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董邵南游河北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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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董邵南游河北序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
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
吾知其必有合也。
董生勉乎哉!
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欲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
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
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
2【译文】
燕赵一带自古就称说多有慷慨重义、悲壮高歌的豪杰之士。
董生参加进士考试,接连几次未被主考官录取而不得志,怀抱着杰出的才能,心情忧郁地要到这个地方去(谋职)。
我料知他此去一定会有所遇合,(受到赏识)。
董生努力吧!
像你这样不走运,即使一般仰慕正义、力行仁道的人都会同情爱惜你的,更何况燕赵一带豪杰之士的仰慕仁义是出自他们的本性呢!然而我曾听说风俗是随着教化而改变的,我怎么能知道那里现在的风气跟古时说的有什么不同呢?姑且通过你这次的前往测定一下吧。
董生努力吧!
我因为你的这次前往而产生一些感想。
请替我凭吊一下望诸君(乐毅)的墓,并且到那里的集市上去看看,还有过去时代屠狗者(高渐离)一类的埋没在草野的志士吗?替我向他们致意说:“有圣明的天子在上面当政,可以出来做官(为国家效力)了!”
3作者介绍
韩愈(768--824)唐代文学家、哲学家。
字退之。
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人。
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
晚年任吏部侍郎,又称韩吏部。
谥号“文”,又称韩文公。
3岁丧父,由兄嫂抚养成人。
德宗贞元八年(792)登进士第,任节度推官,其后任监察御史、阳山令等职。
宪宗即位,为国子博士。
后又历官至太子右庶子。
元和十二年(817),从裴度征讨淮西吴元济叛乱有功,升任刑部侍郎。
元和十四年(819),宪宗迎佛骨入大内,他上表力谏,为此被贬为潮洲刺史。
移袁州。
不久回朝,历官国子祭酒、吏部侍郎等显职。
卒于长安,韩愈在政治上力主加强统一,反对藩镇割据。
思想上尊儒排佛,以孔孟道统的继承者自居。
他反对六朝以来的形式主义的骈偶文风,大力提倡古文,和柳宗元共同领导了中唐古文运动。
韩愈是唐代著名散文家。
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潮洲韩文公庙碑》)。
韩愈的议论文
内容广博,体裁不拘一格,如《原道》、《论佛骨表》、《师说》、《进学解》等,立意新颖,观点鲜明,大胆坦率,战斗性强。
他的碑志文“随事赋形,各肖其人”(《韩愈志》),创造性地把《左传》、《史记》的传记手法运用于碑志,塑造了一大批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使碑志这种历来枯燥无味的文体增辉生色,其中有的作品已成为优秀的传记文学,如《柳子厚墓志铭》等。
《送孟东野序》、《送董邵南序》等赠序,手法多样,使赠序发展成为一种富有文学性的实用性的文体。
《答崔立之书》等书启,因人陈词,情真意切。
韩文雄奇奔放,汪洋恣肆,“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苏洵《上欧阳内翰书》)。
深于立意,巧于构思,语言精练,富有创造性。
其诗亦别开生面,勇于创新,工于长篇古风,采用散文辞赋的章法笔调,气势雄浑,才力充沛,想象奇特,形成奇崛宏伟的独特风格,开创了李、杜之后的一个重要流派,纠正了大历以来的平庸诗风。
代表作有《山石》、《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等。
七律《左迁蓝关示侄孙湘》、七绝《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助教》,也是脍炙人口的名篇。
但他过于追求新奇,不免流于险怪,强调“以文为诗”,又不免使诗变成“押韵之文”。
有门人李汉所编《昌黎先生集》传世。
宋魏仲举所辑《五百家注音辨昌黎先生文集》40卷、《外集》10卷较完善。
诗注以方世举《韩昌黎诗集编年笺注》、今人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较好。
事迹见新、旧《唐书》本传。
4赏析
从文章的题目看,韩愈的《送董邵南游河北序》应是为送董邵南游河北作的送别赠序,但细思之,又有不同情味。
其一,当时的河北是藩镇割据的地方,韩愈坚决主张削藩平镇,实现唐王朝的统一。
因而在他看来,若有人跑到河北去投靠藩镇,那就是“从贼”,必须鸣鼓而攻之。
其二,韩愈为了实现唐王朝的统一,很希望朝廷能够招揽人才,但在这一点上朝廷使他大失所望。
所以他在许多诗文中,都替自己与他人抒发过怀才不遇的感慨。
他有一篇《嗟哉董生行》的诗,也是为董邵南写的,诗中小序有这样的语句:“县人董生邵南隐居行义于其中,刺史不能荐,天子不闻名声,爵禄不及门。
”全诗在赞扬董生“隐居行义”的同时,也对“刺史不能荐”表示遗憾。
这位董生隐居了一段时间,大约不安于“天子不闻名声,爵禄不及门”的现状,终于主动出山了,选择了去河北投靠藩镇。
对于董生的“郁郁不得志”,韩愈自然是抱有一定的同情的。
在董生临行之前,韩愈要送一篇序文给他。
但这样的序文是很难措辞的。
赞成他去吗?固然如此,因对他有一定的同情,但若赞成,则违背了韩愈自己的政治主张;阻止他去吗?说明那是“从贼”,那就是变成了“留行”,而不是送别,也不合“赠序”的要求,更何况对于“怀抱利器”的董生去求发展(藩镇名义上还是唐王朝的一部分)提出反对意见,毕竟是说不通的,作者毕竟对董生怀有一定的同情。
由此看来,这篇“赠序”实在是难以下笔了。
但韩愈毕竟是文章大家,倡导“惟陈言之务去”的他,写文章常常因难见巧,以巧取胜。
这篇赠序的构思、用语就颇为精巧。
文章一上来就先赞美河北“多感慨悲歌之士”;接着即叙述董生“怀抱利器”而“不得志于有司”,因而要到河北去,“吾知其必有合也”,这很有点为董生预贺的味道。
再加上一句:“董生勉乎哉!”仿佛是说:你就要找到出路了,努力争取吧!除此外,作者还深入一层:像你这样怀才不遇的人,只要是“慕义强仁”的人都会爱惜的,何况那些“仁义出乎其性”的“燕赵之士”呢?又将河北赞美一通,为董生贺。
意思仿佛是:你的出路的确找对了!
这其实都是些反话,所谓的“心否而词唯”。
作者在赞美河北时有意识地埋伏了一个“古”字。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作者特意在“古”字后面用了一个“称”,使“古”隐藏其中,不那么引人注目。
“古称”云云,即历史上如何如何。
历史上说,“燕赵多感慨悲歌之士”,那现在呢?现在或许还是那样,或许已不是那样了。
后文用一个“然”突转,将笔锋从“古称”移向现实,现实怎样,不言而喻了。
由此可见,文章写“古”正是为了衬“今”,为下文写“今”蓄势。
如今之燕赵是不是还多“感慨悲歌之士”呢?在作者心中,这个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但作者并不立刻否定,也不明确否定,而是提了一个原则:“风俗与化移易”。
既然是“风俗与化移易”,那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既然河北已被“反叛朝廷”的藩镇“化”了好多年,其风俗怎么能不变呢?既然变了,那也就不再多“感慨悲歌之士”了,那么你董生到那里去,就不能“有合”。
当时的藩镇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竞引豪杰为谋主”。
董生到河北去,“合”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他将会受到藩镇的重用。
果如此,岂不证明了“今”之燕赵“不异于古所云”了吗?但是作者是早有埋伏的。
他说“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又说“感慨悲歌”的“燕赵之士”“仁义出乎其性”。
预言董生与“仁义出乎其性”的人“必有合”,这是褒奖董生的话,但也是作者埋下的伏笔:如果你能同如今的“风俗与化移易”的藩镇们相合,那只能证明你已经丧失了“仁义”。
前面的“扬”是为了后面的“抑”。
“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的“邪”和“卜”,与其说是卜燕赵,毋宁说是卜董生此行的正确与错误,使语气婉转,又暗含警戒之意。
“董生勉乎哉!”此处当为“好自为之”讲,勉其不可“从贼”也。
最后一段,作者借原燕国大将乐毅被迫逃到赵国去的故事,来暗示董生。
“为我吊望诸君之墓”,是提醒董生应妥善处理他和唐王朝的关系。
还进一步照应前面的“古”字,委托他到燕市上去看看还有没有高渐离那样的“屠狗者”;如果有的话,就劝其入朝廷效忠。
连河北的“屠狗者”都要劝他入朝,则对董生投奔河北依附藩镇之举所抱态度也就不言而喻了。
文章表面上一直是送董生游河北。
开头就预言前去“必有合”,是送他去;第二段虽怀疑燕赵的风俗可能变了,但要“以吾子之行卜之”,还是要送他去;结尾托他去吊望诸君之
墓、劝谕燕赵之士归顺朝廷,仍然是送他去。
总之,的确是一篇送行的文章,但送之正是为了留之,微情妙旨,全寄于笔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