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勰论艺术传达与审美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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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第4期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No41999总第180期JournalofNortheastNormalUniversity(SocialSciences)SumNo180
[收稿日期]1999-01-20刘勰论艺术传达与审美形式
张晶
(辽宁师范大学中文系,辽宁大连116000)
[摘要]在中国美学史上,刘勰最早深入系统地论述了审美形式与艺术传达问题。
形式 这个范畴,在中国古典美学中是不存在的,而刘勰!文心雕龙∀中的文 、采 ,却是非
常接近于形式 这个范畴的涵义。刘勰在!原道∀篇对文 作了本体论的界定。他对于圣贤
经典的规慕,也更多地侧重于以美好的文辞来表现情感。在!情采∀篇中,把立文之道 分为形文 、声文 、情文 三种形态,从视觉美感、听觉美感等方面深化了审美形式理论。刘勰
还非常重视艺术传达的作用,在!神思∀等篇中予以系统的阐述,而在!物色∀等篇中则揭示了
有关艺术传达的若干原则。
[关键词]审美形式;艺术传达;文;视觉美感;听觉美感
[分类号]I20609[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1-6201(1999)04-0069-05
在中国古代美学史上,象刘勰这样重视艺术传
达与审美形式的理论家并不多见。遗憾的是,我们
以前的!文心雕龙∀研究一直鲜有从这个角度系统论
述的。其实,在!文心雕龙∀研究领域里,这是一个颇
富开拓性和挑战性的课题,值得我们深入探求。
一
作为语言艺术的文学创作,最终是要以其完整
的、独立的审美形式来存在和传播的。作品的审美
形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它的艺术价值及在时空
中的独特存在样式,因而,也就包孕着作品的生命
力。对于文学艺术的审美形式方面的有意贬低和忽
视,是文艺理论界长期以来的一个深陷其中的误区,
而在当前的理论研究中则得到了较为深刻的反拨。
鉴古而知今,中国古代许多的理论遗产对我们今天
的思考往往有着极有价值的启示,刘勰对文学审美
形式的全面论述,为我们展示了新的视野与思想模
型。形式 这个范畴,在中国古典美学中是不存在的,是从西方哲学美学中引进的舶来品 。中国古
代美学中与之相近的形 的范畴,其实与形式的内
涵与外延都有很大的出入,倒是刘勰美学思想中的文 、采 ,非常接近形式 的这个范畴所具有的意
义。刘勰十分重视文 、采 作为文学作品的存在
形式的价值,但又不是片面强调它,而是把文与道、
情与采的关系视为体用一如 。
刘勰在!文心雕龙∀首篇的!原道∀中就对文 作
了本体论的界定,且是在文与道的关系框架中来论
述的。刘勰云: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
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
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
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
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为三才。为
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
文明,自然之道也。旁及万品,动植皆文:龙
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凝姿;云霞雕色,有#69#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
外饰,盖自然耳。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
泉石激韵,和若球钅皇。故形立则章成矣,声
发则文生矣。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彩,有心
之器,其无文欤!
这段论述指出了文 的重要价值。文之为德 是与
道相对而言的。很明显,这个道 ,并非儒家道统之道 ,而是在道家学说框架中的宇宙本体之道 。
在道家思想体系里,道 是派生宇宙万物的本体,!老子∀第二十五章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
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
其名,字之曰道。 这里揭示道体的规定性为:道是先
天地生,是天地的母体;道是独立而不依附于任何其
他事物,是一种绝对的存在。!老子∀第四章又云: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认为它是
创造万物的母体。德 与道 是相对峙的,道是派
生万物的宇宙本体,而德 是道 的表现与外显。!老子∀五十一章云: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
亭之毒之,养之覆之。 对此,著名玄学思想家王弼阐
释道:道者,物之所由也;德者,物之所得也。 ∃意
思是,道是事物所由生的根本,德则是道的分有。道
和德,是体用一如的关系。文之为德 ,正是作为道
的外显。在这里,文 分为三:天文、地文、人文。而
与天地并生 的文,指的是人文 。日月叠璧 ,是
天文;山川焕绮 ,是地文;而人文与天文、地文相
比,则是更为重要、更为核心的。人文,主要是指只
有人类才有的语言文字,所谓心生而言立,言立而
文明 。值得注意的是,刘勰在这里揭示了人文 在
宇宙万物和人类社会中的特殊意义。人文的出现,
烛照万物,辉丽万有,所谓旁及万品,动植皆文 ,正
可以说是由于人文的存在,使人们从美的形式的角
度来观察万物。文 的本意,有非常明显的形式感。!说文解字∀云:文,错画也,象交文。 错即交错之
意,指由不同的线条交错而成的一定可观的视觉形
象。这个意义上的文 是很具体的。基本上是指器
物上图文的形式感。而后来文 的概念从个体上升
到较为抽象、普遍的意义,于民先生曾这样论述文
的观念发展过程:西周末年的史伯关于%物一无
文&,即单一的色彩不成为文的提出,将%错画成文&
的认识提到了哲学的高度。如果说%五色成文&的观
念更多地突出了五行思想的话,那么,%物一无文&的
观念则突出了对立面和谐的观点。这样,从具体之
%文&到初步抽象为%错画之文&的观念,又经过阴阳五行思想的提高,文的内容不仅空前深刻,也格外充
实和广阔了。它包括着听觉的音声相和之文、人的
言声动作的外观之文,以及社会制度和自然现象之
文。具体器物之文的观念,进一步扩展到人与社会
以及自然,就出现了人的外观美饰之文,社会现象之
文以及自然之文。 ∋这对我们理解文 的观念是颇
有裨益的。文 作为与事物质素相表里的审美形式
的意义是相当明确的。刘勰认为文 并非器物的外
饰,而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
明,自然之道也。 以语言文字为主的人文 ,使人们
的关于文 的审美观念,旁及万品,动植皆文 ,是
在人有了文 的审美意识后,对万物产生的关于
文 的审美形式化观念。
刘勰对人文 并非一般性的体认,而是特别木曷橥作为人文 核心的文字(包括许多具有很强的审
美价值的文学类作品),典谟那种金声玉振、神采焕
然的形式美感,他在!原道∀篇中又说:人文之元,肇
自太极,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画其始,仲尼
翼其终。而乾坤两位,独制!文言∀。言之文也,天地
之心哉!若乃!河图∀孕乎八卦,!洛书∀韫乎九畴,玉
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谁其尸之?亦神理而
已。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炎白皋遗事,纪在!三
坟∀,而年世渺邈,声采靡追。唐虞文章,则焕乎为
盛。元首载歌,既发吟咏之志;益稷陈谟,亦垂敷奏
之风。夏后氏兴,业峻鸿绩,九序惟歌,勋德弥缛。
逮及商周,文胜其质,鸦雅、颂所被,英华日新。文王
患忧,繇辞炳曜,符采复隐,精义坚深。重以公旦多
材,振其徽烈,制!诗∀!颂∀,斧藻群言。 这里所侧重
的主要在于文章的炳曜英华,对于三坟五典之类的
古代典籍的向往,其着眼点在于它们的声采 。
与此密切相关的是,刘勰对圣贤经典的规慕,也
更多地侧重于以美好的文辞来表现情感,而并非以
道德教化为其宗旨。这在!原道∀、!征圣∀、!宗经∀等
篇中是有明确阐述的。按着一般的成见,!文心雕
龙∀开宗明义这三篇,正是确立了以明道、征圣、宗经
为特点的思想基础,其实,作者的着重点与这种观点
至少是有很大差异的,它们更多地是以圣贤之文
的焕美为其仿效标准的,而这种文采的焕美则是性
情的最佳抒写。!原道∀云:至夫子继圣,独秀前哲,
熔钧六经,必金声而玉振;雕琢性情,组织辞令。木
铎启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写天地之辉光,晓
生民之耳目矣。 !征圣∀则云:夫作者曰圣,述者曰
明。陶铸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闻,则#70#圣人之情,见乎文辞矣。先王圣化,布在方册;夫子
风采,溢于格言。是以远称唐世,则焕乎为盛;近褒
周代,则郁哉可从,此政化贵文之征也。郑伯入陈,
以文辞为功;宋置折俎,以多文举礼;此事绩贵文之
征也;泛论君子,则云情欲信,辞欲巧:此修身贵文之
征也。然则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
牒,秉文之金科矣。 !宗经∀又说:故文能宗经,体有
六义: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清而不杂,三则事信
而不诞,四则义直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芜,六则文
丽而不淫。扬子比雕玉以作器,谓五经之含文也。
夫文以行立,行以文传,四教所先,符采相济,励德树
声,莫不师圣,而建言修辞,鲜克宗经。 这些论述不
难说明:刘勰之征圣 、宗经 ,其旨归在于学习圣
贤经典的文辞焕美雅丽,则圣贤之文的外在形式之
美,又是与其充分表达性情互为表里的。正是在这
种意义上,刘勰才将情信辞巧 作为创作的金科玉
律。
二
!文心雕龙#情采∀,是一篇专论作品的审美形式
的文章,极有理论价值。采 正是辞采、文采,这是
全文的核心;而刘勰以情采 命篇,旨在揭示情志与
辞采的密切关系。!情采∀篇云:
圣贤书辞,总称文章 ,非采而何?夫水
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
虎豹无文,则革享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
漆,质待文也。若乃综述性灵,敷写器象,镂
心鸟迹之中,织辞鱼网之上,其为彪炳,缛采
名矣。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
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
是也。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
情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也。!孝经∀垂典,丧
言不文,故知君子常言,未尝质也。老子疾
伪,故称美言不信;而五千精妙,则非弃美矣。
庄周云辩雕万物 ,谓藻饰也。韩非云艳乎
辩说 ,谓绮丽也。绮丽以艳说,藻饰以辩雕,
文辞之变,于斯极矣。研味!孝∀、!老∀,则知
文质附乎性情;详览!庄∀、!韩∀,则见华实过
乎淫侈。若择源于泾渭之流,按辔于邪正之
路,亦可以驭文采矣。夫铅黛所以饰容,而盼
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
性。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
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
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盖风雅之兴,志思
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
也;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
世,此为文而造情也。故情者要约而写真,为
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
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
篇翕盛。故有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
务,而虚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夫桃
李不言而成蹊,有实存也;男子树兰而不芳,
无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实,况乎文
章,述志为本,言与志反,文岂足征?
是以联辞结采,将欲明经。采滥辞诡,则
心理愈翳。固知翠纶桂饵,反所以失鱼,言
隐荣华 ,殆谓此也。是以衣锦衣 ,恶文
太章;!贲∀象穷白,贵乎反本。夫能设谟以位
理,拟地置心,心定而后结音,理正而后扌离藻,使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兰,间
色屏于红紫,乃可谓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
赞曰:言以文远,诚哉斯验。心术既形,
英华乃赡。吴锦好渝,舜英徒艳。繁采寡情,
味之必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