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法国中尉的女人_中萨拉的隐身与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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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第4期第33卷(总第157期)浙江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J OU RNAL OF Z HE JIANG NORM AL UN I VER SITY(Socia l Sc i ences)N o .4,2008G enera l N o .157V o.l 33法国中尉的女人 中萨拉的隐身与现身*王卫新(浙江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浙江金华321004)摘 要:如果我们把自由理解为福尔斯所倡导的相对自由,那么, 法国中尉的女人 中的萨拉就是自由的。
萨拉的自由主要来自于她在社会中的隐身,隐身不仅得益于她自己虚构的爱情故事以及她在罗塞蒂艺术世界的逃遁,还得益于叙述者、查尔斯、格罗根医生等男性的帮助。
萨拉的现身是她无法逃离现实世界的结果,现身引发了她对自由与责任的重新思考,同时也激发了查尔斯对生活以及婚姻的重新认识。
小说的开放结局为萨拉的隐身提供了新的维度,隐身与现身的变奏承载着以人物自由为主线的小说叙述自由。
关键词:萨拉;隐身;现身;叙述自由中图分类号:I106 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 5035(2008)04 0064 05法国中尉的女人 是当代英国小说家约翰!福尔斯(1926-2005)的成名作,发表于1969年。
小说的出版不仅在广大读者中引起轰动,而且博得了英美学术界的广泛赞许。
小说出版之时,英国批评家伯贡齐的扛鼎之作 小说的现状 初版已经问世,伯贡齐为无缘在自己的批评巨著里讨论福尔斯的名著而感到遗憾。
他在后来的淘河版(Pe lican ed ition ) 小说的现状 中做了补遗,对 法国中尉的女人 给予了高度评价。
法国中尉的女人 是福尔斯小说创作的巅峰,也是英美学术界福尔斯小说研究的热点。
几十年来,英美学者不断地对这部小说进行新的解读,从最初的双重结尾、元小说技巧、女性主义到后来的自由主题、进化论主题、仆人形象分析、历史回写甚至同性恋解读,文本研究角度不断变换,新的观点层出不穷,几乎让人叹为观止。
在英美学者的研究中,萨拉的女性形象问题占有相当大的比重。
萨拉是一个谜,但谜团的一端可以破解,而且已经得到普遍认同:萨拉是与维多利亚时代格格不入的新女性。
但对于萨拉是否获得自由、是否成功地构建了女性主体的问题,学术界却一直莫衷一是。
尽管福尔斯曾经表示他希望∀总是尽力做一个女性主义者#,[1]而且他在小说 巫术师 中写下的名言∀男人只看见事物,而女人看见事物间的关系#广为流传,可是女性主义者还是不肯与他为伍。
麦克尔在她的论文中指出,福尔斯确实有迎合女性主义主题的意图,但他并没有成功。
萨拉的女性视角被查尔斯、男性叙述者以及男性作者的视角所掩盖,萨拉的叙述被男性叙述包围,所以 法国中尉的女人 ∀远非一部真正的女性主义小说#,[2]萨拉没有获得自由,她在男权社会中仍旧只是一个没有自由的神秘女性。
其实,小说中的萨拉是否自由主要取决于我们对自由的认识。
如果我们把自由绝对化,把女性自由看成可以游离于现实世界(也就是女性主义者所说的男性世界)之外的绝对自由,那么,萨拉没有也不可能获得自由。
反之,如果我们把自由解释为福尔斯本人所倡导的相对自由,那么,萨拉就是自由的。
萨拉的自由主要来自于她在社会中的隐身,隐身得益于她自己编织的与法国中尉的爱情故事以及她在罗塞蒂艺术世界的逃遁,还有叙述者、查尔斯、格罗根医生等男性的帮助。
萨拉的现身是一种无奈,是她无法逃离现实世界的64*收稿日期:2008 01 07作者简介:王卫新(1969-),男,河北丰润人,浙江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
结果。
现身引发了她对自由与责任的重新思考,同时也激发了查尔斯对生活以及婚姻的重新认识。
小说的开放结局为萨拉的隐身提供了新的维度,隐身与现身的变奏承载着以人物自由为主线的小说叙述自由。
一、萨拉的隐身与现身虽然 法国中尉的女人的自由是∀现代人类∃∃而不仅仅是女性的自由#,[3]但小说关注的首先是女性。
福尔斯将小说定名为∀法国中尉的女人#,是因为他在梦幻中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没有人迹的码头的尽头凝望着大海#,[4]神秘女人的形象萦绕在他的脑海,触发了他小说创作的灵感。
小说也确实是以萨拉站在科布堤尽头眺望大海开头的,萨拉以一种特立独行的黑色女郎的姿态闯进小说,闯进查尔斯的心灵世界,并将女性的神秘贯穿小说始终。
小说一开始,男主人公查尔斯就被两个截然不同的女性所困扰:一边是美丽聪慧的未婚妻欧内斯蒂娜,另一边则是神秘莫测的黑色女郎萨拉。
欧内斯蒂娜出身富裕的中产阶级,追逐时尚,爱慕虚荣,对出身上流社会的查尔斯一往情深,她不仅对查尔斯激进的进化论观点尽力包容,对查尔斯失去财产继承权的命运也表示接受。
当查尔斯残忍地和她解除婚约时,她还拼命抓住中产阶级虚荣的最后一根稻草,以绝望地晕倒作为回应。
对传统的维多利亚淑女而言,表达震惊和愤怒的最佳的方式是晕倒,因为骂人、喊叫、∀攻击别人都不是得体的行为#。
[5]在远离伦敦大都会的海湾小镇,欧内斯蒂娜以绰约的风姿和尊贵的仪容出人头地,她代表着中产阶级女人的高贵,代表着青春女性的时尚。
如果我们把欧内斯蒂娜看成传统的维多利亚淑女,萨拉则是反传统的神秘女郎。
小说以哈代的诗歌 谜作为第一章的题记,确实意味深长。
萨拉本身就是一个谜,小说开始时,她的名字被莱姆镇人为她起的种种绰号所淹没。
她被莱姆镇的人称为∀悲剧#、∀法国中尉的女人#甚至∀法国中尉的婊子#,她是∀堕落的女人和被社会遗弃的女人#[6]的混合。
她独自生活在与现实世界隔绝的虚幻世界,用自己精心编织的与法国中尉的绯闻避开莱姆镇公众的目光。
为了生计,她临时委身于波尔坦尼太太的家中,波尔坦尼太太的家除了牧师和费尔利太太光顾,很少有其他人拜访。
波尔坦尼太太接受格罗根医生的建议,破例允许萨拉下午睡觉以治疗其特殊∀病症#。
法国中尉在小说中是隐身的,只出现在萨拉的虚构叙述之中。
同样,萨拉在 法国中尉的女人中大多数情况下也是隐身的,她或是沉浸在对法国中尉的虚幻世界,或是隐藏在波尔坦尼太太与世隔绝的深宅,或是偷偷溜进康蒙斯丛林去散步。
康蒙斯丛林被认为是引诱人堕落的禁地,走进康蒙斯意味着堕落,意味着不为社会接受的隐身。
萨拉的隐身是一种自我流放,这种自我流放不是女性对男性社会的逃离,而是叛逆者对现实世界的逃离。
通过编织法国中尉的故事,萨拉获得了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自由,似乎只有在隐身的状态下她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
然而,现实社会是无法完全逃离的。
从一开始,萨拉就在一些人的窥视之下,这些窥视者不仅包括女性主义者所提出的男性叙述者和查尔斯,还包括格罗根医生和费尔利太太。
男性叙述者一直追踪着他的女性人物,试图理解并揭示萨拉的谜团。
然而,直到小说的第12章,这个谜团还毫无头绪,叙述者不停地追问:∀谁是萨拉?她是从什么阴影里出来的?#[7]80紧接着,叙述者在第13章的开头给了最令人失望的回答∀我不知道#。
萨拉谜团的根源在于她的隐身,这种隐身令本该最了解她的叙述者都感到困惑。
查尔斯是紧随叙述者之后的志愿间谍(vo l untary spy),他充当间谍角色事出偶然。
他和未婚妻从科布堤经过的时候,偶然看见这个神秘女郎站在海堤的尽头,他仿佛骑士精神附体,勇敢地爬上科布堤来拯救蒙难的美女。
出乎意料的是,美女没有蒙难,倒是骑士从此开始∀蒙难#了。
萨拉的形象深深印在查尔斯的脑海,当他再次在丛林中和睡梦中与萨拉相遇时,查尔斯感觉到自己已经坠入了爱河。
查尔斯是第一个完整地听到萨拉讲述她与法国中尉故事的男性,他被虚幻的故事所迷惑,试图帮助萨拉逃离莱姆镇。
当他和萨拉发生性关系的时候,却意外发现她是处女,法国中尉的故事是编造的。
查尔斯和萨拉短短90秒的肉体接触,最终撕破了萨拉得以隐身的面纱,她精心编织的虚幻世界被揭穿了。
被波尔坦尼太太解雇,她失去的是生计,得到的是尊严,失业没有让她选择彻底离开莱姆镇。
然而,当她得以隐身的秘密即将被揭穿时,她选择了不辞而别。
她默默地离开查尔斯,逃遁到声名狼藉的罗塞蒂画室寻求隐身。
格罗根医生和费尔利太太也分别扮演着志愿间谍的角色。
和叙述者以及查尔斯不同的是,他们的角色比较短暂,没有能够贯穿萨拉隐身与现65身的始终。
格罗根对萨拉的关注主要是从医学的角度,他觉得萨拉是个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她是个∀对男人的秩序构成威胁的危险女人#。
[8]格罗根极力主张让萨拉住进精神病院治疗,他急于将自己学来的新医学知识应用于实践。
然而,当他发现萨拉的精神分裂症并没有发作,她对社会没有实质的危害时,他的基督精神战胜了医学知识。
他不但没有把萨拉关进精神病院,而且还帮助她从波尔坦尼太太那里争取了午睡的自由。
格罗根没有将萨拉强行地拉向现身,他赋予了萨拉自由的选择。
让萨拉的∀罪恶#在社会现身、剥夺萨拉在一定程度上赖以隐身的生计的人,是一直幸运地逃过女性主义批评的费尔利太太。
正是这个女人对萨拉的监视,使得萨拉去康蒙斯散步的∀罪恶#昭然若揭,迫使她辞去波尔坦尼太太家的工作,但又暂时无法逃离莱姆镇。
萨拉被迫现身,主动地寻求查尔斯的帮助。
萨拉处女身份的被揭穿,是她第一次现身的高昂代价。
她再也无法隐身在虚幻的法国中尉的世界,再也无法享受那种别人无法理解的自由,在此之前,她又失去了波尔坦尼太太家的工作,她必须重返现实世界。
她必须重新思考自由与责任,她选择不辞而别,逃遁到查尔斯寻找多年都没有结果的地方。
其实,小说在此处提供的大团圆结尾,萨拉不知去向,查尔斯和欧内斯蒂娜重归于好,波尔坦尼坠入地狱,也许同时是叙述者的构想和萨拉最初选择重新隐身时的愿望。
萨拉是一个与维多利亚价值观格格不入的女性,她无法融入社会,也不像 简爱里的疯女人那样给社会带来实质的危害。
她的现身是一种无奈,是被现实世界纠缠的结果。
对她而言,现身的代价是高昂的;对查尔斯而言,她的现身是∀毁灭性的#。
她的现身引发了查尔斯对生活和婚姻的重新思考,他痛下决心解除了和欧内斯蒂娜的婚约,开始在众叛亲离的窘境中寻求新的自我。
如果不是被曾经做过查尔斯仆人的萨姆意外地发现,也许萨拉在伦敦的隐身是永久的,尽管隐身的结局似乎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萨拉在伦敦的隐身之处,是声名狼藉的罗塞蒂画室,而罗塞蒂兄妹更是与维多利亚价值观格格不入的艺术家。
萨拉的隐身为开始重新认识生活并寻求自我的查尔斯提供了足够的时间反省过去或者描绘未来,或许他会因为在伦敦偶遇的妓女也叫萨拉而对叫作萨拉的女人重新评价,或许他会因为在大洋彼岸的新的世界而慢慢忘记过去。
萨拉的隐身对她、对查尔斯都是一种幸运,然而,她在伦敦的隐身最终还是被现实世界侵扰。
她意外地被萨姆所发现,萨姆为了弥补当年对主人的不忠,转弯抹角地把消息告诉查尔斯。
本来已经心态平和的查尔斯,远渡重洋回到伦敦,终于和萨拉久别重逢。
这次久别重逢,或者说萨拉的第二次现身,又是一次对男女主人公的严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