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林锋妻子死亡案件

一场火灾命案的两个版本
48岁的中国电子报社副总编辑常林锋被控将其妻子、中央财经大学教师马燕（化名）杀害，被法院一审以故
意杀人罪、放火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去年4月，北京市高级法院将此案发回重审后，至今没有组织开
庭。从2007年9月被刑事拘留到现在，常林锋已在看守所中度过将近5年的时间，这起杀妻案的真相至今仍
没有定论。近日，常林锋的辩护人、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赵运恒向记者讲述了这起曲折的案件。

楼梯拐角处，有一具烧焦的尸体
2007年5月16日凌晨，中央财经大学家属院某家属楼的一个单元内起火，起火楼内的很多居民被烟熏醒。
辖区消防队接电话后出警，消防员于5时14分到达火场。三四分钟后，火势得到控制。消防员用消防钩检查
地上是否有余火时，发现在一层楼梯拐角处，有一具烧焦的尸体。消防员未再移动尸体，叫来了警察。

尸检结果很快出炉。烧焦的尸体被确认是住在该楼3层的中央财经大学女教师、42岁的马燕；其身体大
部分严重炭化，但仍然具备尸检条件。

经过检验，死者气管内未见异物，右侧舌骨骨折，心血中未检出乙醇和一氧化碳。结论为：不排除是被扼
压或掐勒颈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后焚尸。此外，消防部门调查显示，起火点就是尸体被发现的位置。火灾
原因被认定具有放火嫌疑。

种种迹象表明，这场火着得蹊跷。警方随后展开调查，发现此次火灾还有三个人因烧伤入院，其中一人就
是马燕的丈夫常林锋。其颜面、四肢被烧伤，表皮大部分脱落。

在接受询问时，常林锋说，他在失火前一天晚上11点半回的家，妻子马燕在家。夫妻简单交流了一下，
随后便分头在南、北屋里睡觉。次日凌晨5时许，他听见有人喊着火了，起床一看发现楼中已经浓烟滚滚，于
是慌忙跑到妻子所在的北屋。当时妻子正在慌乱中起身并询问外面出了什么事，得知着火后便跟着常林锋往外
跑。“我奔出房门后拼命往楼下冲，但刚冲到二层附近就感觉冲不下去了，一股浓烈的高温烟团把我顶了回来。”
常林锋描述，跑到二层和三层之间拐角的地方，他发现火很大，就转身往楼上跑，慌忙跑到了五层一邻居家躲
避，而妻子的去向他不知道。

一审判决认定是杀妻焚尸犯罪
警方认为常林锋的陈述非常可疑。民警在进一步的走访调查中了解到，常林锋夫妻于1988年结婚，2001
年育有一子，因患有先天性自闭症，事发时在青岛治疗；夫妻俩经常争吵；常林锋还有一个情人。因认为常林
锋有重大作案嫌疑，警方于2007年6月29日将其传唤，并对其监视居住。

常林锋被监视居住了近3个月时间。其间，他始终不承认自己杀人。2007年9月26日，他被刑事拘留并
被送进看守所。两天后，他的无罪供述开始向有罪供述转折。

2010年5月，北京一中院一审判决，常林锋构成故意杀人罪和放火罪，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一审判决认定，2007年5月16日凌晨，常林锋在自己家中与妻子马燕发生口角，用手扼
压马燕的颈部致其机械性窒息死亡。随后，常林锋将妻子尸体运至该单元一层楼道内纵火焚尸，并导致火灾。

法院判决时采信了常林锋在羁押期间的有罪供述：2007年5月15日，常林锋因为工作忙到当晚11时许
才回家，妻子说自己的一位深圳朋友带孩子来京治病，想借住家中。常林锋当时没有表态，于是妻子说“能不
能住在这里你给句痛快话”。由于反感妻子这种语气等，两人发生争执，从扔东西到互相厮打，直至马燕被掐
死。在考虑了两三个小时后，因为当晚风大，常林锋便想到了制造火灾现场造成妻子逃生时被烧死的假象，便
把妻子的尸体背到一楼并点火……
常林锋不服，提出上诉。
一年后他的双手
为何严重变形
赵运恒律师接手案件后，发现此案中被告人常林锋既有有罪供述，也有无罪供述。对于常林锋在庭审中的
无罪辩解，一审判决称不予采纳。

赵运恒首先提出了非法证据排除的问题。经过详细查询案卷，赵运恒总结出，在此案侦查期间，常林锋在
开始的3个多月里没有做过有罪供述，只在2007年9月底10月初的10天左右时间里做出有罪供述，此后三
四年时间里，再也没有做过一次有罪供述。因此，从时间段上看，无罪供述远比有罪供述稳定。

至于这十天左右时间里做出有罪供述的原因，常林锋自己多次陈述，其有罪供述是在刑讯逼供、诱供、超
强审讯的情况下取得。“超强审讯”结束后，常林锋即否认了这十天里的供述，并不断向检察机关反映逼供的
事实。

赵运恒律师向法院提出，证据表明，常林锋在事发后入院治疗，其出院时双手已经“基本愈合”，但将近
一年之后，常林锋的双手已经严重变形，且基本残废，只有两个僵直的手指能做非常有限度的活动。这证明，
常林锋在侦查期间，遭受了非人道的待遇。

对此，二审法院开庭时，要求参与常林锋案侦查的刑警及一名预审人员专门出庭作证，两名警员当庭称他
们及同事都是依法办案，没有对常林锋刑讯逼供。 （下转第40版）

不排除 则不唯一
辩方同时对作为定案基础的尸体检验报告提出了异议，认为缺乏严谨性、科学性、排他性，依法不能作为
证据使用。

二审开庭时，参与尸检鉴定的一名法医出庭作证，表示“不排除马燕被扼压或掐勒致机械性窒息死亡”的
鉴定结论，也就是要么被扼压，要么被掐勒，二者必居其一。死者“舌骨骨折、喉室黏膜淤血，双肺淤血、叶
间可见出血点”，完全可以确定死者属机械性窒息死亡。他们作出“不排除”的表述，主要是针对死者机械性
窒息死亡的手段具有不确定性。法医称，因为尸体被灼烧后颈部残损比较严重，不能确定死者是被何手段致机
械性窒息死亡的。但结合死者气管内没有炭尘，能够确定死者是死后焚尸。

赵运恒对此发问，为何仅依据“舌骨骨折”就能得出被扼压或被掐勒的结论，如何排除死后发生舌骨骨折
的可能性？法医表示是结合了其他特征，如舌部淤血等。赵运恒追问，为何这些特征都没有写进检验报告里，
也没有任何其他记录？法医则表示不需要写得这么细。

赵运恒认为，对于被害人死因，公安机关的《尸体检验报告》根本不科学、不客观，鉴定人无法合理解释
其结论。辩方向法庭提交了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该意见书指出：尸检时发现“喉室黏
膜淤血状，双肺淤血，叶间裂可见散在出血点”，这种病理性改变，在机械性窒息、急死、中毒等情况下均可
出现。

很多关键事实仅有唯一证据
经过开庭前的走访调查和法庭审理，辩护律师赵运恒认为，本案证据与证据之间、证据与案件事实之间的
矛盾突出，疑点重重，许多可能性至今没有被排除，无法排除，根据现有证据无法得出排他性的唯一结论。

对于犯罪起因，本案既无法反映出是预谋杀人，也无法反映出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常林锋夫妻感情虽
然不是很好，但根据证人证言和供述，二人不存在重大矛盾，也没有任何一方要和对方分手，更没有遇到想分
手而分不成的障碍。因此，原审法院没有认定是蓄意谋杀。
原审认定为是夫妻二人在深夜因琐事发生争吵、摔东西，包括摔书本、杯子、化妆盒等，并发生了相互打
斗，继而在打斗中掐死被害人。但警方调查了四五十个邻居，均证实在深夜没有听到争吵、打斗的声音。警方
的两次现场勘验笔录也显示不出房屋内有任何摔东西、打斗的痕迹。这样，所谓的因琐事而打斗的事实，就只
有常林锋的有罪供述这一个证据在“证明”，没有任何第二个证据。

对于火灾起因，“放火嫌疑”的结论虽然本身就具有不确定性，但这个“嫌疑”是如何得来的，也没有见
到任何证据和理由。火灾现场是个私搭乱建的棋牌室，照明灯连个开关都没有，并且事发当夜曾有两个抽烟的
人打麻将直到凌晨，烟头引燃火灾，或者老化线路引发火灾的可能性至今没有被排除。

赵运恒指出，在很多案件关键事实上，常林锋的有罪供述是唯一证据。但即便采信了常林锋的有罪供述，
仍然无法形成基本的证据链，不能证明一个完整的犯罪事实的存在。原审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且没有排除非
法证据。赵运恒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发回重审，或者直接撤销原判，宣告常林锋的两个罪名不能成立。

去年4月15日，市高院认为常林锋涉嫌杀妻焚尸案一审判决认定的部分事实不清，裁定撤销原判，将案
件发回市一中院重新审判。

赵运恒律师告诉记者，此案发回重审已一年有余，其间法院曾将案件退回检方补充侦查，但在补充侦查结
束后，至今尚未安排开庭审理。

法律串讲
史上最严格的证据审查标准
常林锋案件历时近5年，至今没有作出生效判决，主要是因为缺乏直接、关键证据，刑讯逼供的可能性也
没有得到排除，法院采取了慎重审理的态度。这一慎重审理态度的背景是，就在常林锋涉嫌杀妻案审理期间，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等五部门于2010年6月，针对发现部分死刑案件因为刑讯逼供等原
因出现错判的情况，颁布了两个重要法律文件。

一是《关于办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对通过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据，规定
了先行当庭调查的特别程序，改变了过去对刑讯逼供得来的证据可用可不用的状况；二是《关于办理死刑案件
审查判断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对可能判处死刑的案件，规定了最严格的证据审查标准，要求做到证据之间
没有矛盾、由证据得出的结论为唯一结论。

这两个规定，是我国刑事证据规则上历史性的突破，对规范公安司法机关办理刑事案件、减少冤假错案的发生、
保障人权等具有重要意义。2012年3月全国人大通过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将这两个规定的主要内容予以
吸收，正式写入法律。 J179

名律说案
本期主讲 赵运恒律师
中国法学会会员，中国犯罪学研究会理事，第七届北京市律师协会刑法专业委员会委员，北京大成律师事
务所刑事部主任，曾为多家大型公司企业提供刑事法律风险分析服务，承办过多起国内影响较大的刑事案件，
被评为北京市百名优秀刑辩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