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创作动机

第３６卷第１期　２０１０年１月　徐州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Ｊ．ｏｆ　Ｘｕｚｈｏｕ　Ｎｏｒｍａｌ　Ｕｎｉ．（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ａ

ｎｄ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

—ｃｅｓ　Ｅｄｉｔｉｏｎ　

Ｖｏ１．３６．Ｎｏ．１　Ｊａｎ．，２０１０　

张爱玲的创作动机　王烟生　（徐州师范大学文学院，江苏徐州２２１１１６）　

［关键词］　张爱玲；创作动机；显动机；潜动机　［摘要］　创作动机是驱使作家投入文学活动的一股内在动力，它包括显动机和潜动机。显动机是从　事创作的直接心理驱力。生活中作家因各种物象事件的触发，产生心理波动，造成心理失衡，并引发作家一定　强度的情感，这便是创作的显动机。张爱玲创作的显动机是为了生计和实现自己的天才梦，从香港辍学回到　上海，为了生存她拿起了笔，“出名要趁早呀！……迟了来不及了！”潜动机是指作家艺术家从事创作时内心　的某种无意识驱动力量，它是心底涌动的一股潜流，暗中驱策着作家前行。张爱玲创作的潜动机是郁积在胸　中的感受和体验、思想和情感，“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垒块；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栽”。张爱玲对新文　学是不满的，她要通过创作，体现出对新文学的反驳和偏离，这也是她创作的潜在动机。　［中图分类号］　Ｉ２０６．７　［文献标识码］　Ａ　【文章编号］　１００７－６４２５（２０１０）Ｏ１－００３５－０５　

“人从事任何活动，总是由于他有从事这一　活动的愿望。”　‘当愿望所指向的对象激起人的　活动时，反映这种对象的形象或观念，就构成活动　的动机。”【２　创作动机则是驱使作家投入文学创　造活动的一股内在动力。中国古代的文学创作动　机论主要是“抒愤懑”和“不平则鸣”说，西方一些　作家则认为喜欢写作是出于他们的天性。智利诗　人聂鲁达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巴黎评论》记者　访问他时，一开头就问：“假如你当选为智利总　统，还会坚持写作吗？”聂鲁达回答说：“对我来　说，写作就像呼吸一样，不呼吸我就活不成，同样，　不写作我也活不下去。”口ｊ张爱玲的创作动机这　两方面因素都有，但还包含其他方面。本文拟从　显动机和潜动机两个方面来论述张爱玲的创作　动机。　显动机是从事创作的直接心理驱力。生活　中，作家艺术家因各种物象、事件的触发，常发生　心理波动，造成失衡，并引发一定强度的情感，这　便是创作的显动机，它是有迹可寻的。张爱玲创　作的显动机首先是为了生计，这一点她曾多次谈　到。１９４２年她从香港回到上海，本想在圣约翰大　［收稿日期］２００８－０４一ｔ２　［作者简介］王烟生，女，山东烟台人，徐州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学继续学习，拿到文凭，但两个月后因为缴不起学　费便辍学了。她住在破产的姑姑家里，靠姑姑一　人的洋行收入，在兵荒马乱的上海生活是拮据的，　张爱玲决定靠卖文为生。她先是卖洋文，即使是　“十里洋场”的上海，当时能用英文写中国传统文　化的，也是凤毛麟角。她给英文版的《泰晤士报》　写剧评、影评，给德国人办的一份英文杂志《二十　世纪》写一些关于中国的生活与服装之类的文　章。这些文章不仅显示了张爱玲高超的英文水　平，也显示了其渊博的中国文化功底，当然，稿酬　也是很高的。后来，她拜访了通俗作家周瘦鹃，周　瘦鹃看了她的《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　第二炉香》、《茉莉香片》后，拍案惊叹，击掌叫好。　张便一发而不可收，在《紫罗兰》、《万象》和《杂　志》等刊物上发表了多篇小说，成为她创作的辉　煌时期。　１９５２年，张爱玲到了香港。为了生计，经友　人推荐，张爱玲到香港美国新闻处供职。在香港　期间，她按照“美新处”提供的故事大纲写了两部　长篇小说《秧歌》与《赤地之恋》。这两部长篇小　说强烈的反共倾向固然与张爱玲的家庭背景有　关，但她写这两部小说却主要是为了赚钱生存，　“美新处”给的报酬很高。评论界对这两部小说　的评价可以说有天壤之别。夏志清说《赤地之　恋》“不失为一部杰出的小说”＿４　；刘再复则认为　它是张爱玲天才天折的标志，胡适赞扬《秧歌》是　

一本“很有文学价值的作品”Ⅲ５　Ｊ，学者于青则说它　是对艺术的极大背叛。　张爱玲创作的显动机还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天　才梦，“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　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６］。张　爱玲７岁就写了一部没有题目的家庭悲剧，后来　又写了一个关于失恋自杀女郎的小说，被视为写　小说的神童。１２、１３岁时，她写了短篇小说《不幸　的她》和《理想中的理想村》。《理想中的理想村》　描绘了作家少年时代的理想生活：“在小山的顶　上有一所精致的跳舞厅，晚饭后，乳白色的淡烟渐　渐地褪了，露出明朗的南国的蓝天，你可以听见悠　扬的音乐，像一幅桃色的网从山顶上笼罩着全山　……沿路上都是蓬勃的、甜笑着的野蔷薇，风来　了，它们扭一扭腰，送一个明媚的烟波，仿佛是在　时装展览会里表演时装似的。清泉潺潺地从石缝　里流，流，流，一直流到山下，聚成一片蓝光潋滟的　池塘。在熏风吹醉了人间的时候，你可以躺在小　船上，不用划，让它轻轻地，仿佛是怕惊醒了酣睡　的地波，飘着飘着，在浓绿的垂杨下飘着……这是　多么富于诗意的情景哟。”一个少年，能将环境描　绘得如此形象生动、活泼鲜明，体现出少年张爱玲　丰富的想象力和驾驭语言的能力。　张爱玲一生嗜读《红楼梦》。１４岁的时候，在　父亲的教诲下，她产生了戏写《红楼梦》为《摩登　红楼梦》的念头。父亲见女儿有戏写《红楼梦》的　冲动，便雅兴大发，为她代拟了回目。张爱玲的构　思是新颖别致而又大胆出奇的，尤其是书中描写　贾琏得官，凤姐执酒相庆一段，极富《红楼梦》韵　味：“凤姐自己坐了主席，又望着平儿笑道：‘你今　天也来快活快活，别拘礼了，坐到一块乐一乐　吧！’三人传杯递盏……贾琏道：‘这两年不知闹　了多少饥荒，如今可好了……’凤姐瞅了他一眼　道：‘钱留在手里要咬手的，快去多讨两个小老婆　罢！’贾琏哈哈大笑道：‘奶奶放心，有了你和平儿　这两个美人胎子，我还讨什么小老婆呢？’风姐冷　笑道：‘你自有你的心心念念梦里都不能忘记的　心上人放在沁园村小公馆里，还装什么假惺惺呢？　大家心里都是透亮的了！’贾琏忙道：‘尤家的自　从你去闹了一场之后，我听了你的劝告，一趟也没　有去过，这里平儿可以作证人的。’风姐道：‘除了　她，你外面还不知养着几个堂子里的呢！我明Ｈ　３６　打算明白了来和你仔仔细细算一笔总账！’平儿　见他俩的话又岔到斜里去了，连忙打了个岔混了　过去。”这段描写与对话，人物性格鲜明，语言运　用纯熟老到，已体现出张爱玲的“奇才”。　张爱玲在圣玛丽女校读高中的时候，在校刊　《国光》上发表了两篇非常出色的小说《牛》和《霸　王别姬》。《牛》写的是贫穷之下生命的悲哀。农　人禄兴因家道艰难，卖掉了耕牛，又卖掉了禄兴娘　子陪嫁的银簪子，等到春耕的时候没有牛耕田，又　拿自己家的两只鸡送给邻舍，租来一头牛。租来　的牛脾气不好，不服他管束，他略加鞭策，牛便向　他冲过来，牛角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就这样送了　命。禄兴娘子遭此惨祸，悲痛欲绝。张爱玲这样　描写她的悲伤：“黄黄的月亮斜挂在烟窗口，被炊　烟熏得迷迷蒙蒙，牵牛花在乱坟堆里张开粉刺的　小喇叭，犬尾草簌簌地摇着栗色的穗子，展现在禄　兴娘子前面的生活就是一个漫漫的长夜——缺少　了吱吱咯咯的鸡声和禄兴的高大的灯前晃来晃去　的生活的晚上，该是多么寂寞的晚上啊！”对于一　个长期生活在公馆和校园的涉世不深的女孩，能　写出农村生活的小说，且驾驭轻松，有个人的语言　风格并注重意境的创造，令人不能不佩服她的非　凡的想象力、超常的文字表达能力和对人性的剖　析。张爱玲创作的这些特色在她以后创作中得到　了更大的发展，她的《霸王别姬》乃是有别于一般　英雄美人故事的神来之笔，其深深的隐痛构成了　她后来小说中悲凉的底质。当国文老师在班上大　声朗读张爱玲的这篇小说时，所有的同学都向张　爱玲投以赞叹的目光并给以极高的评价，汪宏声　老师甚至认为张爱玲的《霸王别姬》比起刚发表　的郭沫若的《楚霸王之死》有过之而无不及。张　爱玲看到了自己的艺术天赋：“对于色彩、音符、　字眼，我极为敏感。当我弹奏钢琴时，我想像那八　个音符有不同的个性，穿戴了鲜艳的衣帽携手舞　蹈。”　所以当面临生计问题的时候，她不愿意去　当编辑、教师，而选择了文学创作，一旦横空出世，　便被称为“乱世才女”。张爱玲要向世人展示自　己的才华：“出名要趁早啊！来得太晚的话，快乐　也不那么痛快……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文学创作的潜动机是指艺术家从事创作时内　心的某种无意识驱动力量。它是一股心底涌动的　暗流，携带着强大的力，裹挟着艺术家在冥冥中前　行。张爱玲创作动机的萌发更多的是潜意识动机　在暗中驱使。童年的心灵创伤，父爱的缺失，母亲　的冷漠，家族的没落，时代的弃儿，加上动乱的社　会和战争的风云，使阅历不深的张爱玲对人生的　感受体验极为深刻。这些感受和体验埋藏在心　底，成为潜意识，一旦创作主体萌发了创作的欲　望，它们便成为强大的驱力，使其下笔不能自休。　父母是童年心灵的港湾，是孩子情感唯一的　依托，幸福的童年对儿童健康人格的形成起着至　关重要的作用，但张爱玲的童年却是在父母的争　吵中度过的：“他们剧烈地争吵着，吓慌了的仆人　们把小孩拉了出去，口Ｌ｛我们乖一点，少管闲事。我　和弟弟在阳台上静静地骑着三轮的小脚踏车，两　人都不做声。晚春的阳台上，挂着绿竹帘子，满地　密条的阳光。”　父母不和的家庭使张爱玲形成　了典型的内倾型性格，敏感多思，少与人交往，社　会适应性差，而艺术感觉极强。母亲为了逃避不　幸婚姻给自己带来的烦恼，远涉重洋到英国留学，　她给孩子寄来的衣服和玩具，使张爱玲对母亲充　满着罗曼蒂克的爱。但由于长期缺少情感的滋　润，缺少母爱的抚慰，张爱玲又对母亲产生了生疏　感：“我一直是用一种罗曼蒂克的爱来爱着我母　亲的。她是位美丽敏感的女人，而且我很少机会　和她接触，我４岁的时候她就出洋去了，几次回来　了又走了。在孩子的眼里她是辽远而神秘的。有　两趟她领我出去，穿过马路的时候，偶尔拉住我的　手，便觉得一种生疏的刺激性。”Ｌ　由于一次次接　近又抛弃，片刻的温暖之后又将其抛进黑沉沉的　暗夜，张爱玲受到这种心灵的折磨更大。正如　《茉莉香片》所写：“寒天里，人冻得木木的，倒也　罢了。一点点的微温，更使他觉得冷的彻骨酸　心。”文中聂传庆的感受正是张爱玲对母亲的感　受。张爱玲对母亲爱的幻灭是逐步的。父亲再婚　后，张爱玲想到母亲那里去，母亲却秘密传话给她　说：“你仔细想一想。跟父亲，自然是有钱的，跟　了我，可是一个钱都没有，你要吃得了这个苦，没　有反悔的。”Ｌ“　她千方百计从父亲家逃到母亲那　里，却因为“在她的窘境中三天两天伸手问她拿　钱，为她的脾气磨难着，为自己的忘恩负义磨难　着”　’。弟弟于同年夏天也跟着来了，母亲向他　解释说自己的经济力量只能承担一个人的抚养　费，劝弟弟回去，弟弟哭了，张爱玲在旁边也哭了。　母亲对张爱玲的文学天赋视而不见，却恪守着西　方的价值标准与原则，要把女儿培养成淑女。当　她从法国回来，发现女儿做不成淑女时，便对女儿　流露出不耐烦和失望：“我懊悔从前小心看护你　的伤寒症”，“我宁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着使你　处处受痛苦。”Ｈ　看得出母亲为女儿牺牲了很多，　并且母亲一直在怀疑这些牺牲是否值得。所以，　张爱玲感到从父亲家的出走“没有一点慷慨激　昂”，母亲出国前到学校来看她，她连惜别的表示　都没有，一脸漠然，待母亲走了之后，她才“在寒　风中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Ｈ　。“那些琐屑的　难堪”，一点一点毁了张爱玲对母亲的爱，使她年　纪轻轻便认为“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　子”＝１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