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诗意的思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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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义:海德格尔“诗意的思想”(四)

讲授:彭富春 整理:贺 捷

——*第一节*——

海德格尔居住及其建筑的思想,总的来说是围绕“何为家园”这一主题。上一次课我们已经进入到他的第一个主题,语言作为家园。语言作为家园的时候,主要强调三个方面:第一个是什么是家园;第二个是家园与人的关系;第三个是人的居住。按照一般的套路,首先要分析家园的语义是什么。然后要简短地回顾一下西方历史上的各个时代是如何规定家园的。古希腊的家园是荷马史诗,它以荷马的诗篇作为自己的家园;中世纪是以基督教的布道作为自己的家园;近代是卢梭关于人性的言谈作为自己的家园。这三个家园作为历史形态仍然影响了我们当代的生活。比如奥林匹克,就不仅是希腊的遗产,而且是全社会的遗产。但是这样一种遗产已经发生了变化。以前的奥林匹克虽然是一种竞技,但主要是一种身心的训练;现在则完全变成了一种竞技的体育。而且自洛杉矶奥运后之后,这种竞技的体育则变成了商业。同学们买的福娃等东西,都充满了商业的气息。

海德格尔所处的现代,即所谓无家可归的时代。现代缺少一个现代的家园。海德格尔的家庭虽然有基督教的背景,但他本身不是基督徒。同时我们谈了中国的儒道禅的家园,这是第二个层面。最后我们主要谈了海德格尔自身对家园和语言探讨的变化。在第一个和第二个阶段,其论述是不一样的。只是到了晚期,海德格尔才把语言当成家园。这里要特别强调的是,海德格尔讲的语言是指语言的本性,而不是我们一般的言谈。否则,我们能在网络上或者电视上找到自己的家园吗?大家都找不到。电视上很大程度上是娱乐消遣。而真正找到家园的是另外一种语言。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讲,就是具有指引性的语言。

以上是我们上次课所讲的海德格尔的“何为家园”;现在我们就接着讲,接着讲什么呢?大家注意这样一个思路,扩展为思想的道路。这样一种道路的展开,可以说是现象学的显现过程,也可以说是解释学的解释过程。海德格尔到了晚期,他回归到一种简明,不再使用现象学或者解释学的一些名词、概念。有些甚至可以说和生活本身所具有的语言一样。有人评价说,海德格尔的晚期语言是透明的。没有任何遮蔽物。事情本身是什么,他就把它说出来。再回到我们思路,第一个站点是家园。第二个站点要考虑到家园与人的关系。第三个是人的居住。现在我们进入到第二点,家园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要注意他讲的关系与我们的哲学、日常生活中是如何不一样,是如何使用这一语词,并具有其自身意义的。

“在此,那作为家园所理解的语言对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家园在此是一地方性,它是由作为道说的语言所显示的。作为如此,它是人的来源,到来和将来。因此,它表明为人的规定,亦即所谓的“规则”。“但是,生成作为规则不是在规范的意义上,此规范在某处悬浮在我们头上。规则也不是一个命令,它指令或者调整了一个过程”(UZS,259)。不如说,这个规则给人其自由。”

这里我们和海德格尔一起思考。海德格尔使用了“地方性”一词,不是这个或那个地方,而是作为地方的地方,或者说地方自身。过去,海德格尔提到地方性,是指“林中空地”。是既显现又遮蔽的地方,就是真理、存在。语言作为地方性是给人提供了真理,提供了存在。我们再进一步讨论,地方性的地方,是来源、到来和将来,其词根具有共同性:来。佛有另外一个名字:如来。海德格尔并没有考虑到如来,但是,考虑到来的三种时态,就是过去、现在、将来。为什么这里不使用未来?未来是尚未到来,将来是将要到来。一个是否定性,一个是肯定性的。地方性同时具有这三种时态。这个地方就是一条道路。我们要克服对象性的、静态的思维。地方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动态的。这个地方就是一条道路,而且此道路不能理解为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的道路,不如说这三个东西是同时生出来的。中文有时把它翻译成到时。这不是孔夫子讲的逝者如斯夫,而是同时生发的道路。

第三个进一步具体化,海德格尔讲的是规定,在德语中叫“定调”。特别强调语言本身是一种声音,而这声音规定了人的说话。调子定好了,才能唱好歌,特别是在合唱、交响乐中,指挥就是定调。语言是人的规定,需要辨析。这不是纪律、约束、不好的东西。首先它不是规则,规则意味着高于我们、在我们之上的东西,如皇帝的命令,是悬浮在我们的头上的,是尚方宝剑。第二它也不是命令,命令是讲规定或调整事情的一个过程。如在部队,指挥官对士兵的命令。海德格尔强调此规定是给予人自由。语言给予自由如何可能?自由的对立面是限制、不自由。德语里,空地是Freiheit。给人提供一个地盘,给人提供一个道路。一切语言,并不只是德语,包含了这个意思。自由首先是要解放(消极自由,free from),然后才能自由(积极自由,free to)。家园,就是源于家。一者是从家的角度,一者从人的角度,讨论家的关系。哲学或逻辑总是要建立事物与事物的关系。讨论“与”和“和”时,一定要从前面谈,也要从后面谈。

居住于家园却是人的本性。“作为人叫做:作为大地上的要死者,亦即:居住”(VUA,141)。居住的意义在此不能从“在世存在”的“在”中获取,也不能从走向命运的存在处得到,而只是在人的“于语言中存在”那里能被阐明。居住是一个“于四元中存在”,亦即要死者在大地上的居住。这“已叫做‘在

苍天之下 ’。这两者同时又意味着:‘存留于神性之前’并包括了‘从属于人的相互同属’”(VUA,143)。因为居住是一地方性,所以,它使一切地方和空间成为可能。“人与地方的关系和人穿越地方走向空间都基于居住”(VUA,152)。

人居住于家园之中,却借助于他守护居住。“居住,亦即被带入和平,这叫做:被围护起来居留于自由空地之中,此自由守护了一切之本性”(VUA,143)。依此,守护是一种四重关系。要死者居住着,只要他拯救大地,承受苍天为苍天,等待神性为神性和能够以死为死。以此方式,要死者守护了四元。在此,守护回溯到守藏。“那被保护的必须被守藏”(VUA,145)。那被守藏和遮蔽的是真理的遮蔽:家园。

我们首先注意,居住意味着什么?作为大地上的要死者以及居住。海德格尔的规定来源于古希腊和基督教。古希腊讨论人和神的关系时,人居住在地上,神居住在天上。基督教,人住在地上,上帝住在天上。天,意味着天国,精神性的东西。西方哲学史上,人被规定为理性的动物,而人的居住,人的存在这一问题被忘却了。因此,海德格尔可以说是回到了希腊的源头,来重新提出被西方思想史,或者哲学史所遗忘的人的居住、存在问题。海德格尔早期常用的词汇就是“存在的遗忘”。但是,荷马史诗、基督教并没有遗忘这一存在。居住,可以把它变成另外一个词,就是所谓的存在、生成。在海德格尔时代,有所有的存在主义、生存主义等流派。他要刻意与之拉开距离。他的居住就是存在的本性,和我们现在说的安居工程是两码事。

第二个站点,我们就要看一看海德格尔自己对居住是如何理解的。这就要简明地回顾一下海德格尔早中晚三个阶段。早期,主要是在世。即,人在世界,或人在世界之中。这和语言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一个已给予的事实。中期,走向命运的存在。命运,是指历史所派送、所安排的。没有什么为什么如此不如此,它就是这样。所谓命中注定的思想。晚期,居住在语言之中。第一,这是对于居住的简单说明,尤其是表明其与西方形而上学不一样的地方。第二简单勾勒海德格尔在历史过程中如何理解居住。第三个,集中在语言,即四元。国内翻译者将这个词翻译成四者、四重体,四方体等。四元,天地人神。四元,就是世界。强调四元之间的游戏关系,用镜子的游戏来描述它。可以将之想象到四面球形的镜子相互反射,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中国人是天地人,缺少神这个位置。西方中世纪历史上也有天地人神,但是天地是屈居于上帝之下的。海德格尔的神不是西方历史上的上帝。海德格尔晚期接受的采访,“唯有一神才能拯救我们”,这里的神是天地人神的神。

进一步分析,这样的天地人神,并不是我们在自然中所见到,所经验到的东西。海德格尔的四元,是语言召唤出来的世界。如果语言不开辟这么一个世界,我们就不可能作为一个能死者在天地之间,和神在一起。对四元,海德格尔有一个简明的规定。居住在大地上,意味着‘在苍天之下’,又意味着在神性之前,同时又有着人类之间的相互同类。在四元中,任何一者都相关其他的三者。这样一个地方性,使一切地方的空间成为可能,就是海德格尔所讲的开辟空间。这个空间,不是空间物理,不是虚空,而是腾空,即开辟一个空间。当我们建筑一个房子时,就是开辟一个空间。

——*第二节*——

居住在家园之中,就叫守护这个家园。守护意味着什么?如守护手机、电脑、房间、钱包,父母守护自己的小孩。守护一是从否定方面讲,指防止其受到伤害;二是从肯定方面讲,指使它处于和平之中,保持自身,使其处于真理、林中空地之中,保持自身的本性。具体到家园,能死者要作为能死者存在。很多人不知死活,不知道死亡、悲伤。没有悲伤感、痛苦感,就是死人。如果你意识不到自己的死亡,你就不是一个活人。要拯救大地,就是守护大地的本性。我们已经把大地当成了矿产资源。人也成为了人力资源,和矿产资源、动物资源是一回事。苍天也变成了空间竞争的地方。美国人将其变成了战场。神性当成神性,就是允许世界上有神秘。因为神就是神秘。家园就是守护家园的本性。海德格尔对于家园、无家可归的思考,并不是黑格尔的正反合,而是无家可归的经验和还乡的召唤。下面我们进入无家可归的经验。

我们要注意:一是什么是无家可归;二是注意海德格尔与荷尔多林的相似与不同。海德格尔喜欢借用别人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海德格尔不是荷尔多林、尼采专家。三是困境的无困境性。

依据海德格尔,家园始终只是可能的,或者至少是不是不可能的。海德格尔在现代世界所经验的,却是无家可归。这种经验在海德格尔的思想中具有根本性的意义,因为它为那反经验所特有。

无家可归的经验首先表明于此在为其“在世存在”之烦,其次于形而上学历史的存在的遗忘。“如此去思考的无家可归基于存在者的存在的遗忘。它是存在遗忘的征迹”(GA9,339)。就无家可归在其第三阶段而言,它显明为既非世界的拒绝,亦非历史的剥夺,而是语言的沉默,亦即那非诗意的居住。

海德格尔的家园只是可能的,或者至少是不是不可能的。逻辑上的模态:现实性、可能性、必然性。海德格尔讲得比较多的是可能性,同必然性、现实性相比是弱的。可能包括可能是、可能不。不是不可能,比可能还要弱。海德格尔是从事实出发。家园对于海德格尔来说,并不是一个事实。家园的可能性正是包含在无家可归当中,在海德格尔这里有一个特别的表达:反的经验。正的经验就是家园,反的经验就是无家可归,是现代思想的基本经验。这一经验在整个现代思想里都有。如马克思的异化、剥削、剥夺;尼采的上帝死了。现代思想家是反对一种纯粹的、理想的开端来讨论问题的。这个开端是伊甸园。海德格尔不是从理想状态,而是从现实状态开始的。“让我们从已有的事实出发吧。”(《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从已有事实出发,可以看出其特性。海德格尔的无家可归的反的经验,有其特殊表达,即存在作为虚无。

海德格尔是如何描述无家可归的?不能用大的概念来掩盖具体性。马克思从生产、经济学的事实出发的。海德格尔是从语言的经验出发的。尼采更多是从宗教性、生命力的角度出发的。我们根据海德格尔自身的道路来表明:第一个阶段,就是在世,存在之“烦”。《存在与时间》中,对人的基本规定就是烦。一是同人打交道,烦心或操心;同物打交道操心或烦心。这是人的基本规定。人首先是非本真地生活,而不是本真地生活。因此,人首先不是此在,而是常人。第二个阶段是,存在的遗忘。主要表明西方历史只是思考存在者,而没有思考存在。第三个阶段,讨论语言问题。主要是语言本性的遮蔽。关键词就是诗意和非诗意。现实当中已有的事实刚好是现实、非诗意。人们首先经验的是非诗意的居住。诗意、非诗意、不是诗意是理解晚期海德格尔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