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舞飞扬;素年锦时_陆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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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睁峥
这是她初次见到海,风很大,赶得浪潮一阵阵急促地向岸上涌着。
那年她九岁,穿一件麻黄色小褂,呆呆地站在海边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望着哗哗做响的海水。
"你要去拾些贝壳吗?"父亲蹲在一旁,吸着烟问她。
她早已看见浅滩上有几个用沙子堆做城堡的孩子,其中有一个小女孩,扎两只短俏的羊角辫,身上的花裙子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她有些神往地看着那条裙子,这是她一直想拥有的,可是父亲却负担不起。
她看了一会儿就垂下头去,听凭海潮的声音诱惑着她。
那日他终究没有再挪动脚步,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直至天色渐暗,海边只剩下她和父亲两个人,广阔的海水在她眼里汹涌成一线黑色。
父亲吹了吹掉落在身上的烟灰,站起身来:"小然,我们走吧。
"她略微点一点头,顺从地转身。
父亲却顿住脚步,有些迟疑地对着黑暗中的小然,最后伸手抚了抚她被风吹得凌乱的短发,重复了一遍:"走吧。
"随后同她一起跳下石头,踩在软软的沙滩上。
多年以后,她已经成为一个中年女子时,依然时常想起这个片段,她说:"那时很少和父亲讲话,他整日忙于做苦力,赚钱养家,贫穷的压迫已使他成为一个木讷的男人,极少表露自己的情感,那是他唯一一次对我表现出爱怜,所以我至死都会记得。
"
说话的陆小然过得也并不好,她长得更像她的父亲,两颊尖凹,显出一副忧愁的神色来,头发因营养不良而缺乏光泽,黯淡地挽在脑后,笑容卑微。
吴镇到处都是这样的女人,陆小然和她们没什么两样,穿着睡衣上街,为了一毛钱与小贩争论不休。
现在才是夏天,她已经买好一些低廉的毛线开始为女儿织一件冬季的厚毛衣。
陆小然习惯窝在家里那张年代久远的苍绿色沙发上织毛衣。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时常走神,不知不觉便乱了针脚,等回过神来时再手忙脚乱地拆了重织。
同在客厅看电视的母亲问她:"小然,想什么呢?"她只笑,并不答话。
母亲扭过头去重新盯着情节恶俗的电视剧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用手抹拭眼角溢出的浑浊不堪的泪水。
"老年人,真容易被打动,"小然想,"若父亲还在世,是否也会是这样。
"父亲,她又一次想起父亲。
父亲的死讯传来是多年前初秋的一个黄昏,简陋的公用厨房里传出葱花的味道,陆小然正蹲在他们租住的简易房门口啃一只瘦弱的苹果,她看见几个人神色慌张地跑向厨房,母亲正端了一只盛了白粥的小铝锅走出来,于是他们就站在那里说话,小然隐隐听见"石头"、"陆顺"、"血"、"不行了"等字眼,她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陆顺是父亲的名字。
那几个人把一包用牛皮纸裹住的东西塞到母亲手里,又神色慌张地走了。
母亲穿的那件松垮的凉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小然觉得,像极了一只晚归的候鸟。
那个黄昏母亲仍和平时一样与小然支起小圆木桌,神色平静。
她记得那日的饭菜与平日里并没什么区别,白粥,馒头,菠菜豆腐和一小碟未滴香油的腌大头菜。
她以为母亲应该说些什么,可是没有,一句言语也没有。
陆小然茫然地看了一眼窗外,橙红的夕阳正无精打采地慢慢坠下,待她回过头来时,母亲已经哭了,未发出任何声音地哭了,泪珠滚落在盛满粥的搪瓷碗里。
可是母亲的样子却像不知道自己在哭一般,依然安静地吃着饭菜,和着眼泪一起吞
到肚子里。
她感觉压抑,喉头似乎被海绵堵住了,她想放声大哭,却挤不出眼泪。
多年来,她一直愧疚着,她认为她当时应该哭泣,身为女儿,她应当这么做。
电视里响起连续剧的片尾曲,她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塑料圆壳钟,五点半了,她收好毛线,准备做饭。
丈夫马上该下班了,女儿接着也要回家了。
她的丈夫是一个老实儿本分的男人,当年她的母亲说:"要不你们就结婚吧。
"于是他们就结了婚,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这个男人偶尔喝醉了会大声讲话,平日里清醒时永远都是一副低着头的模样,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啤酒肚,是一家小公司里的职员。
小然做了番茄炒蛋和小白菜,往熬好的绿豆汤里加白糖,饭菜刚刚在桌子上摆好时,丈夫和女儿就已经到家了。
"妈妈,"女儿嘴巴里塞着一块鸡蛋含糊地说:"爸爸答应今年暑假带我们到武城玩。
"武城离吴镇并不太远,不过是一个适合旅游的好城市。
小然有些责备地看了一眼丈夫,他们并没有太多的钱,在她看来,这无疑是浪费。
丈夫正低头喝着绿豆汤:"小然,女儿长这么大,我们还从未带她出去玩过。
"小然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默认了这次旅行计划。
女儿的暑假很快就到了,母亲说她怕热,不肯同去,小然想:留一个人看家,也好。
他们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锁在一个绿色大旅行箱里,另外每人背了一只双肩背包,廉价的灰蓝色,用水一洗便褪下一片不清不楚的色彩来。
事实上,旅程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愉快。
武城的夏日比吴镇更加炎热,他们拿着一张旅游地图四处奔波着寻找武城最有名气的几个景点,与大批黑鸦鸦的人群拥挤着走过,匆匆地照相,几天下来,留在脑海里的只有毒辣的日光与陌生人身上散发出的热烘烘的燥气。
她和丈夫都累得厉害,只有女儿兴致很高,不停地拉住她的手叫她快点快点,乐此不疲地问这问那。
旅行进行到第四天,她终于表现出不耐烦,在这天游玩到最后一个景点时,她热晕了头,甩开女儿的手大声呵斥:"赶这么快干吗,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丫头。
"那是在一座古钟楼前,巨大的铜黄色钟就挂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很多游客排队等在那里,据说亲手敲一敲可以带来好运。
有路过的人扭头看他们,女儿松开小然的手,瞪圆了因蓄着泪儿明晃晃的眼睛。
她心里一动,伸出手来想摸摸女儿的脸,女儿倔强地别过脸去,转到始终一言不发的丈夫身后。
她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半晌,慢慢垂下。
真热啊,她想,怕是要把人都给晒化了。
那晚他们很早就回到了住的旅馆,三十块一夜的地下室。
十几张行军床摆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枕头上带有不洁净的味道。
丈夫递给女儿五块钱,打发她去旅馆门口的小吃摊上买些吃食来,女儿接了钱很快跑出去了。
"累吗?"丈夫问她,她点点头,颓然坐在床铺上,拧开矿泉水的瓶盖,温吞吞的水在嘴里转了个圈才咽下去,让人心生沮丧。
"明天上午去平山转一圈
就回去。
"丈夫边脱鞋边说,小然又点头,她太累了。
小然对前方的一片树林产生了兴趣,碧绿的叶子使她感觉清凉,平山之旅很快就要结束了,她看了看正在冰柜前认真挑选雪糕的丈夫和女儿,觉得他们真陌生,好像是两个与她毫无关联的人。
她决绝地向树林走去。
日头渐高,她感觉两腿有些发软,她看不见现在的自己,脸色苍白唇色焦干。
小然大声叫喊了几嗓子,确定自己是迷路了,但是她不怕,心里反倒有一种快慰。
她闭上眼睛,缓缓地蹲下身去,耳边响起一阵"哗哗"声。
刚开始她以为是风吹响树叶声音,慢慢的,她听清楚了,是海潮的声响,她觉得奇怪,这附近并没有海,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海潮声。
小然睁开眼睛,又看到九岁的自己,穿一件麻黄色小褂,目光呆滞。
她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去拾些贝壳来,那些带着咸腥气味的贝壳或许现在仍在等待她的手去抚摸。
浪潮越来越大了,陆小然最后想起的是父亲的手心和她凌乱的短发,她记了一辈子的仅有一秒的温暖。
"真暖。
"小然喃喃地说,"真暖。
"汹涌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