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重言词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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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重言词初探

作者:郝继东 蒋婷婷 高鸿博

来源:《现代语文(语言研究)》2015年第12期

摘 要:《左传》中的重言词除去重复共出现45次,从词性上看,多数为形容词;从分类上看,多数为叠词;从来源上说,多数是引《诗》,也有一些谣言、俗语。可见,作为《春秋》的传承阐释之作,《左传》也具有正统史书的特征,语言具有规范性。因此,在《左传》中出现的重言词多为引用或口语中出现,显然折射出了当时书面语与口语的差异。因此,对《左传》中的重言词进行探讨具有一定的价值。

关键词:左传 重言词 性质 来源

重言词在历史上有多种称呼,如“重语”“重文”“叠音词”“重言形况字”“叠字”等,但就其形式上说其实就是两个相同音节相同形体的字重叠在一起而形成的词,而且组成重言词的这两个单字没有主次之分,并列合并成词,共同表达一定的语义。需要注意的是,重言词注重的是音同和形同,如果单以音命名,如叠音词之类,就会让人产生误解。《左传》中重言词除去重复共出现45次,基本上反映了先秦时期重言词的使用规律和特征。下面就《左传》中出现的重言词分类、词性和来源给予简要探究。

一、左传中重言词的类别

清人邵晋涵在《尔雅正义·释训》中说:“古者重语,皆为形容之词,有单举其文与重语同义者,如„肃肃,敬也‟,„丕丕,大也‟,只言„肃‟,只言„丕‟亦为敬也、大也。有单举其文即与重语异义者,如„坎坎,喜也‟,„居居,恶也‟,只言„坎‟,只言„居‟,则非喜与恶矣。”[1]后代学者多宗邵氏之说,将重言词分为两类:一类是单字与叠字同义,可称之为叠词,一类是单字与叠字不同义,可称之为叠字。[2]实际上,从词类划分的角度上说,前者是词的重叠,是合成词;后者是字的重叠,是单纯词。吕叔湘先生将其分为“不叠也能用”和“不叠不能用”[3]用语通俗易懂,但稍显不确。不是“不叠不能用”,而是不叠和叠用意义和用法有明显不同。重言词和组成重言词的单字并不是能不能用的问题,而是单字义与重言义有无关系的问题。有,则为合成词,是叠词;无,则为单纯词,是叠字。

根据以上的原则,对《左传》中出现的重言词进行分析,也可分成上述两类,分别例举如下。

叠词有:兢兢、每每、皇皇、穆穆、赳赳、赫赫、賁賁、泱泱、谆谆、种种、恤恤、愔愔、跦跦、遥遥、闵闵、茕茕、绵绵等。例如:

(1)是以《鲁颂》曰:“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文公二年)

(2)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文公十八年) 龙源期刊网

(3)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襄公十三年)

(4)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哀公十六年)

例(1)中的“皇皇”是形容后帝的伟大,而单字“皇”也有大的意思。例(2)中的“穆穆”是静美的样子,而单字“穆”也有肃静、和穆之意。例(3)中的“赫赫”形容显赫、盛大貌,而单字“赫”也有明显、盛大的含义。例(4)中的“茕茕”是形容孤苦零丁的样子,而单字“茕”本为“回转疾飞”(《说文》),引申义亦为“无所依”义。

叠字有:融融、泄泄、锵锵、振振、贲贲、焞焞、战战、韡韡、菁菁、优优、荡荡、芒芒、挺挺、扃扃、没没、沨沨、熙熙、譆譆、出出、棣棣、屑屑、燕燕、翼翼等,例如:

(5)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僖公二十四年)

(6)《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成公二年)

(7)《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襄公三年)

(8)何没没也!将焉用贿?(襄公二十四年)

例(5)中的“韡韡”,音韙韙,光明华美的样子,而单字“韡”《说文》释为“盛也”,不可信,也不见文献用例。例(6)中的“优优”,是宽和的样子。而单字“优”为美好的、出众的意思。例(7)中的“荡荡”为平坦之义,而单字“荡”本为水名。例(8)中的“没没”义同“昧昧”,意为糊涂的样子,而单字“没”的本义为沉入水中,二者义隔。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左传》中既有叠词,也有叠字。叠字出现25次,占56%,叠词出现20次,占44%。可见,《左传》中出现的叠字、叠词所占比例相当,并无明显的此消彼长的趋势。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在春秋时期的史传语言里,重言词无论是合成表义的叠词还是单纯表义的叠字都不占优势。因此,与史传语言相类似的官方语言里,比较接近口语化的重言词没有多少存在的条件。

二、左传中重言词的词性

关于重言词的词性,历来认识比较一致。王筠在《说文释例》中认为“凡重言皆形容之词”[4]。阮元肯定“凡叠字皆形容之字”[5]。郭锡良考察了《诗经》中的353个叠音词,认为“全是状态形容词”[6]。赵克勤认为,“从词性来看,重言词主要包括象声词和形容词两大类,前者可称为象声重言词,后者可称为形容重言词。”[7]他认为还有一部分是动词,如“言言”“语语”之类,另外他认为名词的重叠现象是语法现象,不属于重言词,如“日日”“孙孙”之类。向熹等主编的《古代汉语知识辞典》认为:“有两个相同音节构成的双音词叫重言词,也叫„叠音词‟。龙源期刊网

从词性上看,包括各种实词。”[8]这一论断将重言词扩展到了整个实词领域。总的来看,重言词多为形容词,但也有名词、动词等其他实词存在。

《左传》中的45例重言词中,都是形容词,其中只有4个是拟声词。一般来说,前者拟态,表现所形容之物的面貌;后者拟声,表现所形容之物所发出的声音。也可分别称之为拟态重言词和拟声重言词。由于均为形容词,它们皆可以充当定语、谓语等,起到描述形容所写对象情态的修饰作用。

拟态类的重言词有:融融、泄泄、振振、贲贲、焞焞、韡韡、每每、皇皇、菁菁、穆穆、赳赳、荡荡、芒芒、挺挺、赫赫、没没等。例如:

(9)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隐公元年)

(10)童谣云:“丙之晨,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僖公五年)

(11)《诗》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讲事不定,集人来定。”(襄公五年)

(12)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文公十八年)

例(9)中的“融融”,亦作“螎螎”,杜预注曰:“和乐也。”可见该词表达的是和乐、恬适的样子。“泄泄”,杜预注曰:“舒散也。”因此该词表达的是舒坦、闲适的样子,唐代后的版本作“洩洩”,盖避太宗讳而改。例(10)中的“振振”,是盛大的样子。“贲贲”,描绘的是二十八宿之一——柳宿的形状,其形如柳叶,亦如鸟喙,故名。“焞焞”,杜预注:“无光耀也。”意思是光芒暗弱的样子。例(11)中的“挺挺”,是正直、笔直的样子;“扃扃”,杜预注:“明察也。”意思是光明清晰的样子。例(12)中的“穆穆”,是端庄、恭敬的样子。

拟声类的重言词有:锵锵、譆譆、出出、沨沨等。例如:

(13)初,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谓„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庄公二十二年)

(14)或叫于宋大庙,曰:“譆譆!出出!”鸟鸣于亳社,如曰“譆譆”。(襄公三十年)

(15)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襄公二十九年)

例(13)中的“锵锵”,是鸟虫鸣叫的声音,这里指的是凤凰的和鸣声。例(14)中的“譆譆”,同“嘻嘻”,嗟叹声;“出出”,惊叫声。例(15)中的“沨沨”,杜预注为“中庸之声”,亦谓乐曲宛转悠扬,合中庸之道。 龙源期刊网

《左传》中出现的重言词多为形容词,无论是拟态,还是拟声,表现的都是事物的种种形态,意义上皆为现实生活中最难用语言形容出来的内容。因此,从词性上说,单字形容词所不能表现的意义,多由重言形容词来承担。这种概括是符合汉语词汇发展的规律的,在重言词中,无论是叠字还是叠词,所表现的事物状态都要比单字词要形象、细腻的多。

三、左传中重言词的来源

作为一本阐释《春秋》的正史类著作,其语言具有标准化的特征,即使用最为规范的书面语言。因此,《左传》的叙述文字中,我们不难看出,是很少使用重言词的。由于重言词声韵优美,读起来琅琅上口,表现出强烈的节奏感,因而在古代典籍中,特别是诗词当中得到较为广泛的应用。另外,重言词也常出现生活中,如口语、儿歌、谣言、俗语等,这也与重言词的声韵特点和通俗易懂分不开的。通过对《左传》中45个重言词的分析,其来源也无外乎上面提到的这些方面。

(一)来源于先代文献

《左传》中的重言词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先代较为口语化的文献当中,如《诗经》《尚书》等。主要原因是《左传》对历史进程记录阐述时需要对当时的场面进行如实描述,而春秋时期各种场面中有引用韵句和化用诗句的习惯,因而当某些诗句进入春秋种种场景时被记录下来,组成《左传》重言词的阵容。

来源于《诗经》中的重言词有:

(16)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僖公二十二年)

(17)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僖公二十四年)

(18)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文公二年)

(19)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宣公十六年)

(20)布政优优,百禄是遒。(成公二年)

(21)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讲事不定,集人来定。(襄公五年)

(22)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昭公二十六年)

除直接引《诗经》外,《左传》中有的也引用了带有重言词的《诗经》篇目,如《皇皇者华》《菁菁者莪》《鹑之賁賁》等。《左传》之前出现的有韵文献并不多,故引用较少,如龙源期刊网

“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文公十八年)来源于《尚书》,“芒芒禹迹,画为九州”(襄公四年)来源于《虞人之箴》。

(二)来源于童谣俚语

《左传》中的重言词还有一部分来源于当时的童谣俚语。童谣俚语便于传诵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其中有大量的重言词,另外常成韵,读起来琅琅上口。当然,由于认识条件的制约,当时的巫蛊之术还相当盛行,人们常常以此来解释一些不可知的现象,也有人用此来预测一些事情。这种现象在古代社会一直很流行。那么,在比较尊重史实的《左传》中也有这样的记载是不足为怪的。

《左传》中来源于当时童谣俚语含有重言词的句子有:

(23)八月甲午,晋侯围上阳。问于卜偃曰:“吾其济乎?”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童谣云:„丙之晨,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僖公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