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马克思主义政治观的价值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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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马克思主义政治观的价值追求

作者:覃诗雅

来源:《观察与思考》 2021年第3期

覃诗雅

*本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青年科研启动项目“马克思主义的帝国主义批判理论”(2020YQNQD0065)的阶段性成果。

提 要:自由、民主和平等是马克思主义政治观的价值追求。在马克思主义政治观中,自由、民主和平等被赋予了不同于资产阶级政治观念的特殊内涵和价值意蕴,指向人的解放和自由全面发展。运用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结合经典文本、历史语境与社会现实,着重从自由、民主和平等三个政治理念阐述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政治观的价值追求,扬弃和超越资产阶级的政治意识形态,探讨自由个性、人民主权、社会平等的实现条件,呈现马克思主义政治价值观的辩证性、历史性和超越性的特征,为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推进我国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建设提供思想资源。

关键词:马克思主义 政治观 价值追求 自由 民主 平等

作者覃诗雅,女,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哲学博士(北京 100732)。

自由、民主和平等是马克思主义政治观的三个价值追求。自由、民主和平等在古今政治思想史的漫长流变和复杂谱系之中形成了多重“沉积层”,本身被赋予了多种不同的内涵和指向,以至于要讨论作为政治理念的自由、民主和平等,有必要指出它们所置于的理论体系和社会背景。“自由是匹好马,但关键看它向何处去。”① 这句关于自由的名言,同样适用于民主和平等。讨论马克思主义政治观中的自由、民主和平等,即是辨析出它们在特定政治思想体系中的本质特性,一言以概之,揭示出历史唯物主义的政治价值取向,或者说,共产主义社会中人的政治状况。我们讨论的不是古希腊的自由、民主和平等,也不是资本主义社会的自由、民主和平等,而是共产主义社会的自由、民主和平等。需扬弃和超越被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占位”的政治理念,阐释作为马克思主义政治观的价值取向的自由、民主和平等的基本内涵和旨趣。

一、自由个性及其实现

实现人的解放和自由是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理想和价值旨归。自由的实现需要一定的社会物质条件,因而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革使得自由的实现呈现出阶段性特征。马克思将社会形态划分为三个历史阶段,第一阶段是人的依赖关系,第二阶段是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第三阶段是建立在个人全面发展和他们共同的、社会的生产能力成为从属于他们的社会财富这一基础上的自由个性。① 在这三个阶段,人的自由的实现程度和表现形式具有本质上的差异。

在古代社会,人的自由建立在对共同体的依赖关系中,这种自由是“以集体的方式”体现出来的。“在古代人那里,个人在公共事务中几乎永远是主权者,但在所有私人关系中却是奴隶。”② 古代人作为共同体成员在公共事务上具有决策权,却在个人行动上受到限制,必须使个人利益服从于集体利益。随着古代共同体逐渐瓦解,个人从基于血缘和地域的关系网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成为原子式的个体,形成现代社会中基于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这种现代自由建立在先进的生产方式的基础上,以社会大生产和普遍的社会交往扬弃了受到地域限制的古代自由。这种现代自由与古代自由的本质区别是,将个人利益与他人利益视为一种排斥性关系,并把个人利益置于集体利益之上。第三阶段的“自由个性”,也就是共产主义社会的自由,扬弃了古代社会的“集体性自由”和现代社会的“原子式自由”,实现了个人利益和集体利益的有机结合。马克思说:“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③ 这种个人自由以他人的自由发展为条件,从而实现了每个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

自由个性的实现是对资本主义自由劳动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意识形态的扬弃。一方面,自由劳动者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基本条件。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指出:“自由劳动者有双重意义:他们本身既不像奴隶、农奴等等那样,直接属于生产资料之列,也不像自耕农等等那样,有生产资料属于他们,相反地,他们脱离生产资料而自由了,同生产资料分离了,失去了生产资料。”④ 自由劳动者不断地将自身的劳动力当作商品出卖构成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基础。另一方面,自由劳动也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精神。韦伯曾分析了早期新教伦理在资本主义发展史中扮演的角色,新教伦理颠覆了天主教的观念统治,将劳动和赚钱确立为人有义务要达到的目的和“天职”。⑤ 将劳动和赚钱当作“天职”是一种完全契合资本主义发展需求的观念系统,在意识形态领域为资本主义发展清除了障碍。因而,要实现自由个性,必须对资本主义自由劳动及其意识形态进行根本性的批判和超越。

首先,资本主义自由劳动仅体现为工人阶级出卖自己劳动力获取一定报酬的形式自由,不是一种实质自由。资本宰制下的自由劳动本身已经异化,成为工人贫穷、痛苦和受压迫的根源。异化劳动导致“人同自己的劳动产品、自己的生命活动、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的直接结果就是人同人相异化”⑥,人也由此失去了自由的根基。资本主义自由劳动本质上是一种强制劳动。这种劳动的强制性不仅体现在工人是被自然必然性所驱动从事活动,也体现在这种劳动剥夺了工人的一切可支配的时间。马克思说道:“这种强制劳动剥夺了工人的一切可支配的时间,工人只有一点时间用于吃饭和睡觉,而没有时间从事户外活动,在大自然中获得一点享受,更不用说从事精神活动了,这种工作怎能不使人沦为牲口呢!”① 资本主义自由劳动导致了“劳动时间”和“自由时间”的对立,以“劳动时间”掠夺和侵占了“自由时间”或者说“闲暇”。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剩余价值最大化的诉求,不仅导致工作日的无限延长,甚至完全抹除了工作日与日常生活的边界。

其次,作为自由劳动的变体的“消费自由”也不是自由个性的实现,而是资本规训主体的新手段。“自由时间”或“闲暇”是人们从事更高级的活动并实现其价值的基本条件,但“闲暇”不等同于“消遣”。在当代社会,“消遣”正在被构造为消费主义的同义词。在以“庞大的商品堆积”作为显著标识的资本主义世界中,“自由购买商品”成为自由劳动意识形态的一个变种。这种“消费自由”的意识形态,鼓动人们通过自由地购买商品获得一种阶级平等的幻想,以此作为资本积累的强大驱动力。资本家们动用各种手段不断地制造“虚假的需求”,以驱动人们不断地进入劳动力市场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来获得购买商品的货币,维持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运行。在这个商品世界中,所有关系统统披上了“物的外观”,商品、货币和资本成为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人与人的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所掩盖,人在世界中的主体性地位被消解,而商品、货币和资本似乎成为可以主宰一切的神秘力量。因此,要实现自由个性,必须扬弃消费主义和拜物教,让每一个个体成为自己生命的主人。

最后,自由个性的实现是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跃迁。“自然”和“自由”的关系问题是一个不能回避的重要问题。自由个性的实现,是如何充分地满足自然必然性又保证自由时间的问题。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形成与发展,为解决自然必然性的问题提供了一定的物质条件,但这种生产方式又把自然必然性构造为劳动者必须不断地从事生产劳动的唯一驱动力,使人降低为牲畜般的存在。自由个性的实现必然是对受到资本宰制的生产劳动的扬弃,或者说,在一种新的社会形态中,劳动不再是由外在目的、自然必然性所规定,而是成为人的全面发展的必要途径。在马克思看来,必须依靠先进的生产力和协作劳动来调节人与自然的关系,即通过“社会化的人,联合起来的生产者,将合理地调节他们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把它置于他们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让它作为一种盲目的力量来统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无愧于和最适合于他们的人类本性的条件下来进行这种物质变换”②。在必然王国的基础上,自由王国才能开始繁荣起来。因为只有以最有效的方式满足人的基本需求,才能为人从事高级活动赢得更多的自由时间。“自由王国只是在必要性和外在目的规定要做的劳动终止的地方才开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来说,它存在于真正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③ 对资本主义自由劳动的扬弃,也就是对资本逻辑的扬弃,使得劳动复归现实的人的具体的自由的基本条件。

马克思主义自由观是对资本主义的利己主义、自由主义、消费主义、拜金主义等的批判和超越。这种自由观辩证地、历史地看待人与他人、劳动、商品、货币、资本、自然等的关系:它既强调人的自由必须在共同体中获得实现,同时也强调个人的主体性地位;它既强调劳动对于人的自我塑造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也强调闲暇对于人的自我实现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它既强调人的基本的物质需求得到充分满足的前提,同时也强调人的超越性诉求和精神性活动(如科学研究、艺术创作等)是人的价值体现。这种自由观扬弃了原子式个体的对抗式关系,扬弃了资本主义自由劳动对劳动者的限制和折磨,也扬弃了商品、货币和资本对人的主体性地位的消解。总的来说,马克思主义自由观指向在更高的社会生产力的基础上实现人的全面自由的发展,指向人与人、自然的和谐相处,指向人在劳动中获得自我实现,指向人对外在世界更为充分和科学的认识与利用。

二、人民主权及其实现

马克思主义对于革命作为推翻和改造旧世界的必要手段的强调常常会导致一种误解,认为马克思主义缺乏对民主的肯定和认同,因而也就缺乏相应的民主观念和民主实践。这种认识是片面而错误的。马克思主义对民主的批判具有特定的历史语境,即针对资本主义民主政治。这种民主政治虽然废除了封建君主专制制度,以普选制度推进了世界历史的民主化进程,但这种政治形式仍然不是一种实质民主,至多只是实现了某种程度上的程序民主。

民主,即人民当家做主,是马克思主义价值体系的根本立场。在词源上,民主(democracy或demokratia)源自希腊语demo(人民)和kratos(统治),表示“人民主权”。在人民主权,更具体地说,劳动人民主权的意义上,民主内在于马克思主义政治观的价值体系之中。民主,即真正的人民主权,包含着社会的一切成员享有同等程度的平等和自由的意义。这一民主观念与被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占位”的民主观念有着本质区别,后一种民主观念限定于阶级社会中“多数人的统治”,会导致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与平等观念是相悖逆的。资产阶级民主政治在形式上承认公民的平等权利,但阶级统治内含的压迫和剥削必然导向社会的不平等和不公平。因此,实质民主的实现,与阶级统治的消除是同一个历史进程。由于民主是随着国家的产生而出现,也必然随着国家的消亡而消亡,在这一意义上,真正的民主的实现,即一切人平等地参与共同体的治理,同时也意味着民主的消亡。

马克思主义不是抽象地讨论民主观念及其实践,而是将它置于具体的社会历史进程中进行考察。同自由一样,民主的发展也呈现出阶段性的特征,经历了古代民主、近代资产阶级民主、无产阶级民主的发展历程。最早的民主政治出现在古希腊城邦,这种政治制度赋予了所有公民选举和被选举的权利。由于奴隶被排除在公民行列之外,妇女和外邦人也被剥夺了民主权利,这种政治制度只是一种有限的民主形式。资产阶级推翻封建君主专制制度,建立以普选、议会和政党为核心的政治制度,极大地推进了民主化进程。这种政治制度的建立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确立相适应,服务于资产阶级的利益要求。马克思说道:“在发展过程中,专制国家的旧社会基础已经消失,它已成了束缚新的资产阶级社会及其改变了的生产方式和改变了的需求的桎梏。资产阶级从自己的物质利益出发,必然要提出参与政权的要求。只有它自己才能利用各项法律来满足它的商业和工业的要求。”① 资产阶级民主政治的历史进步性体现在废除了财产所有对于民主权利的限制,在形式上实现了民主权利的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