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薄浮躁 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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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薄浮躁害人害己
作者:雒三桂
来源:《中国美术》2013年第01期
画道之衰,莫衰于今日。
中国画家们的艺术创作,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轻狂浮躁——甚至有些画家的创作态度可以说是厚颜无耻。
中国文化观念之中最为风雅潇洒的书画创作,在许多人的观念与行为中变成了看似潇洒的戏耍与胡涂乱抹,尤其是在最需要功力的写意绘画领域,这种歪风最为盛行。
究其原因,大致不外以下几个方面:一,笔墨功力不足,又没有耐心研习补足,却故作狂态,装作高人;二,文化修养不足,既没有什么见识,也没有什么创造力,只好应付了事;三,视绘画创作为儿戏,看似大言炎炎,声如雷霆,实则腹中空空,草包一个;四,功夫用在邪门歪道上,绝不肯对数千年优秀传统下真工夫,却自称创新,动辄以“时代气息”自诩;加上无良评论家们随声附和,造出无数声威,令俗人不懂画者望之如神仙下凡,以为高人,实则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空而已,常常连最基本的笔墨基础都没有。
至于笔会之随意涂抹,只为钱财;未下笔却故弄玄虚,蹬腿劈掌,更是随处可见,毫不稀奇。
此类人物,在今天的社会上到处可见,特别是我们称之为“跑江湖”的那些所谓的“画家”们尤其如此。
古人作画,何等慎重!十日一水,五日一石,兴趣不到则绝不轻易下笔。
尤其是山水画,动笔之前,先要养性:或睹云泉,或观花鸟,或散步清吟,或焚香啜茗,待胸中有得,技痒兴发,才抻纸舒豪,兴尽则止。
所以,未动笔前,要兴高而意逸;既动笔之后,要气静而神凝,无论工致或写意皆须如此。
董曾经谈到燕仲穆之山水绘画创作,虽然“以画自嬉”,但“平生不妄落笔,登临探索,遇物兴怀,胸中磊落,自成丘壑。
至于意好已传,然后发之”。
传说吴道子图画嘉陵江山水,虽运笔如风,一日而就,然登临丘壑、默识于胸足有三月之久。
但今日“最熟练”之名画家,却可半日之内涂抹数幅。
这种轻浮的“率意”,现在却常常被人视为功夫精湛乃至莫测高深。
笔者曾经看一位当代“著名”山水画家在笔会上画一张四尺整张的山水画,从铺纸到完成,只用了20分钟左右。
只见他将纸铺好,抓起斗笔,饱蘸墨汁,在洁白的宣纸上横涂竖抹,随意勾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而其作品之粗糙污浊,也算得上前无古人。
用饶自然的《绘宗十二忌》来批评,更是笔笔中的。
看到这样的“艺术创作”,让我想起古代那些“十日一水,五日一石”的画家们是何等的“迂腐”!出巨资购买这些“名家”笔下垃圾的买家是何等的可悲!后来与一位画界的朋友谈起此事,朋友居然对此公十分佩服,认为此公才华横溢,当世少见。
我听了不仅哑然失笑,笑后更觉悲哀。
连学习画画的人见到这样的“艺术创作”都自愧不如,艳羡不已,一般没有绘画基础知识的人更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骗术之害人,学画者眼界修养之低下,于斯可见。
轻薄浮躁的“艺术创作”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少见。
今日我们常常见到的各种画坛怪相,在古代同样存在。
这些丑陋的怪相及其所制造的垃圾今天之所以难以见到,是因为他们已经被历史所淘汰。
但此类邪门歪道却屡灭屡兴,与正道大法相并而生,不可去除,这却也是一件无可奈何之事,至今无解,今后也将无解,正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于基础笔墨技法之不加研习,已成今日画坛常态。
即以画家们的书法而论,古人皆知书画一事,没有好的书法,就必然没有好的绘画。
所以张彦远反复强调书画用笔同法,杨维桢说:“书盛于晋,画圣于唐宋,书与画一耳,士大夫工画者必工书,其画法即书法所在。
”王世贞说:“学画必在能书,方知用笔。
”然今日之中国画坛能书者寥寥,观其用笔,或腕弱而笔痴,全亏取与,不能圆浑;或心手相戾,运笔中痴,勾画之际,妄生圭角,欲行不行,当散不散,郭若虚所谓板、刻、结滞之病,无处不有。
“名家”们尚且如此,遑论其余!至于不知读书为何事,腹中空空,归于虚无,更是当代中国画界固有之弊端。
对中国画家而言,读书绝非余事,而是关乎修养、关乎人品、画品和画家见识、品味的头等大事。
因为书画之作,本自心源,迹与心合,乃成妙迹。
杨雄所谓“言为心声,书为心画”,声画形之于外,而君子小人见矣。
书画气韵之高卑,即其作者心性品格之高卑,如影随形,不可分离。
所以邓椿说“画者,文之极也”,又说“其为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画者寡矣;其为人也无文,虽有晓画者寡矣”。
因为丰厚的文化修养可以大大提高人的画品鉴赏能力,更能陶冶画家自己的情操胸怀。
吴宽在论及王维画作的时候曾说:“右丞胸次洒脱,中无挂碍,如冰壶澄澈,水镜渊,洞鉴肌理,细现毫发,故落笔无尘俗之气。
”这不仅是天赋的问题,也是读书的功劳。
而画之高下,以韵为主,故古人尤重画家人品,惟品高故寄托自远,由学富故挥洒不凡。
刘学箕说:“古之所谓画士,皆一时名胜,涵咏经史,见识高明,襟度磊落,望之飘然,知其有蓬莱道山之丰俊,故其发为毫墨,意象萧爽,使人宝玩不置。
今之画士,只人役耳,视古之人又万万不啻也。
亦有迫于口体之不充,俯就世俗之所强,吮笔运思,茫然失措,刻乌成鹄,画虎类狗。
”说的虽然是宋代的事情,其实这种类似的事情今天仍在发生。
故古人说学画先贵立品,有品之人,笔墨之外自有一种正大光明之态,神采焕发,高视阔步,虽经磨难而不可消灭。
反之则诡僻狂怪,徒取惊心炫目,动辄自称创新,动辄自立门户,实则邪门歪道而已,不能登大雅之堂。
张彦远曾说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那些所谓“画家”们“笔墨混于尘埃,丹青和其泥滓,徒污绢素,岂曰绘画!”所以,“自古善画者,莫非衣冠贵胄,逸士高人,振妙一时,传芳千祀,非闾阎鄙贱之所能为也”,而“轩冕才贤,岩穴上士,依仁游艺,探赜钩深,高雅之情一寄于画”。
故“人品既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
方咸亨说:“绘事,清事也,韵事也,胸中无几卷书,笔下有一点尘,便穷年累岁,刻画镂研,终一匠作,了何用乎?”今日之所谓“画家”者流全不知此理,因为腹中空空如也,常常连画品之高下也分辨不出来,欲求其画好画,是无梯而欲其登天。
龚贤说,能画好画难,能识画也难,也是对当时现实深有感慨。
学画如学诗,以器识为先,见识低下者不可学画,所谓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必为下品;智过于师,方堪传授,智与师齐,减师半德。
能分辨甜熟不是自然,佻巧不是生动,浮弱不是工致,卤莽不是苍老,拙劣不是高古,丑怪不是神奇,才可能稍具眼光,逐步深入。
而今日大部分所谓“画家”者流,以尘埃之心而欲图烟霄之质,岂不谬哉!
中国古代画论之中还有一个经常被后人滥用的概念,就是“逸品”。
张彦远首标此格,将其置之于神、妙、能品之后,皆因当时文人绘画尚未兴起,笔墨技法尚在探索,无法用当时现成的技法标准加以衡量。
后来“逸品”之所以被提到那么重要的位置,全因为经过无数文人画家的持续努力,笔墨、情韵、技法日渐成熟,方居上品。
而庸人常才,每欲自标高格,稍知笔墨,不走蹊径,便以“逸品”自居,既以自欺,亦以欺人。
殊不知真正的“逸品”要从千锤百炼中来,笔墨技巧及其情韵达于极致方可。
所以方薰说:“逸品画从能、妙、神三品脱屣而出,故意简
神清,空诸功力,不知六法者乌能造此!正如真仙古佛,慈容道貌,多自千修百劫得来,方是真实相。
”“诗文有真伪,书画亦有真伪,不可不知。
真者必有大作意发之性灵者,伪作多概括蹊径,全无内蕴。
三品画外,独逸品最易欺人眼目。
”今日中国画坛这类以“逸品”欺人者正为数不少。
中国书画有一个十分鲜明的特色,就是其创作在本质上是率意的、快乐的,但这种率意不是随便,快乐不是轻薄。
圣人说“游于艺”,只是说当我们从事艺术学习和创作的时候要保持轻松愉快的心态,充分享受艺术给我们带来的美感。
它还有两个十分重要的前提,就是“据于德,立于仁”。
“据于德,立于仁”是要求我们对自己所从事的任何工作都怀有敬畏之心,不能容忍任何的轻薄与怠慢。
儒家思想所竭力倡导的践行,就是要求士子们不要只讲空话,踏实的践行远比圆满通透的空话重要。
我们不能要求书画承担什么样的社会责任,如果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那只是人为的妄自尊大或别有他图。
说简单些,在中国古人看来,学习绘画是为了养性情,涤烦襟,破孤闷,释躁心,迎静气,所谓烟云供养,眼前无非生机。
《庄子》所讲的“解衣盘礴”,同样是建立在艺术技巧纯熟且对于创作胸有成竹的基础之上。
真正的率意必自纯熟的法度中来。
东坡公论文与可画竹,谓其“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
“得成竹于胸中”,谈何容易!东坡公心知其所以然而不能,因为他从未在画竹方面下过苦功,因此“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此“不学之过也”!东坡公因为未曾用力于学画竹,尚且如此,何况庸碌之辈!要想画好竹子,必须一节一叶反复练习,措意于法度之中,时习不倦,真积力久,自信胸有成竹,而后才能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初时纵然失之于拘束,久则达于规矩绳墨之外,否则徒然执笔熟视,不知将何所见而追之乎?要画好相对比较简单的竹子尚且如此,何况其他画种?写意绘画创作的潇洒与率意,建立在笔墨技巧纯熟的基础之上。
用笔的率意与潇洒,绝不等同于随意的涂抹。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深厚的笔墨功夫,任何看似潇洒奔放的涂抹都是轻浮而无知的,既经不起历史的考验,更不能给人带来任何美感。
沉浸于所谓的“率意”而至于自大自狂,只能说明创作者的无知无畏。
(雒三桂/《光明日报》社摄影美术部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