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古典于现代汇西方于东方_试析郑愁予早期诗歌的艺术特征

[收稿日期]2005-11-25[作者简介]茅林莺,女,福建仙游人,硕士,主要从事台港文学研究。

第27卷 第8期2006年8月哈尔滨学院学报J OURNA L O F HAR BI N UN I VER SI TY V o.l 27 No.8A ug .2006[文章编号]1004)5856(2006)08)0080)04融古典于现代 汇西方于东方)))试析郑愁予早期诗歌的艺术特征茅林莺(华侨大学文学院,福建泉州 362021)[摘 要]郑愁予的早期诗歌,走向西方而回归东方,用精美的意象营造隽永的意境,以古典的躯壳寄寓现代的灵魂,融古典于现代,汇西方于东方,在台湾诗坛上显示出自己独特的风格。

[关键词]郑愁予;西方;东方;古典现代[中图分类号]I226[文献标识码]A郑愁予是当代世界华文诗歌重要的诗人之一,曾为台湾现代派同仁,诗宗社社员,并曾获青年文艺奖新诗奖。

他是一位极具中国古典情韵的现代诗人,很早就开始文学创作,在台湾和海外的影响广大而深远,每出新章辄脍炙人口。

由于他以深厚的古典文学的积累,致力于现代诗歌表现技巧的开拓,最终把中国的传统意识和西方现代派的表现技巧结合得浑然一体,成为地道的/中国的中国诗人0(杨牧语)。

郑愁予的创作以1968年为界,可分为前后两期。

前期的诗作因错开主流诗潮,保持个性本真写作,从而形成了独具一格的/愁予诗风0,尤为广大青年诗人和诗歌爱好者所钟爱。

台湾5文讯6杂志曾做过一个/最受欢迎的作家0的问卷调查,郑愁予荣登/诗人0排行榜第一名。

1968年后,郑愁予旅居美国,此后他的诗笔虽已纵横更广阔的天地,感情深沉而技巧益趋凝重、成熟,然而由于他/错开本土,错开母语环境,,在异国他乡中创化的、新的-愁予诗风.,便大变了味。

0[1](P262)本文拟以郑愁予早期的一些代表作为例分析其早期诗歌的艺术特征。

一、走向西方而回归东方在现代华文诗歌发展史上,西方现代主义文学曾留下深深的履迹,特别是台湾五六十年代的现代诗歌,更是深受其影响。

台湾的现代诗潮以三大同仁诗刊5现代诗6、5蓝星6、5创世纪6的先后创刊为起点,以1956年1月15日/现代派0的成立为第一个高潮:这是以纪弦为发起人,叶泥、郑愁予等为核心的/现代派0集团,他们以/领导新诗的再革命,推行新诗的现代化0自诩,以法国的波特莱尔为鼻祖,认为新诗乃是/横的移植0,而非/纵的继承0:在中国,新诗是/移植之花0而决非唐诗、宋词之类的/国粹0。

5现代诗61956年2月第13期还刊发了题为5战斗的第四年新诗的再革命6的社论,其中提出:/把-语体的旧诗词.遣还-旧诗.之原籍;把-可哼的小调.发回-歌.的故乡、-音乐.的本土;把那些莫名其妙瞎胡闹的-伪自由诗.充军到-散文.之沙漠地带去。

他们强调诗的内质而反对形式秩序的规定性,强调情绪本身的节奏而反对规律性的组织,强调用散文的语言写作而反对语言的诗化,等等。

0现代派诗歌语言跳跃性强、思维节奏快,意象缤纷,符合现代人的心理和生活,因此,新诗的西化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台湾新诗的创作技巧,提高了台湾新诗的艺术层次。

作为/现代派0中坚力量的郑愁予,/走向西方0进行的/横的移植0的结果便是在其诗中出现了大量诸如/港湾0、/贸易0等现代意象,现代意象的引入极大地拓展了诗的现代精神空间,提升了诗的现代品味。

除了现代的意象外,他的诗中还充满了现代的思维方式,如/风也从睡眠中醒来0(5怀世旭6)、/基隆河谷象把声音的锁/阳光的金钥匙不停地拨弄0(5俯拾6)、/坐着吃路的森林/在崖谷吐着雷声0 (5鹿场大山6)等。

散文化甚至带有标点符号的句式的大量运用亦是其对现代意识接纳的结果,如/这里是最细小的一流/很清,很浅,很活泼与爱唱歌。

0(5岛谷6)/集的星,瘦的云,呀,缺乏水分的思想,/我们,都挤不出,这七月的密度。

0(5七月6)/如果,我去了,将带着我的笛杖/那时我是牧童而你是小羊/要不,我去了,我便化做萤火虫/以我的一生为你点盏灯。

0(5小小的岛6)这些诗若去掉分行则就是一篇篇精美的散文了。

郑愁予甚至还将现代口语融入诗中以给人亲切感:/你航期误了,贝勒维尔!/太耽于春深的港湾了,贝勒维尔!/整个的春天你都停泊着/说要载的花蜜太多,喂,贝勒维尔呀:/贸易的风向已转了,,/大队的商船已远了,,0(5贝勒维尔6)然而,由于郑愁予从小就熟读中国古典诗词,深受传统文化尤其是诗性哲学的熏陶,使得他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有一种自觉的追寻意识,因此,他在具体创作实践中不像纪弦那样矫枉过正,他的目光不但凝视着欧美诗坛同时亦关注着中国自己的土地,总是努力在成规与创新、传统与现代、内容与形式中求得平衡,因而他的诗虽浸淫过欧风美雨,但骨子里仍始终流淌着传统的血液,努力实现着现代诗的古典化:将西方的现代技巧和中国的古典手法交错运用,以追求建立一个/熔西方与古典于一炉的传统0 (洛夫语)。

即在与世界诗潮的汇流时从纵向(东方)吸取历史的精神而从横向(西方)撮取有力的表现技巧,在中西交融中/走向西方而回归东方0[2](P47)。

他不盲目地迷失于对西方思潮的疲惫追踪之中,而是从中国诗歌传统中寻找资源,从主动创造出发以吸纳转化,从而形成自己独具一格的/愁予诗风0,也就是融古典于现代,用现代意识来观照那淡淡的离愁别绪,注重营造精美的意象,构筑极具古典韵味的诗境,语言婉约而含蓄,情感忧郁而真挚,情绪感伤而不灰色、浓郁而有节制,以悠扬起伏、循环往复的韵律感使诗本身富有极强的内在张力。

努力/以传统诗美的承继与再造,促成了现代诗艺的锐意精进与诗质的螺旋上升,使现代诗开放的奇葩神力勃发,奇彩照人,避免了全面的恶性西化。

0[3](P94)他早期的诗作特别是那些广为流传的5错误6、5如雾起时6、5赋别6、5水手刀6、5小小的岛6等抒情诗,一向被理论界称为是/最具东方韵味、古典色彩和本土特性的0。

他也因此而被认为是具有古典精神的现代诗人,是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摆渡者。

二、精美意象营造隽永的意境意象就是寓/意0之/象0,就是用来寄托主观情思的客观物象。

中国诗学一向重视/意0与/象0的关系。

意境也称境界,是中国独有的一个诗学和美学术语。

现代诗人多倾心于思想和情感的直抒,而不再注重意境的营造,郑愁予则是以意境见长者:他善于使用许多美丽而奇特的意象精心营造一个个隽永而富有古典韵味的意境,可谓深得传统诗美的精髓。

5错误6是郑愁予最有代表性的诗作,全诗通过一系列富有婉约情韵的意象,营造了含蓄蕴藉、温柔敦厚的意境,抒写了一位女子痴痴的等待之后深深的失落,使诗歌极具中国古典式的婉约之美。

在第一节,诗人用/江南0和/莲花0两个意象谱出女子等待的序曲。

/江南0往往给人以缠绵多情哀怨感伤的婉约美:/江南红豆相思苦,岁岁花开一忆君0(王士祯5悼亡诗6);/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0(晏几道5蝶恋花6)。

而/莲花0在中国古诗里则是高洁的象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0(周敦颐5爱莲说6),同时又是幽怨和怜惜的象征:/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0(曹雪芹5金陵十二钗副册)))香菱6); /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0(李白5渌水曲6)。

由/莲花0这个意象读者可以想象/那等在季节里的0/如莲花0般寂静地/开落0的/容颜0是何等的美丽又是何等的惹人怜惜,由此亦可预81第8期茅林莺:融古典于现代汇西方于东方见那即将出现的/错误0将会是如何的令人欷叹惋。

第二节,则用一系列意象:/柳絮0、/寂寞的城0、/青石的街道0、/春帷0、/窗扉0,尽情而又含蓄地抒写女子痴痴的/等待0:等待/跫音0,等待那游子的归来,,颇有/情也悠悠,恨也悠悠0之感。

第三节,/达达的马蹄0似乎要踏破/寂寞0的江南小城、踏破女子/寂寞0的等待,然而一切却又戛然而止,因为/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0。

苦苦的守候等来的却是/错误0,是深深的失落,是浓浓的惆怅,/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0。

然而,这/错误0却又是/美丽的0,因为虽是空欢喜一场却也得到了一丝精神慰藉:马蹄声引发了女子对爱人甜蜜而温馨的回忆,心中爱的潜流奔涌,这不是/美丽的错误0又是什么呢?/美丽0与/错误0不可调和的词语错接,产生了戏剧性的张力效果,由此更可见女子用情之专,用情之苦,读之令人不能不怜、不能不叹。

5如雾起时6是诗人的另一首情诗代表作,诗中远航的少年/我0情不自禁地把远航时每日时时面对的大海与日夜思念着的少女形象联系起来,以一系列表面看似毫无关联的意象:/耳环0与/航路0、/睫毛0与/灯塔的光0、/赤道0与/润红的唇0、/子午线0与/暗蓝的珍珠0等通过/我0的联想而贯串在一起,将/你0的一切融入/我0的回忆与表白之中:一路航行,一路思念,一路期待,,现在,/我0从海上归来了,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你0,然而/你0娇羞的身躯是我远望却/不敢轻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区0:心爱的姑娘,我是这样深爱着你,眼中全是你,那你呢?你是否也同样深深地爱着我呢?诗就在/我0小心而含蓄的试探中戛然而止。

然而由这些重叠的意象所营造的似梦非梦、亦幻亦真的朦胧而美丽的意境却留给读者以无限的想象空间:爱恋的双方离别时彼此牵挂彼此思念、渴望相聚永远却又时时相互小心试探的微妙情感,自然而然地也浸透了读者的心,,诗人那细致而不露骨的描写给全诗平添了几分跳脱、灵动的意蕴美,令人读罢余味无穷。

巴什拉在5梦想的诗学6中说:/所有的一切通过梦想并在梦想中,都变为美。

0郑愁予正是把诸多美丽而奇特的梦想与幻觉等凝聚成为一个个精美的意象以营造隽永的古典意境,从而使他的诗作独具悠悠的感伤和淡淡的愁绪,形成颇具古典韵味的/愁予诗风0。

三、古典的躯壳寄寓现代的灵魂/诗人的责任(几乎是天职)就是要把当代中国的感受、命运和生活的激变与忧虑、孤绝、乡愁、希望、放逐感(精神的和肉体的)、梦幻、恐惧和怀疑表达出来。

0[4](P258)如何形象而生动地表达这些现代的情感,不同的诗人有各自不同的方式,从而形成多姿多彩的现代诗风格。

郑愁予是有意识地把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技巧很好地结合起来的,一方面他/承传并重铸古典诗质的辉煌0[5],另一方面却/又不减弱对现代意识的接纳、现代精神空间的拓展0[5]。

具体说来就是借助于古典词汇、音节、押韵等外在的躯壳以寄寓其现代的灵魂。

/诗语言是一首诗的最重要因素0、/一个人要有诗情还要有诗才,诗才就是指怎样才能使语言运用得好0[5],郑愁予就是这样一个既有诗情又有诗才的杰出诗人,他的诗作语言清新凝练而韵味无穷。

他认为/中国字、词,本身有一种音乐感,有四声0、/那音乐感和我们的情感本身有一些很微妙的关系,是值得我们现代诗人借鉴的0[5],因此,他常常有意识地赋予古典词汇以现代情感,从而使古典语言复活并生发出新的富有生命力的内涵。

如他那首最为人所传颂的情诗5错误6中的/飞絮0、/跫音0、/春帷0、/归人0等虽是古典的词汇,却因诗人现代情感的溶入而显示出其独特的艺术魅力,使全诗既洋溢着浓浓的古韵,又散发出超越时空的现代性;而/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0,则借一个春日少妇之倦思表达无所归依的现代游子心迹,,在这首诗里古典与现代交相辉映,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