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哲学思想与《庄子》散文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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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孑哲学罂想与《座孑》散吏镑色◇姜维枫(山东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济南250100J摘要:《庄子》强调自然的性命之情,包容了宏大壮丽的生命境界,庄子对待情感的态度是开放的、想象无穷的、超功利的,故而其散文想象奇异、宏伟开放,给人以审美的愉悦;庄子的认识论态度是怀疑主义和直觉主义相结合,由此决定其散文常借用寓言、象征来克服语言的局限性,给人留下极广阔的想象空间。
关键词:《庄子》哲学艺术散文作为道家的经典著作,《庄子》一书的哲学思想宏深博大,作为文学作品,《庄子》散文想象奇异、宏伟开放,常借寓言、象征论理,具有独特的艺术成就,对后世文学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
笔者认为《庄子》散文的独有特色是与庄子的哲学思想及对情感的态度密不可分的。
作为讲“逍遥”、称“无为”的道家领袖,庄子曾被认为是“无情”的。
关于庄子的“无情”思想,《庄子》中有好多论述,姑举一一: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至乐》)(圣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
(《德充符》)妻子死了,人伦大丧,庄子不悲反乐,这是超乎常理,违背人情的,所以惠子责备他:“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lI’不仅如此,庄子心目中的“圣人”还是“有人之形,无人之情”的。
那么,庄子果真是没有情感的吗?我们再来看庄子如何回答惠子的质问:“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慨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匪徒无形也,而本无气。
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人切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可见,妻子的死,在庄子看来是和春秋冬夏四时变化一样的自然规律之体现,生命始于无形终于死亡,是大宇宙的不变法则。
既然如此,为一个安寝于天地的大回归而哭泣,显然是愚蠢的,不通于命的。
庄子并非无情,而是不屑为不合于“道”的情。
在他看来,唯有大道才是主宰一切的客观规律,也只有大道才使得人为之动情。
而圣人之所以无情,是因为可使“是非不得于身”,这一点在《德充符》第六节中表达得更充分。
惠子谓庄子日:“人故无情乎?”庄子日:“然”。
惠子日:“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日:“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日“即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日:“是非吾所谓情电。
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惠子日:“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日:“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
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暝。
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庄子摒弃不合乎自然规律的人为矫饰之情,还因为在他看来,顺乎天道是可以避免“内伤其身”,从而达到养生的目的。
综上可见出,庄子并非是摒弃情感,离绝人世的冷血怪物,而是洞察自然,热爱生命的圣哲。
他极其重视人的生命,曾有人概括他哲学的中心问题是如何全生养身。
他在《养生主》、《人之老》中都反复讲到如何趋利避害,如何顺乎自然以求长生。
当然,珍惜生命,时刻不忘养生并不说明庄子是个拘谨可笑的怕死鬼,正如前面所讲的,对于生死他是洞达明悉的,基于这种对于必然性的深刻认识,庄子热爱生命的情感呈现活泼、乐观的特点,这种生命情感,充盈于庄子散文之中,充沛饱满,他的散文也因之获得了永久的生命力。
他“法天贵真”,强调“合天德”,认为人的情感应处处与自然同步共律。
所谓“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
自然本身即是合规律的,《骈拇》中说: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
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跛;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
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
不续凫胫,无断鹤足,对于自然的性命之情的强调,打破了儒家礼法对人的束缚,从而将万物纳入到审美当中,自然即美,自然的一切都是美的,在情感上他追求着与这无比壮丽的合天德的大自然合而为一的境界,从而发出了激情洋溢的自然咏歌:吾师乎!吾师乎!鉴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雕刻众形而不为巧。
此所游已。
(《大宗师》)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天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
广乎其无不容也!渊渊乎其不可测乎!(《天道》)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
庄子日:“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赍送。
吾葬具且不备也,何以加此!”(《列御寇》)这种宏大壮丽的生命境界、美学境界岂是“无情”之人所能创造出来!而在同时代的诸子散文中,放眼天地,寄生死于天地,热爱生命,企望与自然同步的巨广而深的情感世界,惟庄子一人而已。
儒家也是讲情感的。
美学史上,最早提出“情”的理论的是儒家。
《尚书》:“诗言志”,这个“志”就是包含了情感在内的。
这可从《论语》当中找到证据。
《述而》篇日:“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先进》篇中孔子赞同曾点所言之志:“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山东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学报·l19 万方数据而归。
”“志于道”,儒家的大道无非治国平天下,故其“志”可释为“志向、抱负”,而后者则表达了一种审美境界,带有明显的情感色彩。
此二者可以看作儒家对“诗言志”之志的阐释。
后来的《乐记》、《毛诗序》中更明确地提出“情”的概念:“情动于中”(《乐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乎为诗”,是“吟咏性情”的,且具有“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特点。
由此可以看出,儒家从一开始就将情感与儒家的道、德紧密相联,他们的艺术态度是“怨而不怒”的“温柔敦厚”式的艺术,其功能直指社会教化,具有鲜明的实践性。
可以说,儒家对待情感的态度是内敛的、现实的,带有功利性,所以儒家的美学眼光是相对狭窄的;而庄子对待情感的态度是开放的、想象无穷的、超功利的,故而其美学眼光是宏大的。
这是两种哲学态度所必然对应的美学态度。
儒家谨慎地评判现实,小心翼翼而又十分认真地寻找治世良方,一心一意要变乱世为治世,造出礼仪的乌托邦;而庄子嘲笑一切束缚个性的人为礼法,自由自在地想象遨游天地,追求“无所待”的“逍遥”,“乘云气,御飞龙,而遨乎四海之外”(《逍遥游》),他渴望摆脱一切有形的外物的束缚,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
吾犹守而告之,叁日而后能外天下。
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
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
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
明彻而后能见独。
见独而后能无古今。
无古今而后能人于不死不生”(《大宗师》)。
——总之,他那开放无极的情感,达观的哲学思想使他完全弃绝一切有形之束缚,不仅精神上获得了极至的自由,散文也因此造出许多虚无缥缈,却以其想象的奇异给人审美愉悦的境界,这种开放的情感、开放的思维是儒家散文永不可比拟的。
我们先来认识一下庄子的认识论态度,刘笑敢先生将庄子的认识论态度归结为:一、怀疑主义;二、直觉主义。
怀疑一切是庄子所崇尚的态度,他认为人类的认识能力是有限的,《养生主》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巳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人生命有限,而知识对象无穷,以有限对无穷,必陷于困窘。
所以人们不应追求认识世界,而应放弃一切认识活动;他还认为人们认识事物的标准是主观的,因人而异的,“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傈恂惧,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虫即蛆甘带,鸱鸦鸦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猸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
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知天下之正色哉?”(《齐物论》)——总之,各有其是非,是≯难辨。
所以庄子提出要忘记是非;他还强调事物永恒的变参性,事物流变不止,无法认清,“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
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
予恶乎知其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齐物论》)总之怀疑一切,夸大绝对运动,否定相对静止,夸大主观作用,否定客观存在,是庄子哲学的一个特点。
与怀疑论相联系的是直觉主义。
庄子并非一个简单的怀疑否定派,他在怀疑人类感官认识能力的同时,并不排斥直觉体验的作用,他从未怀疑绝对的道的存在。
这种有所保留,亦可说是富有特色的怀疑主义与直觉主义相结合,是庄子认识论的主要特色,也自然构成庄子散文的另一大特色。
山东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学报·120怀疑论使庄子轻视语言的功能,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发现了语言的局限性:“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致者,不期精粗也。
”(《秋水》)但他仍然要借助语言,且又很好地避免了语言的局限性,这就在于他使用了寓言等的方式。
这也是怀疑主义、直觉主义相结合的完美产物。
他怀疑人的认识能力,怀疑事物的可认识性,所以他的语言游疑不定,虚无缥缈,似是而非,给人留下了极为广阔的想象空间。
如《逍遥游》中鲲化为鹏的神奇,斥鹦之渺小。
大与小,寿与天,远与近,有用无用,思维因为怀疑而跃荡不止,形象因思维跃荡而显得灵荡多变,更奇特的是:直觉使寓言富于象征意味。
《庄子》之《秋水》篇中讲过这样一个深刻的富于启发意味的真理:“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
前面讲过,庄子并非简单的怀疑论者,他从不怀疑绝对的道的存在。
虽然人们所知道的永远少于所不知道的,但是照样可以体认大道之存在。
用什么方式呢?在文学上,庄子采用了象征的手段。
何为象征?英国的苛勒律治认为象征具有透过表层窥视深远蕴藏之特点,从而将象征概括为“半透明式地反映”;美国当代著名诗学教授劳·坡林则给象征下了一个定义:“某种东西的含义大于本身。
”庄子的寓言很好地体现了这些理论。
《应帝王》篇末有这样一则寓言: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
倏与忽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
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日:“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
”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陈鼓应先生认为混沌是象征人民的,而日凿一窍的行为正是统治者法政日出的象征,其悲剧结局暗示着:一切“人为”皆不合于“道”,故必然导致悲惨结局。
这种看法应该说是准确地把握了这则寓言的精神了。
这类寓言在庄子散文中层出不穷,如《秋水》中的焰井之龟与东海之鳖的对话,《至乐》中的庄子遇髑髅,《养生主》中的疱丁解牛,《外物》中的任公子钓大鱼,都是具有象征意味的,这和《孟子》、《韩非子》中的寓言不同,后二者是比喻性的。
始举《孟子》一例: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日:“是非君子之道。
”“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
”如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表面看来这个寓言与庄子寓言并无不同。
然而象征不是类与类之间在具体特征上的相似性,而是具象以其模糊或直观性直接与本质相关联;象征是一种更依靠直觉的手法,而类比则务必依靠逻辑推理——孟子的寓言只停留在类比与逻辑推理的层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