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和《原野》复仇主题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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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原野》与《呼啸山庄》都叙述了一个因极致的恨而引发的疯狂复仇的故事。

本文从复仇动因、复仇心理、复仇结果三个方面对这两篇小说进行了比较分析。

两部作品都用诗的激情和语言畅快淋漓地向世人展示了那超越生死的爱恋、不共戴天的仇恨、原始纯真的野性等人间真情,并融入他们对爱与恨、压迫与反抗、生命与自然关系的独特而深刻的思考。

从复仇的意义上来说,《呼啸山庄》和《原野》都是恨的悲歌,而爱才是人类的主旋律。

关键词:《原野》;《呼啸山庄》;复仇二十世纪著名剧作家曹禺的《原野》与十九世纪英国女作家艾米莉的《呼啸山庄》都叙述了一个因极致的恨而引发的疯狂复仇的故事二者虽属不同的文学体裁,文本内容却惊人的相似。

艾米莉曾在《别往墓上洒泪》这首诗中写道:“……怜悯占上风只是瞬间,复仇才是永恒的基调。

[1]”可以说,《呼啸山庄》正是这种思想的延续。

而曹禺在1983年5月也说过:“《原野》是写人与人的极爱和极恨的感情,它是抒发青年作者情感的一首诗。

”[2]他们都把写作出发点定位为诗,也同样都用写诗的激情与诗化的语言畅快淋漓地向世人展示了那超越生死的爱恋、不共戴天的仇恨、原始纯真的野性等人间真情,并融入他们对爱与恨、压迫与反抗、生命与自然关系的独特而深刻的思考,从而使这两部作品以其深刻思想和人性复杂在众多的作品中脱颖而出,并给我们提供了可比较的价值。

《呼啸山庄》与《原野》都是以复仇为主线贯穿整部作品的,男主人公或因爱受辱、或因杀父夺爱之恨而背井离乡,经历了种种磨难之后又重返故土,以坚不可摧的毅力、毫不动摇的意志在复仇的道路上所向披靡,但当他们到达理想的至高点时却发现那里并不是幸福的乐园,而是精神的荒漠,于是他们开始对自己的复仇之举产生置疑,而后在超自然的力量下幡然醒悟,发现复仇是无意义的,最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死亡。

从大致情节上看,两部作品十分的相似,但深入来看,他们的复仇动因、复仇心理、复仇结果各有异同。

一、复仇动因仇虎和希斯克厉夫进行的一系列暴风雨般的复仇行径,让人看起来可谓是触目惊心。

他们如此令人惨不忍睹的复仇,其动因是缘于他们如潮水般的深仇大恨。

《原野》中的仇虎,填满其胸腔的是家仇。

自己的义父——焦阎王为了侵吞仇家的土地,置义兄的情意于不顾,还凶残地迫害其全家:活埋仇虎的父亲,卖了仇虎的妹妹,烧了仇家的房屋,诬告仇虎为土匪,将其腿打折后投进监狱。

《呼啸山庄》中的希斯克厉夫,他的仇恨来自他个人尊严的被损害及爱的失落。

本为荒原的自由之子突然间被恩人之子亨德莱呼来唤去贬为奴隶,唯一尊重他关心他的青梅竹马的恋人也在资本主义文明的利诱下弃他而去。

正如弗洛依德所说:“被…社会文化、人类习俗或爱与责任‟之间的斗争所压抑的爱就是繁衍不绝的冲突场面的出发点。

”[3]对凯瑟琳的爱而不得最终导致了希斯克厉夫对整个人类的恨。

马克思说过:“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4]人处在社会中,社会性是人的本质属性,人的社会性决定了其行为总是留下一定的历史文化背景的烙印。

仇虎和希斯克厉夫也不例外。

在中国,封建社会绵延几千年,中国封建伦理文化的核心是家族制度。

鲁迅曾精辟地指出:“中国的国家以家族为基础。

”[5]中国历来就强调血缘根基,强调家族权威。

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香火旺盛”等,家族的延续与家族利益被视为最高利益。

“父债子还”“父仇子报”的血亲复仇观念就是封建宗法制度的产物。

这种种封建伦理意识、宗法观念根深蒂固,极大程度地影响、制约着人们的行为。

仇虎的复仇便是封建伦理意识和宗法观念的又一次生动演示。

血亲复仇观念在仇虎心中坚如磐石,支撑着他在人间的地狱中挺了八年,终于在一次偶然机会中越狱而逃。

从此复仇成了仇虎生活的主旋律,尽管他从白傻子口中得知焦阎王已经死去,尽管他感受到了和未婚妻缠绵的温情,但他还是没有动摇复仇的决心。

对他来说,家族复仇是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容不得半点的通融和变更。

当他的复仇信念稍有动摇,他便搬出“父债子还”的观念来强化它。

在杀仇人之子也是自己的儿时好友周大星时,他的内心展开激烈的冲突,杀还是不杀?血亲复仇观念在他心中大喝一声“他是阎王的儿子”。

[6]p103于是他向大星刺去。

在这种血亲复仇、家族观念驱使下,仇虎与焦母进行了一系列斗心斗志的交战,最后还借焦母手杖杀了焦家独苗小黑子。

这样,仇虎使焦家遭到了断子绝孙的报复。

希斯克厉夫生活在西方基督教文化背景下,基督教信仰上帝和上帝之爱,人死后灵魂可得到救赎升入天堂。

同时,西方文化的希腊传统是个人本位的富于个性解放的人文精神,这种人文精神在西方文明中袭袭相因。

特别是文艺复兴后,以个人价值为基本,以个人实现为目标,崇尚个人奋斗、冒险精神是西方人的价值观。

希斯克厉夫身上无疑便具有这种精神。

老欧肖在世时希斯克厉夫很受宠,但他受了亨德莱的欺负却很少告发他,他不想在别人的庇护下成为一颗温室里的树苗,所以他从未对老欧肖的格外宠爱而表示过感激。

他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总有一天我要用自己的力量讨回我失去的一切。

因此无论亨德莱用铁称砣扔他还是用冷拳袭击他,他都一声不吭。

尤其他硬要与亨德莱换马这一事件也向我们揭示出他日后势如破竹的复仇的合理性。

他崇尚以个人价值为本、以自我实现为目标的价值观,但受基督教的影响又使他在复仇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总言之,希斯克厉夫的复仇过程就是他执著地寻找自我、实现自我的过程。

二、复仇心理仇虎和希斯克厉夫在复仇中像两头疯狂的猛兽,红着眼张开血盆大口,以随时袭击他的仇敌。

然而他们毕竟是人而不是猛兽,他们的复仇也掺杂了关于人性的激烈的内心矛盾和冲突。

C·A哈利特和E·S哈利特指出:……吉德对于复仇心理的洞察在这一点上表现得极为有力。

不管复仇者对证据相信到什么程度,复仇的实际行动只能在疯狂状态下进行。

疯狂的一个方面即是,不是把自己看作正在进行谋杀的人,而是把自己看作上帝的执行者。

[7]仇虎和希斯克厉夫在复仇中确实达到了疯狂的境界:丧失人性、滥杀无辜。

他们的存在状况也很好的证实了C·A哈利特和E·S哈利特在以上所说的疯狂复仇者的心理困境:不是把自己看作正在进行谋杀的人,而是把自己看作上帝意志的执行者。

尤其是希斯克厉夫,他采取法律允许的手段把欧肖和林敦两家的全部财产据为己有后,在呼啸山庄和画眉山庄俨然以国王自居。

重要的是不管他的行为给别人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他都没有一丝良心上的不安,固执地认为他复仇的行为是他遭受不公待遇所赋予他的特权,他用行动证明:我就是上帝,让你怎样你就得怎样。

于是,他控制着哈里顿,使其成为当年无知愚昧的自己的化身。

他使用卑鄙手段扣留小卡茜并逼迫小卡茜以与小林敦的结婚来换取与弥留父亲告别的机会。

他还百般的折磨妻子,丝毫不掩饰对儿子的厌恶……他从不承认自己有什么过错,直到临终前还向纳利说:“我并没有做过不公正的事,我什么也不忏悔。

”[8]至于仇虎,他始终认为自己的复仇是正义的。

当他意识到大星与小黑子的无辜时,不断用父亲和妹妹的惨死来强化自己的复仇意识,说服自己,以求心安理得。

虽然复仇期间他的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充满着自我否定、自我谴责的罪恶感,但他不断用自己的深仇大恨为自己开脱:我现在杀他焦家一个算什么?杀他两个算什么?就杀了他全家算什么?自从全家遇难后,他也和希斯克厉夫一样,抛开道德的约束,占有大星妻子,杀死大星,借焦母之杖杀死小黑子。

总之,仇虎和希斯克厉夫犹如上帝意志执行者和正义维护者,掌握着对仇敌生杀予夺的大权。

三、复仇结果仇虎和希斯克厉夫都完成了自己的复仇使命。

然而胜利后上演的是更为动人心弦的抗争与搏斗,揭示出复仇者在心灵审判台上的辩护与忏悔。

仇虎在仇人焦阎王死了后,将复仇的利剑指向了他的遗孤们:行将就木的瞎老太焦母、善良懦弱的焦大星和嗷嗷待哺的小黑子。

对仇虎来说,复仇的阻力不是刑侦队,而是心中良知的沉落所带来的痛苦和煎熬。

在要不要杀大星这个问题上,我们可以明显的感受到仇虎被内心的良知与复仇使命之间的较量弄得心力交瘁。

在杀了大星和间接杀了小黑子之后,由于对弱者和无辜者的屠戮背离了仇虎报仇雪恨、惩恶扬善的初衷,与他善良的本性相冲突,所以他陷入了反思。

正如萨特所说:“反思的意识可以被恰当的称做道德的意识,因为,它的发生同时也即是对于价值的揭示”。

[9]第三幕中多处都体现了这一点。

当常五问到“小黑子死了?”时仇虎的反应:(挑起,狂乱地)你们说什么,说什么?小黑子不是我害的,小黑子不是我害的。

(跳到石井上,举起两手)啊,天哪!我只杀了孩子的父亲,那是报我们家门两代的冤仇!我并没有害死孩子,叫孩子那么样死!我没有!天哪!(跳下,恳求地)黑子死得惨,是他奶奶动的手,不怪我,这不怪我!(坐在石井上低头)。

[6]p138“当一个悲剧主人公对自己滥杀无辜的罪行浑然不觉时,这一典型就缺乏深刻的悲剧价值了”[10]仇虎已感到自己的罪孽深重,复仇之后的忏悔自责成了一种更为强烈的鞭挞和嘶咬,使他痛苦不堪。

复仇使仇虎迷失了自我。

希斯克厉夫初回山庄,便以他三年生活中磨练出的成熟赢得了情人更为疯狂的爱。

凯瑟琳的死使希斯克厉夫失去了复仇的一个目标:爱的追寻。

但他的复仇内容除了追寻爱,还有对尊重的渴求。

他从小便受到亨德莱的讽刺与挖苦,人格受到极度的贬损,接着贫穷又使他在与林敦的竞争中失败,痛失所爱,所以他掠夺了亨德莱的财产和山庄使自己富有;把哈里顿塑造成当年的自己以使自己得到变态的满足;娶了林敦的妹妹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

他以毁灭别人的爱和幸福为乐。

结果他得到尊重了吗?小卡茜这样说过:“希斯克厉夫先生,你可是没有一个人爱你呀。

你无论把我们搞得多么惨,一想到你的心这么狠毒是因为你受的罪加倍的深,我们也就出了这口气。

你……孤零零的,像个鬼似的,……谁也不爱你——你死了谁也不来哭你,我可不愿意做你呀。

”[8]他的自尊终究得不到满足,复仇本为实现自我,复仇之后却仍旧是自我的缺失。

由以上从三个方面对《呼啸山庄》和《原野》的对比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仇虎和希斯克厉夫悲剧的一生是缘于他们对复仇的疯狂和执着。

但他们生活在不同时代和不同国度,因而复仇动因、复仇内容大相径庭。

仇虎是被地主剥削压迫的农民,因而他的反抗有了时代和阶级意义。

而希斯克厉夫的复仇是由于个人尊严和爱的缺失,他的反抗完全是受个人价值观的驱使。

在复仇过程中,仇虎的内心是矛盾而复杂的,他的主要复仇对象已经死去,但他受中国封建的血亲复仇观念的影响,将仇恨转移到仇人的下一代。

报仇的初衷本是惩恶扬善,结果却使善良泯灭。

希斯克厉夫的复仇更为决绝,其以恨来消灭爱的错误复仇方式从开始便注定了他复仇的失败。

用曹禺的这段话来概括仇虎和希斯克厉夫的一生再形象不过:他们怎样盲目地争执着,泥鳅似的在情感的火坑里打着昏迷的滚,用尽心力来拯救自己,而不知千万仞的深渊在眼前张着巨大的口,他们正如一匹跌在沼泽里的羸马,愈挣扎,愈深地陷落在死亡的泥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