可

若能循此磨砺而进,挣扎得几番,“深自韬匿者”亦或“锐意进

112取者”皆能脱胎换骨,变化气质。由此可知,天之所想大有别于

人之所愿,故而以寻常之理难解天之本意。诚如曾国藩所言:

“天之厄人,每有‘理’所不可测者12】(illl)。曾国藩的这番见解绝非空穴来风,偶悟所得,若非平日体

验笃实,见多识广,势难有此真知灼见。事实上,在现实生活当

中,确实存在三种以常理测天的情况(即天人感应、代天主张、

无故怨天),而曾国藩皆亲身经历。

二、天人感应:“天人感应之论,古昔久无

定论”

“天人感应”属中国古老的传统思想,是指天人之间存在

着一种神秘的联系。早在《国语・越语》中就已出现天人相应的

说法。站在理性的层面,曾国藩并不相信感应之说。他觉得“天

下事,一一责报,则必有大失所望之时”【3】(删。

财大气粗之人每日过手银钱百万,偶尔出现数十百缗的

遗漏实属正常。曾国藩以此比喻苍天日理万机,欲处理之事数

不胜数,根本无暇顾及世人所愿。一言以蔽之,就是对天人感

应持否定态度,同时告诫自己切勿轻信,白白耗费精力。

曾国藩不信天人感应之说还表现在军事上。同治二年底,

曾国荃率湘军围攻太平军据守的一座城池。两军对垒数日,战

况一直处于胶着状态,难分伯仲。不过,阵前显露的种种迹象

似乎正表明对方士气已由盛转衰,持续对抗的实力也似难以

为济。受这些征兆的影响,围城的湘军皆认为离克城之日已不

远。对此,曾国藩却表示说:“城上有墨气灰气,意者天欲殄此

寇乎?然吾辈不恃天人之征应,而恃吾心有临事而惧、好谋而

成之实。叫2】(1酬他认为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应是主将的军事

才华和胆魄以及战术运用是否得当,临阵指挥是否得力等因素,绝非依靠所谓的“天人之征应”。

曾国藩在理性层面否定天人感应无疑是正确的。然而,出

于个人情感的慰藉,曾国藩在感性层面又难免对感应之说存有一丝幻想。如他在《郭依永墓志铭》中写道:

呜呼!衰龄而哭子,仁慧而不寿,皆人世所谓不幸。然圣贤

有遭之者矣,岂天之所可否,与人间所称善恶祸福.其说绝不

类耶?抑人事纷纭万变,造物者都不訾省。一任其殃庆颠倒、漫

无区别耶?天人感应之故。自昔久无定论。…1(瑚

万方数据刘佑生,徐雷:曾国藩论“天人关系”

观“造物者都不訾省,一任其殃庆颠倒”一句,言词间充满

无奈,甚至有一丝埋怨之意。“衰龄而哭子,仁慧而不寿”皆是

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普遍存在的正常现象。不过常人皆有七

情六欲,每逢生离死别、喜怒哀乐之时,平静之心或多或少皆

会泛起波澜。郭依永,名刚基,是郭嵩焘的儿子,也是曾国藩的

四女婿,二十一岁就因病而卒。郭依永颇有才华,曾国藩赞日:“览依永之诗篇,似多见道之词。"【1】(珈对于他的早逝,曾围藩

深表惋惜。在墓志铭中,曾国藩一边悼念亡者,一边抒发悲痛

之情,一边表达对苍天漠视人事、天人无应的殊不可解和忿忿

不平。

论理,深知天人无应;论情,寄望天人有感。这便是曾国藩

对待天人感应的基本态度。不言而喻,天人感应是人强加给天

的,而天并无此用意,相信天人感应只不过是获取心灵的慰藉而非理性的选择。

三、代天主张:“常存畏天之念,不敢丝毫

代天主张”

顾名思义,代天主张是指世人越俎代庖,意图以人力干预

天事。曾国藩对此很是反感,他一贯认为“天事非人力所能主

持,只得安命静听”【:…・11)。为此,他曾直言不讳地将好代天主

张之人称为“无识者”,并时常加以抨击与讽刺。在与太平军的

交战中,曾围筌屡犯代天主张的毛病,对战场形势过于乐观。

对实际困难却估计不足,且有急于求成的念头。对此,曾国藩多次予以劝诫。他说:凡办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事。如此次安庆之守。濠(壕)

深而墙坚,稳静而不懈,此人力也;其是否不至以一蚁溃堤,以

一蝇玷圭,则天事也。……吾辈但当尽人力之所能为,而天事

则听之彼苍,而无所容心。弟于人力颇能尽职。而每称擒杀狗

酋云云,则好代天作主张矣。【2】‘删

不难看出,曾国藩看问题惯于一分为二。举凡人亲历之事

皆被分为两个阶段,由天、人各司其责。人事是开始,是过程;天事是结果,是方向。人事由人主宰,天不能替人;天事由天主

张,人不能代天。两者泾渭分明,互为制衡。

从思想渊源上看,曾国藩此论相通于孔子的“不在其位。

不谋其政”。他曾表示:“主之人者,为吾能为;主之天者,吾安

敢与知?”【l】(圳言下之意,天事和人事虽关系密切,但因权限

有别,角色不能互换。何况,天之好恶本不同于人之好恶,一味

将人之意愿强加于天,物极必反,得不偿失。至于代天主张的

现象为何屡禁不止,曾国藩认为根源在于人不畏天。他相信世

人如果“常存畏天之念”,自然“不敢丝毫代天主张”【z】(-㈣。因

此,“人事全力以赴,天事听之任之”成为曾国藩的不二选择。

四、无故怨天:“无故而怨天,则天必不许”

与“代天主张”一样,“无故怨天”同属对天不敬。所谓“无

故怨天”是指人处逆境不顺之时,不是反躬自省,力尽人事,相

反把始终高高在上、静默不言的天作为责难与抱怨的首要对

象亦或唯一对象。这一思想在常人中极为普遍地存在。成丰元

年,温弟曾国华乡试不售,满腹顿生怨尤之念。曾国藩为此感

到殊不可解,在家信中反复予以开导:

吾尝见友朋中牢骚太甚者,其后必多抑塞,……盖无故而怨天,则天必不许;无故而尤人,则人必不服。【2】(223)

行事未如人愿便怒发冲冠,动辄抱怨于天。这种推诿责

任,不思己过的态度为曾国藩所忧虑,“无故而怨天,则天必不

许”自然是对无故怨天者的警告。在曾国藩看来,“无故怨天”

不仅无助于现实问题的有效解决,还会在“涉世”、“养德”、“保

身”三方面止步不前,“大抵胸多抑郁,怨天尤人,不特不可以

涉世,亦非所以养德;不特无以养德,亦非所以保身”[:](“)。既

然“无故怨天”于己无益,那么心求“无怨”自然成为曾国藩的

最终选择。季弟曾国葆因病在军营亡故,曾国藩在《季弟事恒

墓志铭》中写到:

智足以定危乱,而名誉不并于时贤;忠足以结主知,而褒

宠不逮于生前;仁足以周部曲,而妻孥不获食其德;识足以祛

群疑。而文采不能伸其说。呜呼予季,缺憾孔多。天乎人乎?归

咎谁何?矢坚贞而无怨,倘弥久而不磨。【l】‘瑚

曾国葆生前虽在“智忠仁识”四方面颇有伟绩,却仍难逃

英年早逝之噩运,且留下诸多缺憾。因果无应是该归罪于天还

是问责于人呢?曾国藩认为求道之途布满荆棘,坦然面对,心

中无怨才是君子所为,正如孔子所言,“不怨天,不尤人”,坦荡

应对人生中的一切际遇。凡事皆有极困极难之时,与其怨天还

不如选择理解天之用意,在承认并接受人生困厄的基础上,反

求诸己。三省吾身。

五、天罚昭昭:“弃天而佚,是及凶灾”

笃信天人感应、一味代天主张、无故怨天尤人,此三种以

常理测彼吴天的情况若不加提防,后果可想而知。轻,则不明

天意;重,则获罪于天。轻或重俱是天罚,不可小视,求道者唯

有“惧罚而寡罪"【l】(171),才能敬天、畏天,才能避免“弃天而佚,

是及凶灾”【l】(146)情况的出现。在《郭璧斋先生六十寿序》一文

中,曾国藩对不明天意作了阐述:

天者。可知而不可知,无可据而自有权衡。昆山之玉,邓林

之大木,生非不材也。贡之廊庙,非不贵也。凿之、琢之,手斧纵之,割其璞。伤其本,向之润泽而轮图者,荡然无馀。天欲厚

之,则不如韫于石而光愈远;丛之丰草之中而荫愈广,而枝愈

蕃。【l】(Isg)

站在人的角度,将开采出来的昆山之玉雕琢成精美的玉

器,将高大耸立的邓林之大木劈砍成适用的木具,无疑是为了

重现美玉和名木自身已被淹没已久的价值。对此,天却不予认

同。站在天的立场,昆山之玉常年与土、石为伍,邓林之大木自

然地生长于密林之中。让它们保持原貌才是了解其价值的最佳方式。两相比较,天意和人愿大相径庭。作为天罚的特殊形

式,不明天意让求道者多走弯路,疲于奔波,久立于岩墙之下。

看似下学日久,上达却遥遥无期;心想天人合一,行事总差强

人意。

至于获罪于天,曾国藩更是心有余悸。他以史为鉴,反躬

自省,竭力避免重蹈前人覆辙。他在《家书》中说:管子云: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余谓天之概无

形,仍假手于人以概之。霍氏盈满,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诸葛

恪盈满,孙峻概之,吴主概之。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则已晚

矣。吾家方丰盈之际,不待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

法先自概之。【2】(s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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