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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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之恋》
第一炉香
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

园子里也有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长青树,疏疏落落两个花床,种着纤丽的英国玫瑰,都是布置谨严,一丝不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草坪的一角,栽了一棵小小的杜鹃花,正在开着,花朵儿粉红里略带些黄,是鲜亮的虾子红。

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儿,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

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大船。

摧枯拉朽:形容轻而易举。

也比喻摧毁腐朽势力的强大气势。

满山的棕榈、芭蕉,都被毒日头烘焙得干黄松鬈。

南方的日落是快的,黄昏只是一刹那,这边太阳还没有下去,那边,在山路的尽头,烟树迷离,青溶溶地,早有一撇月影儿。

薇龙向东走,越走,那月亮越白,越晶亮,仿佛是一头肥胸脯的白凤凰,栖在路的转弯处在枝桠杈里做了窠。

毛织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拨性的爵士舞;厚沉沉的丝绒,像忧郁的的古典化的歌剧主题曲;柔滑的软缎,像《蓝色的多瑙河》,阴凉凉地匝着人,流遍了全身。

踧cu踖ji不安:恭敬而不安。

意谓恭敬而不自然的样子。

那时天色已经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像玉色缎子上,刺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糊了一小片。

那时正是初夏,黄梅季节的开始。

黑郁郁的山坡上,乌沉沉的风卷着白辣辣的雨,一阵急似一阵,把那雨点儿挤成车轮大的团儿,在汽车头上的灯光的扫射中,像白绣球似的滚动。

遍山的肥树也弯着腰缩成一团;像绿绣球,跟在白绣球的后面滚。

第二炉香
怔忡(chong)不宁:心脏跳动剧烈,不安。

孜孜矻矻(ku):勤勉不懈的样子。

摩兴德拉的窗子外面,斜切过山麓的黑影子,山后头的天是冻结了的湖的冰蓝色。

大半个月亮,不规则的圆形,如同冰破处的银灿灿的一汪水。

不久,月亮就不见了,整个的天空冻住了;还是淡淡的蓝色,可是已经是早晨。

整个的世界像一个蛀空了的牙齿,麻木木的,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风来的时候,隐隐的有一点酸痛。

春天,满山的杜鹃花在缠绵雨里红着,簌落簌落,落不完地落,红不断地红。

夏天,他爬过黄土陇子去上课,夹道开着红而热的木槿花,像许多烧残的小太阳。

秋天和冬天,空气脆而甜润,像夹心饼。

山风、海风,呜呜吹着棕绿的、银苍色的树。

他只把头向后仰着,嘿嘿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像一串鞭炮上面炸得稀碎的小红布条子,跳在空中蹦回到他脸上,抽打他的面颊。

后来他关上了灯,黑暗,从小屋里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尽头,太古的洪荒——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没有留过踪迹的地方,浩浩荡荡的和平与寂静。

茉莉香片:
满山植着矮矮的松杉,满天堆着石青的云,云和树一般被风嘘溜溜吹着,东边浓了,西边稀了,推推挤挤,一会儿黑压压拥成了一团,一会儿又化为一蓬绿气,散了开来。

林子里的风,呜呜吼着,像狾(zhi)犬的怒声,较远的还有海面上的风,因为远,就有点凄然,像哀哀的狗哭。

满山的叶子掀腾翻覆,只看见点点银光四溅。

心经
那是仲夏(阴历五月份)的晚上,莹澈的天,没有星,也没有月亮。

背后是空旷的蓝绿色的天,蓝得一点渣子也没有——有是有的,沉淀在底下,黑漆漆、亮闪闪、烟烘烘、闹嚷嚷的一片——那就是上海。

强烈的初秋的太阳晒在青浩浩的长街上。

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一座座白色的,糙黄的住宅,在蒸笼里蒸了一天,像馒头似的胀大了一些。

封锁
生命像圣经,从希伯来文译成希腊文,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从拉丁文译成英文,从英文译成国语。

倾城之恋
阴骘:作动词,暗中使安定作名词,阴德
她的声音灰暗而轻飘,像断断续续的尘灰吊子。

所费不赀(zi):花费的钱财不计其数。

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烧红了。

叶子像凤尾草,一阵风过,那轻纤的黑色剪影零零落落颤动着,耳边恍惚听见一串小小的音符,不成腔,像檐前铁马的铃铛。

石阑干外生着高大的棕榈树,那丝丝缕缕披散着的叶子在太阳光里微微发抖,像光亮的喷泉。

杯里的残茶向一边倾过来,绿色的茶叶黏在玻璃上,横斜有致,迎着光,看上去像一棵生生的芭蕉。

底下堆积着的茶叶,蟠结错杂,像没膝的蔓草和蓬蒿。

怙惙(hu chuo):担心,犯嘀咕。

亲狎:亲近而不庄重。

十一月尾的纤月,仅仅是一钩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

淡蓝的天幕被扯成一条一条,在寒风中簌簌飘动。

琉璃瓦:
噜苏:说话繁琐,不干脆。

金锁记:
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

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点,低一点,大一点,像赤金的脸盆,沉了下去。

天是森冷的蟹壳青,天底下黑漆漆的只有些矮楼房,因此一望望得很远。

地平线上的晓色,一层绿、一层黄、又一层红,如同切开的西瓜——是太阳要上来了。

敝旧的太阳弥漫在空气里像金的灰尘,微微呛人的金灰,揉进眼睛里去,昏昏的。

墨灰的天,几点疏星,模糊的状月,像石印的图案,下面白云蒸腾,树顶上透出街灯淡淡的圆光。

连环套:
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了下去,滋味个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惟有那满地狼藉的黑白的瓜子壳。

浪声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