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容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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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容止》综述《容止》篇39则,概而分之,可分为两类:一为美姿容,一为妙神韵。

(一)美姿容美姿容者,顾名思义,美丽的姿态与容貌。

《容止》篇中,有一部分条目是直接描写容貌举止,或概说其美,或着重写某一点,如眼睛、皮肤、身材等。

有一些条目则不做具体描写,而是用侧面烘托法,表现人物姿容之美。

1.眼睛之美“裴令公目王安丰:‘眼烂烂如岩下电’”(第6);“裴令公有俊容姿。

……王出,语人日:‘双眸闪闪,若岩下电;精神挺动,体中故小恶。

’”(第10);“王右军见杜弘治,叹日:‘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第26);“谢公云:‘见林公双眼,黯黯明黑。

’孙兴公见林公:‘棱棱露其爽。

’”(第37)还有如夏侯玄“朗朗如日月入怀”、王羲之“飘如游云,矫若惊龙”、司马昱“轩轩如朝霞举”、王恭“濯濯如春月柳”等形神兼备者。

由此可见,一双黑白分明,明亮有神的眼睛,是美男子所不能或缺的。

2.皮肤之美皮肤的颜色也是最直观地映人人们眼帘的部分。

魏晋时对男性的审美是以白为美。

皮肤白皙的代表,首推何晏。

“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

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

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

”(第2)另第8则中的王衍“捉白玉柄尘尾,与手无区别”;第26则中的杜弘治“肤如凝脂”。

这些面容自皙,仪容俊秀的男子,真如“玉山上行,光彩照人”。

(第12)3.容颜之美在当时人看来,颜容之美者,莫过于潘安仁。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

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邀,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

”(第7)刘孝标注引《语林》亦云:“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

张盂阳至丑,每行,小儿以瓦石投之,亦满车。

”后世貌若潘安,掷果盈车的典故,概由此出。

另外一个美男子是杜弘治。

“王右军见杜弘治,叹日:‘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时人有称王长史形者,蔡公日:‘恨诸人不见杜弘治耳!’”(第26)有人称赞王漾的长相俊美,蔡谟说可惜他们没见过杜弘治,意即王潆虽美,但无法与杜弘治相比。

神仙中人,真是无法想象其美。

至于绝色美男,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人——卫玢。

《容止》篇第14、16、19三则都提到卫玠,这三则都未直述卫玢之美,但经过侧面的烘托对比,勾勒出一个俊美无匹而又身体赢弱的美男子形象。

第14则:“骠骑王武子是卫玢之舅,俊爽有风姿。

见玠,辄叹日:‘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最初,通过与王武子对比,已知卫玢姿容,常人难及;第16则:“王丞相见卫洗马,日:‘居然有赢形,虽复终日调畅,若不堪罗绮’”既而,经王导之口,道出卫玢身体赢弱,为之后不寿埋下伏笔。

第19则:“卫玢从豫章至下都,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

玢先有赢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

时人谓看杀卫玢。

”(最终,卫玠为出众的美姿容所累,由于潮水般的仰慕者的围观,以至劳累成疾而死,实在不能不让人感慨美色的魔力。

魏晋时人对男色的欣赏与追求,与今人疯狂的粉丝团相比,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二)妙神韵魏晋时期的审美是多元的,他们除对外貌形态欣赏外,也注重人物内在的精神气度之美。

形神兼备向来是中国艺术追求的理想境界。

至魏晋时期,玄学形而上的思辨,更进一步发展了形神思想,故品评人物时,特别讲究对神气、风韵的欣赏。

正如汤用彤所说:“汉代相人以筋骨,魏晋识鉴在神明”。

《容止》篇里有一半以上的篇幅描述人物的神韵,其比重超过对姿容的刻画。

“风朗气清”,“器朗神隽”,是对人物的最高期许。

篇中既有形神兼备者如“朗朗如日月入怀”的美男子夏侯玄一类,亦有形陋神朗者如“貌甚丑悴,土木形骸”的刘伶一类。

由此可见,这个时代人们的审美,具有相当大的包容性。

一个人即使容貌丑陋,但是如果他的精神气韵清爽明朗,那也是美的。

因为完美的东西毕竟太少,“真”、“通”、“达”亦是美。

1. 形神兼备型。

《容止》篇里所写的妙神韵者,大部分都是形神兼备的美男子。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

见者叹日:‘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山公日:‘嵇叔夜之为人也。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第5)嵇康身材高大,风度姿度秀美出众,而他的气质则更引人人胜,见到他的人都赞叹说:“他举止潇洒安详,气质豪爽清逸。

”有人说:“他像松树间沙沙作响的风声,高远而舒缓悠长。

”山涛评论他说:“嵇叔夜的为人,像挺拔的孤松傲然独立;他的醉态,像高大的玉山快要倾倒。

”孤松的傲然独立,玉山的俊秀挺拔,都让人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和神韵。

《世说新语·容止》篇仅寥寥数语,采用各种意象来比拟,勾勒出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

正如明人胡应麟所说:“读其语言,晋人面目气韵,恍然生动,而简约玄澹,真致不穷,古今绝唱也。

”2. 形陋神朗型。

至于另一类形陋神朗者,虽为数不多,但有相当的代表性。

形陋而神明者,首推曹操。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硅代,帝自捉刀立床头。

既毕,令间谍问日:‘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日:‘魏王雅量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第1)《魏氏春秋》也记载:“魏武姿貌短小,而神明英发”。

可见,曹操虽然外表长得丑,但是神清气朗,英姿勃发。

因此匈奴使者不称赞美姿容的崔季琏,反而赞魏武英雄,此乃曹操形陋而神朗之明证也。

“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

”(第13)刘伶形陋而风神放达,他虽矮小,貌甚丑,乱头粗服,不加修饰,但他那如土木一般自然放达的气韵,是形陋无法掩盖的风神。

他的这种“悠悠忽忽”“兀然而醉”的神韵,是与他高深的玄学造诣分不开的,故而能达到超然物外、外物不萦于心的境界。

庾子嵩也可归人刘伶一类。

“庾子嵩长不满七尺,腰带十围,颓然自放。

”(第18)庾子嵩身材矮小,但是腰围很宽,比例很不协调。

虽然形陋,但表现出一种通脱放达的精神气韵,所以仍得到时人的好评。

如庾亮评价庾子嵩“神气融散,差如得上。

”(《赏誉》第42)刘恢说他:“虽言不情情似道,突兀差可以拟道。

”(《品藻》第58)也就是说庾子嵩的言谈虽然不像道那样寂静无为,但是其中突出之处大体能和道相比拟。

“王长史尝病,亲疏不通。

林公来,守门人遽启之日:‘一异人在门,不敢不启。

’王笑日:‘此必林公。

’”(第31)《语林》日:“诸人共要阮光禄共诣林公。

阮日:‘欲闻其声,恶见其面。

’”支道林虽形陋,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体现了他内在的神韵。

“谢公云:‘见林公双眼,黯黯明黑。

’孙兴公见林公:‘棱棱露其爽。

’”(《容止》第37)而且他的玄学造诣深邃,王羲之亦赞他“气朗神俊”。

(《赏誉》第88)探求男色审美的成因通篇读来,可见魏晋时人对人物审美,尤其是男性之美的欣赏与追求,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世说新语》中《贤媛》专写女子,通篇所述之女子,基本上都是以德才兼备为主,甚少提及女子容貌。

而《容止》则通篇写男子,所述之男子,或为美姿容,或为妙神韵,给人们展示了一个帅哥如云的画册。

《世说新语》颠倒了传统的“男才女貌”的观点,而变之以“女才男貌”,这也就使士人们更加注重形貌仪容举止,使男色审美成了新的审美时尚,这种独特的审美现象与当时的社会风气、玄学的兴起、个体生命意识的觉醒等有着密切的关系。

(一)个体生命意识的觉醒魏晋士人身处极端动荡的社会之中,“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晋书·阮籍传》),黑暗的政治,动荡的社会,频繁的战乱,人的生命在这动荡的环境里显得极其脆弱,而且儒家札法的繁文缛节也如层层枷锁,束缚了士人们精神的自由。

于是,人生无常、生命苦短的悲情在整个社会弥漫。

对人生短促的感慨,对残酷现实的哀伤,成为整个魏晋时代的一种基本情绪。

由此人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也开始发生变化。

对死亡的终极恐惧和思考,引发了人们开始思考生命本身的意义,人的生命是外在价值追求的载体,如果生命不复存在,那么所有外在的东西也都会荡然无存。

于是,人的容颜、服饰、举止也都重新成为被重视、被审视的对象。

因而魏晋士人对容止的欣赏及追求,相比以前个体被淹没在社会等级礼法重压之下的漠然,可以说是自我觉醒的表现,是个性和情感的张扬,是个体生命意义的重建。

(二)玄学的兴起社会现实的残酷,使士人们遁心玄学,崇尚老庄。

玄学也直接影响了士人的心态、审美意识和思维方式。

他们在玄学思辨中追寻生命的本体意义和价值,追寻个体生命的自由、任情、通脱,将生命中的情感、个性、气质,以一种真实的、自然的、直观的方式展现出来。

道家所追求的“真人”、“至人”、“神人”无不美好飘逸,既有美之仪容,亦有风华气韵,是一种以自然为美的审美观,传达出一种清俊淡远的自然神韵。

“在庄子那里,人的美是一种将人格精神和身体形式统一而溶为生命价值的完整实现的美,是一种实现了生命自由无限的广度和深度的美。

”(三)人物品评标准的转变对人物的品评,两汉时期侧重实用性,多以人物的伦理道德来衡定。

随着九品中正制的确立,以及门阀制度的形成,人物品评的政治作用逐渐减弱,此时品评人物的重点已着眼于个体本身。

士人的德行、功绩、才能已不是品评的唯一风向标,而风姿仪容、神韵气度成为又一品评重点。

“人在这里不再如西汉那样以外在的功业、节操、学问,而主要以其内在的思辨风神和精神状态,受到了尊敬和顶礼。

是人和人格本身而不是外在事物,日益成为这一历史时期哲学和文艺的中心。

”人物品评标准的变化也导致了那个时代审美观念的改变。

(四)社会风气的影响当时的社会风气也不可避免地对人们的审美行为产生影响。

由于男子的容貌美在魏晋时代受到推崇,于是修饰仪容也就成为一项日常活动。

当时男性也如女子一般敷粉、着华服。

“男子傅粉之习,起自汉魏,至南北朝犹然也。

”用《史记·佞幸传》卷一百二十五载:“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鹅鹱、贝带,傅脂粉”;曹魏时,曹植、何晏等皆好傅粉,何晏还特别爱穿艳丽的服装,《晋书·五行志》卷二十七日:“尚书何晏,好服妇人之服。

”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南朝。

《颜氏家训·勉学》说:“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

无不薰衣剃面,敷粉施朱。

从容出入,望若神仙。

”也就是因为有贵族的引领,男子敷粉施朱,以此为美,所以时人更加欣赏男子白皙的皮肤,女性化的装扮。

这种审美风尚自然会对文学产生影响。

还有一个因素,也与当时男色受宠的现象有一定关联。

龙阳之癖,古已有之。

到了汉代,更是大大的发展了。

汉朝几乎每个皇帝都有一个至几个男宠。

如汉哀帝与董贤,所谓“断袖之癖”即源于此。

到了魏晋六朝,这种风气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君主和贵族阶层中,如魏齐王芳的郭怀、袁信,秦苻坚的慕容冲等,都是公开的男宠;而且此时期男风也扩展到了民间,成为社会上某些民众的一般性嗜好。

如《晋书·五行志》卷二十九载:“自咸宁、太康之后,男宠大兴,甚于女色,士大夫莫不尚之,天下皆相仿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