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析禅宗思想对废名小说《桥》的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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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导・文学译裾
简析禅宗思想对废名小说《桥》的渗透
马苏娜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上海100872)
摘要:《桥》是中国现代小说史上一部奇特的诗化作品。禅宗
思想的影响是形成废名小说《桥》的重要因素。这里,笔者从以下
几方面探讨禅宗思想对《桥》的渗入,即:其人物塑造不重个性而
重一种随性的人生形式、自然意象“桥”与“坟”等的选择与运用承
栽了彻悟与达观的禅意、简洁跳跃而又平淡朴讷的语言也取法于
禅宗的顿悟与返朴归真。笔者力图通过这种探讨更好地展现《桥》
所特有的禅意。
关键字:《桥》;禅宗;人物;意象;语言;思维
中图分类号:I23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111(2010)12—0019—02
废名小说代表作之一《桥》,分为上下两卷。上卷完成于1930
年,下卷于1932年开始续写,只7章即搁笔。这部长篇虽未完成, 但其艺术造诣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上却堪称独步。《桥》的独特之处
在于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故事型小说.而是以意象、意境为主体
的诗体小说,散发着浓厚的禅理禅味。这在当时文坛可谓独树~
帜。读《桥》如果回避禅,便不会真正走进废名为我们营造的这个
镜花水月般的“化外世界”。
禅宗是印度佛教的中国化,是一种富于人文主义意味的宗
教。东汉末年以后.印度的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同时被介绍到中
国。经魏晋南北朝的发展,印度佛教在中国扎根并成为中国封建
社会上层建筑和民族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隋唐时期,形成了在
佛教理论、寺院经济方面都相对独立的佛教宗派。其中影响较大
的有净土宗、法相宗、禅宗等。禅宗摒弃了印度佛教一系列繁复的
仪式.逐渐走上了人世、注重伦常日用和清通简要的道路。它所追
求的是要在日常生活与现实生命中动态地把握住超越的佛心佛
性与内在的本心本性的终极合一。把“道”同凡俗生活相联系,并
非是将其庸俗化,而是要在日常生活中显出高远境界,悟出人生
真谛.形成一种精致高雅、淡泊宁静的生活方式与人生态度。
作者废名1901年出生于湖北黄梅。黄梅自隋唐以降.便成为
佛教兴盛之地,有关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的故事在黄梅
家喻户晓,五祖弘忍就是黄梅当地人。县城附近,五祖寺、东禅寺
等佛教圣地香火不断。废名在这样一个浓厚的禅宗文化氛围之中
整整生活了17年。他在多年以后在《五祖寺》一文中满含温情地
描绘了第一次被外祖母带着去五祖寺进香还愿时的情景。可见。
作者在童年时期对禅宗文化就已很熟悉。这样的生活氛围成为作
者人生不可或缺的文化因素。1922年,废名考入北大预科班。期间
他结识了胡适、周作人等人。胡适正在撰写中国禅宗史。因而使废
名得到启发,使他开始认识到了故乡黄梅在历史文化史上的重要
价值。同时,废名师承周作人,而周作人事实上已经开始研读大连
的佛教经典.并白诩为在家和尚,甚至在北大国文系讲授“佛教文
化”课程。废名在周作人这里得到了有关禅学的进一步自觉性启
发。他性灵中潜在的源自家乡的禅宗气被充分激活。这直接影响
着他的文学创作甚至日常生活。
自小成长于尊禅崇佛环境里而后倾心研读佛学经典的废名,
将这份对佛禅的崇仰与感悟倾泻在这部花了十年光阴精心创作 的《桥》里。《桥》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只有淡淡的故事轮廓。
上卷主要写小林童年时代乡塾生活的种种乐事以及他同琴子青
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天真情状。这里歌咏的童真童趣,接近于禅宗
所推崇的真如本性。下卷则描写了小林弃学归乡后。与琴子、细竹
悠闲地生活在乡间。整El吟诗赏花。在空灵静谧的大自然中参禅
悟道,过着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与上卷相比,
显得更加空灵超脱,宣扬了一种“无事无为”的处世观。
朱光潜在《文学杂志》上谈到《桥》说,“《桥》里充满的是诗境,是
画境、是禅趣”, ]/J、林、琴子、细竹三个人的生活充满诗情童趣,他们
没有生存的困顿、没有功名欲念与社会等级观,他们的心是透明的,
眼是充溢美感的.胸襟是豁达睿智的。他们多梦幻与憧憬却尚玄思,
“没有明显的个性,他们都是参禅悟道的废名先生”,或者说,“废名
的人物都沉没在作者的自我里面,处处过着作者的生活。”【2]
这样.小说侧重的不是塑造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而是描写
一种人生形式,衬托一种意境,传达一种“道”。人物带着作者自己
的思想印迹和感情色彩.分不清哪是人物的声音,哪是作者的声
音。从小林、琴子到史家奶奶、长工三哑叔,人物性格单一扁平,生
活单纯恬静.缺乏复杂性与多面性。他们却安于平淡,在平淡中参
悟着人生。这样一种自然适意的生活,显然折射着禅宗式的任运
随缘的人生态度。如史家奶奶。从她晚年只有一位孙女相伴的命
运看来,她的一生肯定饱经磨难、历尽沧桑。但她白始自终表现出
来的是不变的从容与慈爱,对一切不忧亦不惧惧。长T三哑叔尽
管身世悲戚,但却对生活充满感恩,他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勤勤恳
恳、衷心耿耿地侍奉主人。对生活毫不苛求。他的人生态度,也是
禅宗思想的一种折射。
当然.作者禅宗观最好的载体仍是三位主人公小林、琴子与
细竹。小林是个集诗禅于一身的人物。他生活无忧无虑,感情亦无
大悲大喜。他因厌恶现代文明的弊端而辍学归乡,自觉地摒弃了
现代文明对那个时代青年人的影响。他沉浸于生的孤寂与冥想, 游离于现实.品味孤独。他的思索似乎从不触及现实问题,只为参
禅悟道。甚至琴子与细竹都被他作为一种美好的事物来欣赏与关 照。他的内心始终是宁静的,即使泛起微波,也如行云流水,倏忽
而逝,不着痕迹。用他自己的话说,“人生的意义本来不在它的故
事,在于渲染这故事的手法。故事让它就是一个‘命运’好了”。琴
子则是“淑静”的代言。她如静水,默默地流淌在自己的命运之中,
即使生命之中最激动人心的爱情,也被她处理得那么平静与理
智.‘连她对命运的担承.也显得那么沉静。这样一个知书达理、聪
明贤淑的女孩子,安然地对待人生的机遇,只有禅宗的释然能够
诠释。而细竹,她天真、单纯、脱俗。她没有小林与细竹那样多的思
虑与克制.“好比一个春天,她一举一动总来得那么豪华,而又自
然的有一个非人力的节奏”。她的纯净烂漫,实在是禅宗所倡导的
“真”的极好范本。
除了通过对人生形式的描摹以传达作者的思想观,《桥》中许
多意象的选择与运用也透露了废名强烈的禅宗思想,这些“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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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侧重的是其所承载的“意”。而笔者着重关注的,是“桥”与“坟”
两个普通而又特异的自然意象。
“桥”。《桥》上篇第一章第一回,就以乡村失夜火为引子,“希
望为寄生人间苦海火宅中的芸芸众生架起一座脱离苦海到达自
由彼岸的禅意的人生之‘桥”’。㈨小说中多次提到了桥,如:
“‘桥下水流呜咽’.仿佛立刻听见水响.望她而一笑。
从此这个桥就以中间为彼岸,细竹在那里站住了,永瞻风采。
一空倚傍。”
“这个东西,在他的记忆里是渡不过的,而且是一个奇迹,
一记起它来,也记起他自己的畏缩的影子,永远站在桥的这
一边。”
“桥”在小说中是极富于象征意味的。在整个小说中,“桥”的
意象最意味深长也最具有废名个性。佛教中的此岸是烦恼、执迷.
是现实世界;彼岸是解脱、自由,是涅粱;而桥连接两端,自然有着
过渡之意,它是联结此岸和彼岸的纽带.是自然界与超自然界的
独特中介。小说中的桥,既是现实中的桥,又是意念中的桥。如例
证,小林小时候喜欢看木桥,可每次都站在桥头,四顾而返。于是,
“在他的记忆里是渡不过的”。这桥.既是空间的眼前的桥。也是时
间的永恒的桥。而细竹站在桥中间,“一空倚傍”。禅宗讲。只有抛
却一切烦恼,才能达到涅椠的境界。这恰好暗合了普度众生脱离
苦海的禅的本质。小林也只有无所顾及、无所挂牵,才能真正过
桥。而事实相反。因此小林“永远站在桥的这一边”,“并没有过”。
其实,废名在自序中提到。“当初也想就以‘塔’做全书的名
字,后来听说别人有书日《塔》,于是乃定名日《桥》,我也喜欢《塔》
这个名字,不只一回,我总想把我的桥岸立一座塔”。㈨塔在佛教象
征体系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它形高而尖,仿佛建立其冥间、人
世与天界之间的联系。《桥》中“塔”的意象也出现了多次,透露出
佛的韵味。不能以其为小说的名字,废名便退而以“桥”为名,这牵
连着他浓厚的禅宗味。
“坟”。在《中国文章》中,废名谈到:“中国诗人善写景物,关于
‘坟’没有什么好的诗句”。在《桥》中,废名不只一次写到“坟”,且
写得与众不同。通常,“坟”给人的感觉无外乎悲戚、恐惧与不详。
而《桥》里的“坟”,却被注入了勃勃生机。承载了主人公小林美好
的回忆。在《桥・清明》里,没有“路上行人欲断魂”的萧杀氛围,上
坟成了小林等人一次愉快的郊游。这里的坟,与周遭相融,构成了
一幅极富观赏价值的古画。抛却了伤心与悲戚。有的是淡泊的心
境和平和的审美。他甚至说,“‘死’是人生最好的装饰。不但此也。
地面没有坟,我儿时的生活简直要成了一大块空白.我记得我非
常喜欢上到坟头上玩……坟对于我确同山一样是大地的景致。”
小林对“坟”、对“死”的态度,也就是废名的态度。“死”是佛学中
“四苦”之一,是凡夫俗子最惧怕的。而死者之居处——坟,也是人
们所忌讳的。佛家讲,人的痛苦恰在于其不觉悟。即无明之未能
除,如果超越此“苦”,就能坦然走人“极乐”。笔者认为,这是废名
想要传达的,也正契合了禅宗的精神实质,即在表面消极避世似
的言行中,传达出禅宗的彻悟与达观。 星光下这等于无有的晶莹的点滴。不可测其深。是汪洋大海。
‘嗳呀!’
这才看见夜。”
史家庄是小林童年的乐园,如今又多了天真可爱的细竹.小
林却忽而流泪。文思因简洁而似跳跃不通,令人如堕梦幻。小林此
刻生发的感情,超脱了世俗情缘,他大概是为细竹的美而伤。看似
的文法不通,正是禅宗悟道的语言特点。
“叫他站住了.浅草也格外意深,帮他沉默。
细竹对他点一点头。这个招呼.应该是忙人行的,她不过两手
拄了草地闲坐。琴子微露笑貌,但眉毛、不是人生有一个哀字。没
有那样的好看。
莫名其所以的境地.逝去的时光又来帮忙……”
节选的这段文字,用词极简洁,省略了大量的语法成分,句段
之间跳跃大、转折多。然而正是在这种简约、突兀的文句里,小林
的耽于玄想、细竹的天真可爱、琴子的温柔多思,被一一活现。
语言不仅仅是小说叙述的表现形式,而且在更深层次上反映
了作家的思维方式。因而,这样的特点也是禅宗的思维方式所决
定的。禅宗认为修行的途径是“顿悟”。禅宗“不立文字,以心传
心”.后期禅宗甚至反对以语言文字手段宣讲教义,而以“棒喝”、
“机锋”促使禅徒的顿悟。不重视事物的逻辑关系和推理过程,讲
究具体经验基础上的直观感悟,是禅宗哲学的致思倾向。当然,禅
宗也没有绝对否定语言、文字的作用。它只是主张破文字执,用语
言文字作开启方便法门的工具,再而破这工具迷障,使人悟得真
本性。因此,禅宗传法总是避免正面说教,常用参禅、公案的方法,
甚至动用肢体语言。使人在观念、感觉的生发冲击中顿悟。人称废
名为现代文坛的“僻才”。称其文章为“奇文”,很大程度上应该出
于废名文学思维方式对禅宗思维的继承吧。
值得注意的是,禅宗还倡导“直指人心”,崇尚真于性情,不务
雕饰。而《桥》的语言除了简洁跳跃、充满机趣,用周启明先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