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感配寺,不是感化寺——王维《山中与裴秀才迪书》别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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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感配寺,不是感化寺 

——王维 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别解 

/【陕西】师长泰 

王维((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乃历代传诵的名文。但笔者检索诸家注析,发现在此文所涉 及的作者游程的地点等问题上,或语焉不详、含混不清,或解释有误、抵牾矛盾,从而影响到 

对全文的正确理解。笔者就此略陈管见,权当做对王维此文几点不成熟的别解。 

王维此文不长,为说明问题方便,现据((王右丞集笺注》照录全文于下: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配 

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予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 

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问。此时独坐,童仆静默。多思 

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 

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锥。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 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因驮黄蘖人往,不一。山中人王维白。① 

这是王维在其蓝田辋川别业写给挚友、“道友”裴迪的书信。裴迪,关中(今陕西)人, 

曾官蜀d'l'lN史,是与王维来往最多、交谊最深者。早年即与王维、崔兴宗隐居于终南山,后王 

维营置辋JIi别业,又常从游,赋诗相酬。(《旧唐书・王维传 称,王维“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 

辋口,辋水周于舍下,别涨竹洲花坞,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⑦。裴今存 

诗二十八首,除与王维同咏辋J】i二十景共载入 辋川集》的二十首五绝外,其余八首亦是与王 

维同咏、赠答之作,可见其与王维关系非同一般。王维则以佯狂遁世的接舆指喻裴迪,称其是 

“天机清妙”者,视之为“道友”,说明二人思想相合,志趣相投。王维曾写有((赠裴迪 赠 

裴十迪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酌酒与裴迪 (《登裴迪秀才小台作 答裴迪》《闻裴秀才迪 

吟诗因戏赠 ,以及((山中与裴秀才迪书》等优美动人的篇章。其((赠裴迪 诗云:“不相见, 

不相见来久。日日泉水头,常忆同携手。携手本同心,复叹忽分衿。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 

深!”③以此可见出二人的深情厚谊。 

这次王维本拟与裴迪同游“故山”,因裴迪“方温经 ,故“不敢相烦”。“温经”,诸家皆 

释为“温习经书”,“经,经典,经书”。这本无错,但经书自有儒、释、道之不同,裴迪所“温” 

/名作欣赏MAS'rERP]ECES REVIEW/诗文新解1 

8 之“经”,当为佛经。裴迪亦怀有理想和抱负,而当 

仕途失意,功名未就,便退隐山林,在佛教中寻求 

解脱:“闻说桃源好迷客,不如高卧眄庭柯”( 春日 

与王右丞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 )④;“逍遥且喜从吾 

事,荣辱从来非我心”(《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 

亭》);“浮名竟何益,从此愿栖禅”( 游感化寺昙兴 

上人山院 )。同王维一样,裴迪亦奉佛,“温经”,即 

温习佛经,要保持“禅心”,即清静寂定的心境。王 维深明此理,故“不敢相烦”,便自行出游(从文中 

看还有“童仆”跟随)。由于把“温经”仅释为“温 

习经书”,易使人认为所“温”者为儒家经书,再 

联系到题目中“秀才”称呼,于是不少中学语文教 

学参考书上就出现了类似这样的译文:“因为裴迪 正在温习经书(准备参加考试),所以自己(王维) 

不敢干扰。”如此译释,显属不当。 

本文虽属书信,但实际上是一篇境界清丽、情 

真意切的写景抒情散文。全文脉络清晰,层次顺适, 

可分为三层:由开头至“与山僧饭讫而去”为第一 

层,叙写出游经历;由“北涉玄灞”至“临清流也” 

为第二层,写辋川冬夜图景,追念昔游之乐;由“当 

待春中”到篇末为第三层,写辋川春景,邀约明春 

同游。文中写登华子冈观赏辋川冬夜景色一段,尤 

为人所传诵。华子冈依山面水,是辋川北区景观 

的最高点,为登高览胜的最佳处。王维借“中有深 

趣”的辽远空间,写辋水微波荡漾,水月相映,空 

明一气;远山野火,掩映林外,忽隐忽现;深巷犬吠 

声,村落捣谷声,山寺钟声,交响于耳。形、色、声 

并出,远视、平视、俯视相融,展现出一个广漠、静 

幽、朦胧、和谐且富于流动之美的艺术境界,令人 

神往。 以下拟就本文涉及作者此行游程的几个问题, 

略加辨析: 

一、关于文题中“山中”的“山”。此“山” 

既是王维写信之地,亦是他出游的起点,故不可不 

辨。此“山”在何处? 古代散文选 释为:“山 

中’的‘山’,就是蓝田县东的蓝田山。蓝田山一 

名玉山,一名复(覆)车山。”0《中国历代文学作 

品选》“解题”则谓:“这是王维从长安回到辋川别 业后写给裴迪的一封信。辋川别业在蓝田县(今 

陕西省县名)的蓝田山中,裴迪是他的好友,曾和 

他在这里同住过。”又释“故山”称:“故山,旧日 

所居之山,指蓝田山。”⑥均将“山”释为“蓝田 

山”。以上二书影响较大,一些大学、中学教材及 

教参多沿用其说。然其说实为误说。 元和郡县图 

志》卷一:“蓝田山一名玉山,一名覆车山,在(蓝 

田)县东二十八里。”⑦《长安志》卷十六:“蓝田 

山在(蓝田)县东南三十里……其山出玉,亦名玉 

山。”@但从王维文中涉及的“华子冈”、“辋水”见 

出,此文所写实为辋川。而辋川位于蓝田县城南约 

四公里的蛲山之间,是秦岭东段北麓的一条川道, 

川口即蛲山之口,称为“辋谷口”。《陕西省蓝田县 志》卷六:“旧志:辋川口即蛲山之口,去县南八里, 

两山对峙,JI1水从此流入灞……团转而南,凡十三 

区,其胜渐加,约三十里至鹿苑寺(即唐清源寺), 则王维别墅。”⑨可见,蓝田山在县东,辋川则在县 

南,方向不同,且相距数十里之遥,说“山”是“蓝 

田山”,或说辋川别业在“蓝田山”中,显属错误。 

王维于天宝初营置辋川别业,先是购得宋之问蓝田 山庄,后则移家至飞云山麓,“营山居一所”(王维: 

(《请施庄为寺表 ),此即为王维及其母在辋川的庄园 

住处。后王维施庄为寺,即清源寺。中唐诗人耿淖 

(《题清源寺))题下注:“即王 故宅。”④明人陈文 

烛 游辋川记》云:“行至飞云山,山前数里,为清 

凉(源)寺,有右丞像,即故宅也。”0其地址在今 

辋川白家坪村。故笔者认为,王维此文题目“山中” 之“山”,实指其在辋川飞云山麓的宅第,亦即其 

别业的“山居”。其名作((山居秋暝》中的“山居” 亦当如是观。辋川境内群山如带,重峦叠嶂,横峰 

侧岭。@至于王维此文正文中所说的“故山”的“山” 

与“辄便往山中”的“山”,则指其别业附近一带 

的山,与文题的“山中”的“山”相较,山域范围 

较广,故有“辄便往山中,憩感配寺”之说。 

二、关于“感配寺”。几乎所有选本皆注为:“感 

配寺,当作感化寺。”其理由是“《王右丞集》卷七 

有(《过感化寺昙兴上人山院》,卷十二有 游感化 

寺》”@。此说显然于理不通。诗人访寺可以写诗 

/名作欣赏MA锄 P砸CES R姗W/诗文新解19 ■—曩■盈蜀瞄■■■■■■■冒薯重 ■1 、 .

 以志,亦可不写,不能因为无“感配寺”之诗,而 

将其代之以“感化寺”(一作“化感寺”)。或又因 

感配寺与感化寺乃一字之差,故以后者取代前者。 

唐代长安一带一字之差的寺院多多,诸如兴道寺、 

兴唐寺、兴教寺,宝胜寺、宝刹寺、宝应寺,保寿 

寺、保唐寺等等,正如它们之间不能混淆、替代一 

样,感配寺与感化寺也不容混淆、替代。或谓因化、 

配草书形近,故误而为感配寺,此亦臆测之说,不 

必细辨。而持“感配寺”为“感化寺”之说者,一 

般写成“当作”、“应作”、“疑作”、“大概应作”等 

等,已说明持此说者论据并不充足,因而显得模棱 

两可,似是而非。 笔者以为,感化寺并非感配寺。若以前者替代 

后者,实与王维此文所写情事不符。王维《过感化 

寺昙兴上人山院》诗云:“催客闻山响,归房逐水流。 

野花丛发好,谷鸟一声幽。”又 游感化寺》诗云: 

“谷静惟松响,山深无鸟声。琼峰当户拆,金涧透 

林鸣。”说明感化寺确是一座为青山绿水环抱的环 

境幽静的寺院。但感化寺在何处?王诗并未指明。 

而裴迪曾与王维同游同咏感化寺,其((过感化寺 

昙兴上人山院》诗云:“不远灞陵边,安居向十年。 

入门穿竹径,留客听山泉。鸟啭深林里,心闲落照 

前。浮名竟何益,从此愿栖禅。”“不远灞陵边”,指 

明了感化寺的地理位置,是在白鹿原北侧的灞陵附 

近。“灞(霸)陵”,即西汉文帝刘恒的陵墓。“霸 

陵,汉文帝刘恒墓葬,位于西安以东十三公里处 

霸陵乡毛窑院村以南”,“其墓南靠白鹿原,北向灞 

河……远远望去如同凤凰展翅,当地称‘凤凰嘴’, 

因陵墓落在灞水之滨,名目灞陵”。@又据今编(《蓝 

田县志》称“蓝田县位于陕西省关中东部,面秦岭, 

负骊山。(今)县城蓝关镇西距省城西安四十五公 

里”,又称“飞云山,距县城东南十三公里处,山南 

有王维别墅遗址”@。灞河北岸临近县城。据此估 

算,由王维辋川“山居”至感化寺计程九十华里。 

这样看来,王维由飞云山麓的“山居”出发,“辄 便往山中”寻“寺”,在“寺”休息、吃饭后,又离 

“寺”下山,再“北涉玄灞”,后则“夜登华子冈”, 

其时在一天之内,跋山涉水,寻寺登冈,奔波不巳, 

/名作欣赏MASTERPIECES REVIEW/诗文新解2O 往返实际行程少说也有两百华里。不要说是在悠闲 

游山,就是“急行军”似的赶路,也不要说是一个 

文人,就是一个壮汉,要在一天内走完如此艰巨漫 

长的行程,都是很难做到的。 

另有王维自己的诗可为佐证。其居于辋川时所 写的《过感化寺昙兴上人山院》一诗,虽未指明感 

化寺的位置,却点明了到寺的时间。诗的首二句云: 

“暮持筇竹杖,相待虎溪头。”对此,薛天纬先生分 

析得具体而得当:“薄暮时分,走了一天山路的诗人 

终于临近了感化寺。他们与昙兴上人应是事先有 

约,所以,上人估摸二位客人(指王维与裴迪)到 

达的时间,于暮色中拄了筇竹杖,来到一条溪水边 

上迎候。”@裴迪同题诗中亦有“鸟啭深林里,心闲 

落照前”之句。都说明王、裴由辋川居处寻访感化 

寺,仅单程就用了一天时间,后则留寺夜宿,从王 

诗末二句“夜坐空林寂,松风直似秋”可见。如果 

让他当晚再返程下山,再“北涉玄灞”,而后又“夜 

登华子冈”,则绝无可能办到。 

据此可知,感配寺不会是距王维辋川“山居” 

约百里之遥的感化寺。感配寺就是感配寺,它是邻 

近辋川别业的西北山岭中下临灞河的一座佛寺。 

三、关于“北涉玄灞”。玄,深青色。灞,灞水, 

后称灞河。《类编长安志》卷六引 水经注 :“(灞水) 

出商山、秦岭,北出倒回谷,经蓝田,本名滋水,秦 

穆公改为霸水,过陵会沪水,北合于渭。”0灞河发 

源于蓝田县境秦岭北麓,是蓝田境内的主要河流, 

经县城南汇辋水后西北流,循白鹿原之东,于西安 

东北汇沪水,北流入渭河,全长107公里,流域面 

积2645平方公里。辋河则是灞河水系的最大支流, 

源于秦岭主脊北侧,全长约30公里,作东南—— 

西北流向,于今蓝田县城南大寨乡流人灞河。这里 

要说的是,既然感配寺南临灞河,辋川也在灞河以 

南,那么王维为何出寺下山不走灞河南岸,反而要 

“北涉玄灞”,向北渡过灞河再进入辋川呢?岂不是 

背道而行,越走越远?那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 

踏上去辋川的通道,而这条通道亦必位于灞河的北 

岸与辋河的东岸。如今于1969年建成的直通辋川 

的蓝葛公路即在辋河东岸。从历史上看,辋川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