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搜神记_和宋代话本小说中女神_女鬼_女妖形象的文化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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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记》和宋代话本小说中女神、女鬼、 女妖形象的文化解读 ① 刘相雨 (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北京 100875) 摘要:《搜神记》与宋代话本小说中的女神、女鬼、女妖形象有不小的差异,主要在于:前者中的女 神多神圣威严,后者则和蔼可亲;前者中的女鬼多居于野外,充满鬼气,后者中的女鬼多居于市井,富 于人情味;前者中的女妖形象单薄,后者则形象鲜明,并大胆追求情欲。这一差异的产生有社会、心 理、文化等各方面的原因,而宋代市民阶层的兴起,市民的审美情趣、价值观念对小说创作的影响是 这一变化的重要因素。 关键词:《搜神记》;宋代话本小说;女神;女鬼;女妖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579(2001)01-0030-07 诗人屈原在他的《九歌·山鬼》中曾经为我们塑造了一位美丽多情、追求爱情而不可得的女 神形象,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极大地激发了后代作家的想象力和创造性。虽然中华民 族历来“重实际,轻玄想”[1](P303),小说家们也往往以“实录”、以“补国史”为自己的创作张本, 但是前代作品的启发和对彼岸世界的好奇与猜测,却使一些小说家创造出一个迥异于现实世 界的迷人世界———神、鬼、妖的世界。本文拟就晋代志怪小说集《搜神记》和宋代话本小说中的 女神、女鬼和女妖形象作一探讨和比较,并就教于诸位方家。① 其实,《搜神记》和宋代话本小说的差别是明显的。一为文言小说,一为白话小说;一为文 人独立创作的案头之作,一为说书艺人集体创作的场上之作;一为了“发明神道之不诬”,一为 了“讲论只凭三寸舌,称评天下浅和深”;但是两者在题材的选择、人物形象的塑造和艺术手段 的运用等方面又有共同或共通之处,兹分论如下。 一、“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搜神记》和宋代话本小说中的女神形象 《搜神记》中的女神很多,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与人间男子结婚的女神,一类是未与 人间男子结婚的女神。两类中又以前者居多,其中有帮园客养蚕的无名神女(卷1《园客》),有助 董永偿债的天仙织女(卷1《董永》);有从父母之命下嫁于张傅的杜兰香(卷1《杜兰香》),也有“天地 第34卷第2期 2001年5月 江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Jiangxi Normal University(Social Sciences) Vol.34 No.2 May 2001 ①本文所引《搜神记》以汪绍楹先生的校注本(中华书局1979年版)为准。本文所论宋代话本小说以学术界多 数学者的意见为准,参考了胡士莹先生的《话本小说概论》,欧阳健、萧相恺先生的《宋元话本小说集》,欧 阳代发先生的《话本小说史》等著作,不另注。 收稿日期:2000-11-27 作者简介:刘相雨(1970-),男,山东郓城人,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99级博士生。哀其孤苦,遣令下嫁”给弦超的成公知琼(卷1《弦超》)等等。在这类婚姻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出: (一)女神选择配偶是很随意的,没有固定的、一成不变的标准,或以男子“貌美”,会种“五色香 草”(园客);或以其品德可嘉,“缘君至孝”(董永);或从父母之命(杜兰香),或以姻缘天定(弦 超)。她们并不重重男子的身份、地位、门第、财产,所选择的男性大多是处于社会中下层的不 知名的小人物,一般也没有奇才异能。在婚姻中,女神一般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和选择权;而男 子则多处于被动接受的地位,没有选择的权利,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利。他们对女神心存敬畏, 在她们面前往往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即使在婚后,女神也多不苟言笑,依然保持神圣的威 严感,夫妻间缺少平等的感情交流,她们的特殊身份使男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杜兰香在嫁 给张傅时,曾警告说“从我与福俱,嫌我与祸会”,成公知琼也有“纳我荣五族,逆我致祸灾”的威 胁。织女在帮助董永偿完债务后即“凌空而去”,对董永没有丝毫的留恋;曹著在娶了庐山使君 的女儿后,更是“形意不安,屡屡求请退”(卷4《建康小吏》)。(二)女神婚后在人间居住的时间或 长或短,但是均没有孩子,亦无亲戚与之往来,她们也多没有在人间永久居住下来的愿望,总要 在适当的时候重返天堂,似乎到人间来只是为了排遣自己的寂寞,享受一点露水之欢。惟一令 男人们欣赏的是,他们可以借机“驾轻车,乘肥马,饮食常可得远味异膳,缯素常可得充用不乏” (《成公知琼》)。(三)女神多能诗善赋,文辞可观,具有很高的文化修养。杜兰香有诗两首,成公 知琼不但会作诗,而且“注《易》七卷,有卦有象,以彖为属”;而她们的配偶张傅和弦超都没有任 何诗歌作品,说话也显得唯唯诺诺。我们认为这一现象反映了以下两点。其一,魏晋时代的人 们还没有完全从神学的迷雾中走出来,还保留着对神仙的敬慕和畏惧,虔诚地相信神仙的存 在,这同时也是干宝创作《搜神记》的重要目的,因而《搜神记》中的女神可敬、可畏而不可亲,男 人们对她们莫敢仰视,更不敢打听其来历、背景。其二,这种由于男女地位的不平等给夫妻关 系带来的隔膜和伤害,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魏晋时代普通士族之男在娶了高门士族之女后诚 惶诚恐、战战兢兢的心态。魏晋时代是一个重门第的时代,不但士族与庶族之间的差异很大, 士族之间在文化教养、生活习惯等方面也有较大的差异。《世说新语》对此有较多的记载,如 《纰漏》篇:“王敦初尚主,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既还,婢 擎金澡盆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箸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王敦出 身于大族,自我感觉比较好,举止尚且如此失措,其他人若处此情境,其尴尬当可想而知。再如 以咏絮著称的才女谢道韫嫁给了王凝之,回娘家时发牢骚说:“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 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2]对王的不满溢于言表。 《搜神记》中未与人间男子结婚的女神多形象单薄,性格特征不够突出,但她们知恩报恩, 会给人们带来益处。如奉命去火烧糜竺房屋的女神,为感谢他的相载之恩,便缓行之,使糜竺 得以“移出财物”,减少了火灾的损失(卷4)。吴县张成做白粥祭祀女蚕神,蚕神就使他“年年大 得蚕”(卷4)。女神丁姑为感谢载苇老翁的相渡之恩,便使他得到“跳跃水边,风吹至岸上”的鱼 儿数千,而调戏她的两名男子则覆死于水中(卷5)。这类故事的中心主题是劝善惩恶,要人们 多做善事,少做恶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宋代话本小说中描写女神的作品也不少。罗烨的《醉翁谈录》列举了107部宋代话本小说 的名目①,其中灵怪类有16部,神仙类10部,两类共占总数的24%,在这26部作品中应该有一 部分是描写女神的,但现今流传下来的这类作品不多,只有《蓝桥记》、《董永遇仙传》和《福禄寿 31第1期刘相雨 《搜神记》和宋代话本小说中女神、女鬼、女妖形象的文化解读 ①见宋代罗烨《醉翁谈录·舌耕叙引》,日本昭和十五年影印本。三星度世》三篇。前者源出唐朝裴钅刑《传奇》,是说话人借鉴了传统的文学题材和内容,除了语 言较为通俗外,在内容上没有多少创新。能够代表宋代话本小说特点的是后两篇。 《董永遇仙传》写董永和织女的故事,《搜神记》对此就已有记载,但情节比较简单。此后, 该故事一直在民间流传,在唐代成为俗讲的材料,现存有敦煌本的《董永变文》。《董永变文》的 情节复杂了许多:董永与织女有了孩子董仲,董仲在孙膑的指导下在长白山找到了亲生母亲等 等。《董永遇仙传》在此基础上又有了新发展,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一)董永的身份有了细微 的变化:《搜神记》中的董永“肆力田亩”,是一个地道的普通农民,很可能目不识丁。《董永变 文》对其身份亦无特别交特,《董永遇仙传》中的董永虽然“惟务农工”,但是“少习诗文”,成为一 个有文化的农民。(二)增加了对董永生活的时代环境和社会环境的描写,特别是将大雪天农 民无衣无食的困窘生活与地主拥炉赏雪的生活对比来写,增加了作品的深度。(三)增加了董 永和织女间感情的描写。在《搜神记》中,董永对织女的身份、来历、家庭等情况一无所知,即匆 匆与之结合,婚后在一起仅仅生活了十多天即分离,故而两人之间的感情淡薄。《董永遇仙传》 中织女初见董永时,两人各有一番自我介绍。织女自称是句容县寡妇,主动提出“情愿与官人 结为夫妇,同到傅家还债”。董永并未以织女是“寡妇”而鄙视她,也未责备她夫死自嫁的“淫 奔”行为,这在“烈女不事二夫”的时代是很难得的,他只是以无人为媒来推托,反映了董永的憨 厚、懦弱与迂腐。董永在织女发怒、责备的情况下,才勉强同意与之结为夫妇,可见两人婚前并 无感情基础。可是当两人分别时,织女“两泪交流”,董永“仰天大哭”,他们在三个多月的共同 生活中,已经建立了比较深厚的感情。当他们别后重逢时,更是“相抱而哭”。这里织女已经不 像《搜神记》中的织女那样神秘与冷漠,显得温柔多情,与人间女子没有什么两样。(四)董永的 孝行感动了汉天子,被封为兵部尚书,并娶了傅长者的女儿赛金娘子为妻。织女的儿子寻找织 女的情节,与《董永变文》相似,只是突出了孩子见母的艰难和决心。通过比较,我们发现:《董 永遇仙传》中织女的神性大减,俗世的人性骤性;织女不再是单纯执行天帝命令的使者,而像普 通妇女一样生儿育女,与丈夫有着深厚的感情。她在向董永求婚时,说自己“欲嫁一个好心之 人,甘当伏事”。这种“甘当伏事”的态度,对女神来说是非常难得的,也曲折地反映出普通妇女 在家庭中的地位。这似乎也说明,女神亦要遵守人间的道德法则。在两人缔结婚姻时,董永也 不再是完全被动的,他可以推托,可以拒绝。而董永身份的变化和他的官封兵部尚书,则反映 了读书人的幻想。宋代科举制的盛行,朝廷录取名额的激增和优待文人的政策激励了下层知 识分子,他们盼望着“一举成名天下知”,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愿望。而那些落第的 举子们则希望能走一条捷径,董永的经历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启发。 与《董永遇仙传》中的织女相比,《福禄寿三星度世》的女神更是洗尽铅华,走下神坛。在小 说中,女神声称自己是原任江州刺史的女儿齐寿奴,她看中了深夜前来借宿的打渔人刘本道, 就收拾了衣饰包裹与之私奔,并问道:“官人有妻也无?有妻为妾,无妻嫁你,包裹中尽有余资, 勾你受用,官人是肯也不?”这种赤裸裸、毫不掩饰的表白,反映了女神急切待嫁的心情和她在 爱情问题上的大胆与热烈:一旦看中了某人,便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并且这种追求是纯结的,不 带其它功利目的和附加条件的;她看中的是刘本道的忠厚老实,并不指望他以后发迹变泰。面 对女神的如此追求,刘本道的思想则没有这么纯洁,而是想到“恁般一个好女娘,又提着一包衣 饰金珠,这也是求之不得的”。他首先看中的是女神的美貌,其次是她的财物,因而很爽快地答 应了女神的要求,与之结为夫妻。刘本道这位“二十年灯窗用心,苦志勤学”而未及第的书生, 此时已经抛弃了传统知识分子“君子固穷”的道德原则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 32江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1年勿动”[3](P123)的人生信条,带有了新兴市民阶层的道德观念和价值选择。婚前,女神没有强迫 刘本道接受自己,婚后他们是平等的夫妻关系。而且此位女神不像《搜神记》中的女神那样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食人间烟火,生活所需全部靠虚幻的神仙法术凭空得来。刘本道夫 妇过的是一种踏实的日常生活,衣食均靠自己的辛勤劳动得来。他们开了卦铺,靠“算卦起课” 度日,卦铺内“从早至晚,挨挤不开,算命发课,书符咒水,没功夫得吃点心”,生意十分兴隆,也 十分辛苦。本来高雅脱俗的女神也干起了俗而又俗的事情,表明她确实是想过一种平凡的生 活,她身上的仙气、威严基本上已洗刷殆尽。刘本道夫妇靠开店铺、做生意的方式来养活自己, 这也是宋代城市商品经济发展的反映。 从上述考察可以看出,《搜神记》中的女神宛如大家闺秀,端庄严肃,宋代话本小说中的女 神如小家碧玉,泼辣自信。前者与丈夫的关系比较冷淡隔膜,后者则和谐亲密;前者过的是一 种脱俗的生活,后者过的是一种世俗的生活。前者极力维护自己的女神身份,后者则竭力掩饰 自己的真实身份,以求与丈夫平等,避免给丈夫带来精神压力。宋代话本小说中女神形象的这 一变化,反映了作家理性精神的增强,他们不再对神仙顶礼膜拜;而从世俗的角度写女神的美 貌和才能,希望女神主动来追求自己、帮助自己,使自己尽快摆脱困境,这正是封建社会中男子 的一种精神幻想,是他们白日梦式的自慰和自娱。① 二、“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搜神记》与宋代话本小说中的女鬼形象 与女神形象相比,《搜神记》中的女鬼更加光彩照人、艳丽多姿。这些女鬼大体可分为三 类。(一)生前与男主人公相识或相爱的女鬼,代表作品有《王道平》(卷15)、《紫玉》(卷16)、《河 间郡男女》(卷15)等。此类女鬼前与男主人公大都有一段恋爱经历,两情相悦,约为夫妇,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