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诸众”到“共有者”——哈特与奈格里激进政治主体的逻辑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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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诸众”到“共 有者" 哈特与奈格里激进政治主体的逻辑转换及当代意义
张早林 摘要意大利自主论马克思主义者奈格里和哈特提出的反抗资本帝国统治的“诸众”主体理论引人注 目。他们从本体论(身体潜能本体论和历史本体论)和政治性(阶级斗争和政治规划)角度论证了诸众不同于 “人民”、“群众”、“工人阶级”等现代主体的内涵,指出诸众既具有革命反抗性又具有伦理建构性的双重形象; 他们分析论证了非物质劳动之上对抗“生命权力”的“生命政治生产”和超越资本统治的“共有”生产形式,得 出诸众具有“出离”资本关系的潜能和建构新社会的伦理要求;在反思2011年的“广场占领运动”中提出了在 现实斗争中摆脱“贫乏主体性”而建立新的充盈主体性的“共有者”的形象,从而完成了诸众主体理论的逻辑。 但诸众理论具有非现实的乌托邦缺陷。 关键词诸众;非物质劳动;生命政治生产;共有者 中图分类号1308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8263(2015)07—0054—06 DOI:10.15937/j.cnki.issn 1001—8263.2015.07.008
作者简介 张早林,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生,安徽财经大学副教授南京210093 在当代资本主义发展日益全球化,资本政治统治愈 加严密化的形势下,寻求与确定一个反抗资本统治的激 进政治主体一直是西方后现代马克思主义的一项理论任 务。在21世纪初,随着《帝国》(Empire)(2000)一书出版 所引起的轰动,由意大利自主论马克思主义的代表人物哈 特(Michael Hardt)与奈格里(Antonio Negri)在书中所提出 的反对帝国统治的“诸众”主体,引起了人们的广泛争议。 他们为此又先后写作了《诸众》(Multitude)(20o4)、《共有 体》(Commonwealth)(2009)来形成诸众解放的完整理论。 而面对2011年出现的始于北非中东而扩展到欧洲北美的 声势浩大的“广场占领运动”时,哈特与奈格里又立即写作 了《宣言》(Declaration)(2012)一书进行总结,并在本书中 提出了“共有者(the commoner)”这一新的主体概念。 那么,从诸众到共有者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逻辑演 进关系呢?二者有何异同?他们的主体理论所立基的生 产基础有何特征?他们打破资本帝国统治的可能性和策 略又是什么?这一主体理论有何种意义?本文认为哈特 和奈格里秉持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方法的某些方 面,在分析非物质劳动的基础上融合了福柯的生命政治 54 理论与德勒兹的游牧政治学,立足于一贯坚守的生产创 构性主体优先的立场,从劳动优先于资本、反抗优先于统 治、生命政治生产优先于生命权力统治的二元对抗框架 中去展现革命政治主体的反抗与建构的过程。在这一过 程中,诸众主体既具有革命反抗性又具有伦理建构性特 点。共有者恰是诸众主体在现实斗争中所显现出来的伦 理建构性的主体性形象。
一、
诸众:帝国统治内部的反抗者
资本的帝国统治时代正在来临,这是哈特和奈格里 对2l世纪世界资本主义最新发展阶段及其最新统治形式 所作的判断。在他们看来,资本主义已经告别了现代历 史而跨入了后现代。在后现代,资本彻底完成了对劳动 的形式吸纳到实质吸纳的转变,全面实现了从民族国家 市场迈向世界市场的过渡。因而,资本的统治形式亦越 出了民族国家的界限而扩展到全球,它展开了崭新的统 治格局。 首先,资本摧毁了各种地理界限而实现了全球流动, 世界市场彻底实现。世界市场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空间存 从“诸众”到“共有者” 在状态,即没有外部,都是内部,一切可自由流动,形成了 平滑空间。因而“帝国主权的空间是平滑连续的。” 第 二,资本控制社会生活抵达了它的最广处与最深处。资 本打破了内外部的分界,把整个社会生活控制在自己手 中。市民社会萎缩,规训社会的褶皱消除,全球控制社会 形成。这样,“帝国的控制社会正趋于成为这个时代的无 处不在的秩序。”②第三,帝国统治导致时间边界消失,历 史终结。世界市场消解了一切外部,也因而消解了一切 历史阶段的差异,世界与历史成为了绝对的一。因此,帝 国“作为一种秩序,它有效地中止了历史,把当下存在的 事物状态固定为永恒。”⑧第四,帝国统治需要服从下的 和平,但以战争和摧毁生命的生命权力实现之。所以“战 争已变为一种生命权力的机制,即一种统治类型,其目标 不仅在于控制人口,而且在于生产再生产社会生命的所 有方面。’’④ 那么,帝国中的新型劳动主体是什么?具有怎样的 特征与能力?他们将能建构出什么样的新世界?面对这 些问题,哈特和奈格里指出,非物质劳动的诸众主体正是 帝国统治下的异端和解放潜能,只有他们才能推翻帝国 统治,并能够创构出一个和平、共有与“绝对民主”的新世 界。他们在《诸众》一书中充分论证了诸众这一政治主体 的反抗性与建构性形象。他们主要从本体论和政治性的 角度来阐述的。 从本体论的角度赋予诸众一种创构力量和反抗力量 是第一步,否则诸众可能成为无法负载斗争任务的非抗 争性主体。在哈特和奈格里看来,当每一个主体都具有 创构性力量时,汇聚的主体才能具有巨大的革命力量。 “第一个诸众是本体论的,没有它我们就不能思考我们的 社会存在(social being)。”⑨本体论的诸众具有双重性,包 括身体潜能本体论的诸众和历史本体论的诸众。身体潜 能的本体论在于通过确认每一个人的潜能而奠定作为总 体的诸众的根基。在这一本体论视域中,每一个诸众主 体都具有积极的欲望、爱和力量,具有向外实现的潜能, 每一个诸众主体都具有无法被他人同化的“个异性(sin— gularity)”。这种个异性如斯宾诺莎所言是追求绝对的自 由的。哈特和奈格里写到:“在整个人类历史中,人类一 直拒绝权威与命令,表达那无法再分割的个异性差异,以 及在无数的造反与革命中去寻求自由。” 之所以如此, 在于“诸众不是一个某人命令而他人服从的政治身体 (political body),而是一个能够自我统治的鲜活肉体(1iv- ing flesh)。”他们“虽保持着多样性和内在差异性,但他们 却能在共识中行动,他们因此能自我统治。”④所以“诸众 是用来称呼一种积极的社会主体,他们的行动是以各个 异性在共有之中共享事物为基础的。” 也因此“诸众是 唯一能够实现民主的社会主体,即是说每一个人的统治 是所有人的统治。” 这里,哈特和奈格里以身体潜能本 体论为诸众奠定了根基之后,诸众就变成了既具有独特 的个异性,又具有共同一致行动的共有观念者;既是能够 自我统治的鲜活肉体,又是能积极追求民主的社会主体。 对于诸众主体而言,仅有抽象的身体本体论是不充 分的,它必须被置于现实历史维度之中,使其能够创造历 史,历史本体论的诸众出现。历史本体论在于为诸众提 供一个具体的经济生产方式载体。诸众不能凭空出现, 它是在某种生产方式中出现的社会主体。哈特和奈格里 说:“另一个诸众是历史的诸众,或者是仍然未有的诸 众。” 之所以既说“历史的”又说“未有”,意指这一诸众 过去从未出现过,是在当下资本全球化过程中出现的“非 物质生产(immaterial production)”的主体或者是正在显现 的现实形象。只是在非物质生产虽已展现出主导性趋势 却还处于力量较小的状况下,诸众形象虽已出现但还未 普遍化。他们是在现实历史中正在显露霸权的非物质生 产方式的结果,没有这一生产劳动形式就没有这一诸众 形象。因此,诸众成为历史性的了。作为当下历史正在生 成的非物质生产或者生命政治生产成为哈特和奈格里诸 众主体理论的历史性根基部分。 解放就是政治斗争,诸众的解放必然具有政治性,政 治性的诸众出现。所谓政治性的诸众指的是诸众需要一 个政治性的规划来表现自己。没有一种政治的阶级斗 争,诸众就不能作为阶级出现。所以,“第二个诸众是政 治性的,它要求一个政治规划(a political project),将其在 正在显现的条件基础上变为存在。” 反抗帝国的是诸 众,因此“诸众是一个阶级概念。” 在后现代的解构阶级 的语境下,哈特和奈格里却要建构出“诸众阶级”概念,并 赋予其自身的规定性。这一规定既不是马克思本质意义 上的阶级性,也不是自由主义经验论上的多样性阶层标 准。哈特和奈格里的诸众是政治性的,并以政治性作为 解决马克思本质论与自由主义经验论之间矛盾的方案。 这种政治性规定具有两方面要求。第一,是阶级斗争标 准。哈特和奈格里认为“阶级由阶级斗争而决定。”强调 “阶级是这样一个事物,它只能由集体性斗争这条线索来 确定和划分。”@他们以萨特种族政治理论来类推,萨特 说种族是通过集体抵抗另一种族压迫而形成。同样,阶 级也通过集体的抵抗行动而形成。因此,“一个阶级是也 只能是一个共同一致的斗争的集体。” 这样一来,阶级 的经济基础被取消,共同的政治反抗斗争成为阶级标准, 阶级形成必将泛化。在这一标准之下,帝国时代的诸众 阶级构成是极其广泛的,几乎把绝大多数人都包容了进 来。哈特和奈格里说:“首要方法是把诸众看作是所有在
55 南京社会科学 2015年第7期 资本统治之下工作的人们总体,因此才能把那些拒绝资 本统治的人潜在地看作一个阶级。”⑩在资本支配的世界 市场中,只要你拒绝资本统治,就是诸众一员。在资本日 益采取金融与租金剥削的趋势下,人们普遍处于资本剥 削的网络之中并普遍趋于贫困。诸众遍于全球,诸众成 为穷人,出现了穷人的诸众。 诸众阶级划分的第二个政治规定是阶级政治主张的 表达。“一个阶级理论不仅反映出那一阶级斗争的存在 范围,而且为它潜在的未来发展做出说明。在这一点上, 阶级理论的任务是确定潜在的集体斗争的存在条件并把 它们作为一个政治主张表达出来。事实上,阶级是一种 构成调度(constituent deployment),是一种规划。”⑩这意 味着哈特和奈格里的诸众阶级理论不仅需要以阶级斗争 为标准,而且需要提出对社会历史生产方式变迁的分析, 并在此分析之上提出诸众民主解放的现实基础与建构未 来社会的政治规划。由于奈格里和哈特一直从马克思政 治经济学的劳动维度出发,他们就从当代具有霸权性的 “非物质劳动”中探讨诸众政治解放的规划。从工业物质 生产到“非物质生产”,从“非物质生产”演变成反抗“生命 权力”统治的“生命政治生产”,从生命政治生产到这一生 产过程中所体现的资本无力掌控的“共有物”生产特性, 一种基于生命政治生产之上的能够反抗和建构的诸众主 体性形象显现了出来。这一主体可以创建出绝对民主的 共产主义社会。 二、共有:资本控制下生命政治生产的新趋势 诸众在哈特和奈格里眼中之所以具有反抗帝国统治 并建构一个绝对民主社会的能力,最根本的原因是历史 本体论的“非物质劳动(immaterial labor)”生产方式所赋 予的。这种非物质劳动生产方式本身不仅是社会生命自 身的生产,是反抗帝国生命权力统治的“生命政治的生产 (biopolitical production)”,而且是直接否定了财产“私有” 和“公有”的“共有”的生产。他们是共有的生产者。而共 有的生产已经超出了资本的控制,它趋向于“出离”日益 阻碍共有生产率的资本关系,去建构一个“平等”、“自 由”、“民主”的新社会。 在哈特和奈格里看来,马克思从生产劳动出发去批 判资本主义并探索替代性社会,他们也遵循这一方法。 他们认为当代资本主义生产发展的历史趋势,是中心化 的物质性的大工业生产方式的主导性霸权日益被去中心 化的网络化的“非物质劳动”霸权方式所替代。这一替代 将从根本上动摇资本主义的统治权力,为劳动者解放奠 定生产基础。因为,非物质劳动本身是生命政治生产,而 生命政治生产具有生命权力所无法控制的力量。这里, 56 他们改造了福柯的生命政治的概念,将福柯生命政治中 的生命权力和生命力量区别开来,把生命权力看作资本 对生命的支配力量,把生命力量凝结为非物质劳动,看作 对抗生命权力的生命政治生产。由此,哈特和奈格里就 构建了帝国时代一种二元对抗关系:帝国采用“生命权力 (biopower)”方式统治,劳动者以“生命政治生产”对抗。 他们赋予了生命权力和生命政治生产特定含义:“生命权 力作为一个最高主权权威高高凌驾于社会之上,强行推 行自己的规定与秩序。而生命政治生产则内在于社会之 中并通过劳动的合作性的形式创生着各种社会关系和社 会形式。生命政治生产将给出我们民主研究的内容,”并 “在这一基础之上开始我们今天的一个诸众规划才是可 能的。”⑥可见,在哈特和奈格里的眼中,生命政治生产的 出现为绝对民主的实现提供了历史的本体论基础。由 此,他们将绝对民主归结为诸众的解放规划,将诸众的解 放规划归结为非物质劳动,将非物质劳动归结为生命政 治生产。这样,生命政治生产就代替了非物质劳动,作为 核心概念出现在他们的激进政治理论中。作为反抗帝国 生命权力统治的生命政治生产具有什么样的现实特质才 能实现诸众的绝对民主的政治解放规划呢?对生命政治 生产的特质进行进一步地深入分析就成为哈特和奈格里 诸众主体理论的逻辑发展必然。 在《共有体》中,哈特和奈格里集中分析了生命政治 生产的的特质。他们认为“资本主义生产正变为生命政 治性的。”@而“生命政治生产的结果是社会主体性和社 会关系与生命形式。” 这样的生产就产生了这样的规定 性,即“生命政治的生产倾向于超出(exceed)量的测度而 采取共有的形式,这种形式很容易被分享,又很难被作为 私有财产被圈为一己之用。”同时“生命政治的生产过程 不是被作为一种社会关系的资本再生产所限定,而是作 为自主性的过程表现出了那种潜能,这一过程能够摧毁 资本而创造出全新的事物。”④这里生命政治生产被规定 了两个特性:一是生命政治生产具有“质”性和难以私有 化的共有性质,超出了资本的量的剥削范围。二是生命 政治生产具有自主胜,它日益产生脱离资本控制的趋势。 这就意味着一方面资本越来越外在于生命政治生产的过 程,要对生命政治生产的控制与剥削采用新的形式;另一 方面也意味着诸众的自主性增强有利于他们出离资本的 统治而创造出新的社会。 由于生命政治生产是超出了工厂地理范围的社会生 产,是超出了固定工作日的全时段的劳动,是社会关系的 生产,是主体性的生产,是劳动者自主合作组织的生产, 因而“资本并不决定合作性的管理活动。认知劳动、情感 劳动总是拒绝资本家的命令而自主地产生出合作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