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仁”与“质”“文”之关系再探“文质之辨”——以近代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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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第2期 N0.2,2017理论与现代化 THEORY AND MODERNIZATION2017-03 Mar, 2017

自“仁”与“质文”之关系再探“文质之辨”—以近代以来《论语》注疏为中心 陈洪杏刘娜摘要#“文质之辨”涉及“人”与“文”的张力,乃涵摄《论语》全书精义的又一重大分辨。文章结合“仁”与“质”“文”的关系,从理想的君子人格的养成和良善社会风尚的培壅两个角度,再度探询了“文质彬彬”的

确切内涵、致取之途。一方面,就理想的君子人格的养成来说,所谓“彬彬”,意味着每个人身上“仁”的端倪(“质”)经由种种人为之“文”的润泽而达到相当高卓的境界Q文”“质”互成而至无过不及);另一方面,就社 会文化风尚的培壅来说,所谓“彬彬”,则是意味着百姓身上那点“仁”心(“质”)受到为政者的种种引导和教 化这一“文”的熏陶,结果社会风气的良善臻于醇化Q文”“质”互成而至无过不及%关键词:君子人格;社会风尚;文质之辨中图分类号:B2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1502 (2017) 02-0060-07

谈文、谈质之章句的眼目。何晏采包咸之解注此章谓:“野,如野人,言鄙略 也”、“史者,文多而质少”、“彬彬,文质相半之貌”。朱 子承袭此说并引杨时语谓:“野,野人,言鄙略也。史, 掌文书,多闻习事,而诚或不足也。彬彬,犹斑斑,物相 杂而适均之貌。言学者当损有余,补不足,至于成德, 则不期然而然矣。杨氏曰:‘文质不可以相胜。然质之 胜文,犹之甘可以受和,白可以受采也。文胜而至于灭 质,则其本亡矣。虽有文,将安施乎?然则与其史也,宁 野。’”近代以来的注家多从,如康有为、简朝亮、王恩 洋、蒋伯潜、徐英、钱穆、朱维焕、黄吉村等。这一见解 专就“君子”之德的培育而发,所论不无道理,只是“文 质相半”、“物相杂而适均”诸语尚浅。与包氏、朱子有别,清代公羊学巨擘刘逢禄注称: “文质相复,犹寒暑也。殷革夏,救文以质,其敝也野。 周革殷,救野以文,其蔽也史。殷周之始,皆文质彬彬。 《春秋》救周之敝,当复返殷之质,而驯致乎君子之 道。”刘氏此说承自东汉大儒何休《公羊传》桓公十一“文质之辨”关乎理想的君子人格和社会文化的 培壅,涉及“人”与“文”的张力,乃涵摄《论语》全书精 义的又一重大分辨。不过近代以来有代表性的注疏 大多仅注意到“文质彬彬”与君子的关联,至于文质 彬彬的确切内涵、致取之途及与社会风尚的关系则 属意未深。这里拟由反省这段注疏史以对这一分辨再 作探究。

一、“君子”说、“历史嬗替”说、“仁”说刘向《说苑》记载了一则饶有兴味的故事,其谓: “孔子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弟子曰:‘夫 子何为见此人乎?’曰:‘其质美而无文,吾欲说而文 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门人不说,曰:‘何为见孔子 乎!’曰:‘其质美而文繁,吾欲说而去其文。’”儒道两 家通而不同的致“道”宗旨趣味,从这个小故事可见一 斑。孔子重“质”,孔子亦悦“文”,其所欲造就的是质美 文盛的君子。“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 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这是《论语》里众多

作者简介:陈洪杏(1976-),女,福建省委党校哲学部副研究员。邮编:350001刘娜(1976-),女,天津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副研究员。邮编:30019160年所注,其谓:“天道本下,亲亲而质省;地道敬上,尊 尊而文烦。故王者始起,先本天道以治天下,质而亲 亲,及其衰蔽,其失也亲亲而不尊,故后王起,法地道 以治天下,文而尊尊,及其衰蔽,其失也尊尊而不亲, 故复反之于质。”刘氏之后,宋翔凤指出:“礼有文有 质,谓之备。胜文胜质,谓之不备。文质不因势利导,谓 之不当。文质彬彬,君子之体,谓之由礼。”戴望融通以 上诸说,谓质,质性;文,仪貌。质由中出,文自外作。 野人多直情径行,不为仪貌。史,祝史也,唯司威仪,诚 敬非其事也。君子贵文质得中。彬彬,杂半貌。礼所以 有质家文家者,为王者起,有所改制,顺天地之道。 ……三王之道,若循环,非有所举,有所遗也。夏教尚 忠而文,文家尊尊,尊尊之过,流而为史。殷救之以质, 质家亲亲,亲亲之过,流而为野,周复救之以文。然而 原其始制,主质者有文,主文者有质,三代之初皆彬彬 君子也。《春秋》救周之敝,将变周文以从殷质,而驯致 乎君子之道,乘殷之路,尚质也;服周之冕,贵文也。” 此外王闾运亦持相近说法。撇开公羊学“三世”、“三 统”说的背景,这一诠说亦可谓将历史嬗替的秘密归 之于“文质相复”。此见理境恢宏,视阈辽远,“原其始 制,主质者有文,主文者有质,三代之初皆彬彬君子” 1 吾尤其耐人咀嚼。不过,以上二说皆未触及“文质彬彬”的底蕴。《礼 记•中庸》谓:“仁者,人也。”《孟子》谓V “仁也者,人也1 合而言之,道也。”(《孟子•尽心下》)而孔子亦称:“道 二:仁与不仁而已矣。”(见《孟子•离娄上》)又谓V “吾 道一以贯之”(《论语•里仁》),“君子去仁,恶乎成名? 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同 上)。这些把“仁”、“人”(“君子”乃“人”之典型)、“道”有 机联结起来的说法是意味深长的。在近代以来的注家 中开始将“文质之辨”置于“仁”道烛照之下的,首推黄 克剑和王邦雄等人。王氏等分析道殷尚质,周尚文, 周文隳败,有文而无质,故孔夫子是以殷为质,救周之 文。孔子以为‘巧言令色,鲜矣仁’,巧言令色是文胜 质,是很少有真实的情意的,孔子又说:‘刚毅木讷近 仁’,刚毅木讷是质胜文,是较切近仁本来的朴质。孔 子反省周文‘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礼 乐是文,仁则是礼乐之文的实质了。仁心发用,落在礼上实践,就是文质彬彬,才能成就君子的人格德行,孔 子‘吾从周’,仅就‘文’讲,重振周文,就当复活它的精 神实质。……这一实质,也不是道家的自然朴质,而是 做为道德根源的仁心,是真切的道德情感。”这里“仁 发用 落在礼上实践 就是文质彬彬 说法 以及 将“质”把握为“道德根源的仁心”、“真切的道德情感” 的见解,都颇具慧识。但“文质彬彬”契于“仁”道的閟 机,仍有待进一■步挟历。黄克剑指出:孔子所谓“我欲仁,斯仁至矣”的“仁”,既同 “质”关联着,也同“文”关联着。就“仁”在人禀受 于天的自然性情(“天命之谓性”)中有其根柢而言,这根柢构成“仁”---------使人成其为人----------的“质”或质地,但就这根柢毕竟只是“仁”的端倪, 一如后来孟子所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而言, “仁”成其为“仁”还须从其根柢或端倪处予以扩 充和提升,这扩充和提升则在于相应于“质”的人 为之“文”。人在“文质彬彬”(“文”与“质”相配称、 兼相成)中得以成全为君子,而使人成其为人的 “仁”也在“文质彬彬”中得以成全为“仁”。“仁”被领悟为“既同‘质’关联着,也同‘文’关联 着”,致“仁”被进而阐释为必得经由“文质彬彬”之途, 此时,“文质彬彬”的深义便可谓获得了真切的抉发, 与之相随,被明确地提出来的还有由“仁”而“圣”的道 路。下文便尝试依循黄氏的指点,结合“仁”与“质”、

“文”的关系,分别从君子人格的养成、社会风尚的淳

文质彬彬 作 。

二、从君子人格的养成看“文质彬彬#出 了 重 机 史上有三位人物先后以“文敝”或“文弊”概括,如司马迁 谓:“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史记•高祖本纪》)韩 愈谓:“又自周后文弊,百子为书,各自名家……”(《答 吕S山人书》)刘基谓:“汉兴,一扫衰周之文敝,而返 诸朴。”(《苏平仲文集序》)所谓“文敝”或“文弊”,乃指 文 起 是人 人 自由自 性 人 本质力量”进行自我确证的产物,或人创造出来用以对 其 作 之 是 情“文”起初皆内蕴着人的蓬勃的生命力而为人所主导。61然而,吊诡的是,“文”作为人的自我实现的同时,也作 为人的自我设限存在着,它对于人自始即有一种疏离 或异在的倾向。换言之,“文”,不管是客观化了的人的 精神,如器物、伦常、制度、典章等,抑或是以别一种形 态出现的人的精神,如技艺、科学、文学、艺术、宗教、 哲学等,皆有赖于人的内在的、虚灵的精神去激活它、 突破它、提升它,一旦人的生命开始萎缩,不再能充实 “文”、养润“文”,不再能宰制“文”而使其在人之为人 的追求上为人所用,这时,“文”的生命便随之委落,开 始沦为一种徒有其表的形式,一种限制人的生命的正 向申达的阻碍,一种戕害人的生命的自我肯定、自我 升华的桎梏,甚至堕落为一种用于掩盖某种居心的伪 饰,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文敝”在不同境况有不同的 表现,晚周时这种“文敝”典型地表现于“礼”“乐”的 崩、坏。所谓“礼”“乐”的崩、坏,并非指礼的仪文、仪式 或 、 章的 , 的 、 技艺或涉舞、《诗》的遗失或散乱,而是指当礼的仪文、仪式、 仪号、仪章和乐的理趣、演奏技艺、所涉之舞、所涉之 《诗》流为一种装饰或被越位越分者僭用时,礼、乐因 去了 的 制人、 人的生命的 而 了。此即20世纪新儒家学者牟宗三先生所指出的: “这套西周三百年的典章制度,这套礼乐,到春秋的时 候就出问题了,所以我叫它做‘周文疲弊"。……这一 套周文并不是它本身有毛病,周文之所以失效,没有 客观的有效性,主要是因为那些贵族生命腐败堕落, 不能承担这一套礼乐。因为贵族生命堕落,所以他们 不能实践这一套周文。不能来实践,那周文不就挂空 了吗?挂空就成了形式,成为所谓的形式主义(for­malism), 成了空文,虚文。”老子、孔子是最早意识到这一文化危机而试图从 一种人生的终极处予以回应的哲人。这用黄克剑的话 说,即是:“他们各自立于一种‘道",而由此把社会、人 生的千头万绪纳人一个焦点:对于生命本始禀受于 ‘天> 自然)的‘人’说来,‘礼"、‘乐’之‘文’究竟意义何 在? ”老子的答案是否定性的,在他看来,“五色令人目 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 发狂>《老子》五十二章),相反,“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老 62子》十九章)因此,他主张“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 (《老子》二十八章),主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 法自然>《老子》二十五章)。老子的学说可谓摈弃任 何人为之“文”的“素”“朴”(“质+)价值一元论。同老子 一样,孔子对周末礼乐积垢成敝的状况亦有深刻的洞 察,其不仅有“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 云乎哉”(《i俗吾•阳货》),“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 仁,如乐何>《论语•八俏》)的喟叹之语,甚而有“巧言 令色,鲜矣仁《《论语•学而》),“乡愿,德之贼也《《论 语?阳货》)的警世之辞。不过有意味的是,孔子并没有 停留于对人的性情之“自然《“质+)的一味看重,而是 尝试把“人”“文”关系的问题复杂化并由此将其深刻 化。在孔子这里,“质朴是人的托底的价值,但托底的 价值还不就是人可祈向的可能圆满的价值。”对人之 所以为人的意义上的可能充分的成全的期待,使孔子 并没有在“文”“质”之间作一种非此即彼的抉择,而是 把它引向对“文”、“质”当如何互成的寻问。与老子不同,为孔子所称赏的“质”乃是人的性情 之“自然”,此即孟子所说的作为仁义礼智之端悦的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诚然,孔子本人 并没有这样的说法,但从其所谓“为仁由己,而由人乎 哉《《论语•颜渊》),“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论语•述而》)一类自励励人之语,已可看出他对 “仁”在人的天性里自有其根荄的默冥。这根荄可喻之 以“质”。在老子那里,“天”、人关系是单向度的,“天 道”的显发没有给人留下丝毫涉足的余地。在孔子这 里,“天”之所“命”的这点“仁”的根荄使人有了成其为 人的初始根据,同时“仁”的根荄亦只是在人的觉悟中 才真正被确认为“仁”的根荄,其由一种“几希”之明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弘大至“大而化之之谓 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的“圣”“神”之境,有待于人 的孜孜不倦的扩充、提升。“仁”使人成其为人,人亦使 “仁”成其为“仁”,并最终由此使践“仁”之人真正成为 有着高尚情操之人,这一“仁”、人相即相成的过程所 祈慕的“仁”的性向及其所指向的虚灵的“圣”的理想 境地,便一起融成了孔子之“道”。此后孟子曾就这一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论语•卫灵公》)的“仁”道作 了精辟的阐释,申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