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的存在与人的存在_论神话的本质

2008年第1期第34卷№11,2008Vol 134神话的存在与人的存在———论神话的本质谢国先 马克思认为,神话和史诗之类作品是在人类童年时代(不发达的社会阶段)产生的。

马克思相信,自然力被支配了,神话也就消失了。

①但自然力被支配的过程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人的意识形态的更新过程则更为漫长。

中国著名的神话学家袁珂明确提出了“广义神话”这个概念。

②广义神话的说法实际上触及了神话的本质,只不过没有把它明确说出来。

此外,中国学者还提出了一些新概念,如张振犁的“活的神话”③、李子贤的“活形态神话”④,等等。

这些概念表明作者看到了神话在当代社会的生命力,因而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一些学者对马克思神话观的教条主义理解,对于我国的神话学研究具有重要的创新意义。

西方学者的神话研究也能启发我们的思考。

温蒂・朵妮吉是当代世界著名的宗教史学家和神话学家。

她说她不愿给神话下定义,因为下定义势必形成某些限制、设置某些障碍:“例如,我不希望把神话限定为涉及超自然生命的故事(虽然许多神话确实如此),而且,尽管在神话与史诗、传说、历史、电影之间存在着重要差异,但在很多方面我认为这些文本发挥类似功能,所以应该放在一起研究。

我的确不愿把神话限定于书写的文本,更不用说仅限定为古代的书写文本;神话可能是书面的,也可能是口头的,可能是古代的,也可能是当代的。

”⑤她强调说一则神话不是要拿来跟真理、实在、实事或历史进行比较的谎言或假话,虽然这可能是神话在日常交谈中的最普遍的含义。

“在宗教史中,神话一词远为频繁地用来表示‘真理’。

这种歧义之所以可能出现,是因为神话首先是被相信的故事,被信以为真,是因为尽管有时大量证据表明它其实是一个谎话,人们还是照样相信它。

”⑥神话的真假取决于人的判断,所以不同的判断者自然会给神话不同的定义。

其实,神话就是创作者和讲述者愿意信以为真的一种叙事形式。

仅从汉语的字面意义来理解,神话就是神说的话(祖先传下来的话),是针对神的事迹而说话(讲故事),是创作者和讲述者能从中感受到神性的一种叙事性的话语活动。

但是,汉语中的神话一词经历了从希腊语、英语、到日语、再到汉语的转译过程。

要理解神话的本义,还应到这个术语的创始之地的话语背景中去考察。

古希腊文献中神话一词的含义对于我们理解神话的本义应该具有不可替代的启发意义。

西方学者的研究表明,在古希腊文献中,神话(mythos )是与理性(l og os )相对应的一个概念。

而且,人们一般认为,神话虚假,理性真实。

布鲁斯・林肯研究了古希腊作家对神话和理性这两个词的使用情况后指出:“现在应该清楚了,最古老的文本一致用理性一词来表示柔弱的、幼稚的、伶俐的女人说的话,这常常是一种轻柔的、愉快的、娇媚的、迷人的话,但这种话也可能会欺骗人、误导人。

”⑦“在赫西奥德的作品中,神话一词出现了6次,并且除1次之外(我们还会论及)总是表明任性男子的粗鲁言语,这样的男子为他们的力量而得意,并不惜花费任何代价去赢得胜利。

”⑧可见,在古希腊文献中,神话一词传达的是一种叙事方式所显示的话语的力量,是神话讲述者和听众对叙事内容的敬畏和信任态度。

现代西方学者探询到的这种神话本义与自然力的是否被支配并无关系。

叙事其实是在建立一种秩序。

人类所处的客观环境,大到宇宙,小到村落,外及异邦,内至家庭,如果其中存在一种本来的秩序,神话固然要展现它;如果不存在一种本来的秩序,神话也要创造这样一种秩序。

于是有混沌初开到秩序井然的神话。

人类对自己主观世界的探索也有古老的历史,爱恨情仇,长幼尊卑,由纷繁复杂的心理感受逐渐转化为简单明晰的神话叙事,同样体・731・3①②③④⑤⑥⑦⑧作者简介:谢国先,三峡大学武陵民族研究院教授、博士(湖北宜昌,44300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760～762页。

袁　珂:《再论广义神话》,见马昌仪编《中国神话学文论选萃》(上),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4年,第127页。

张振犁:《中原神话考察述评》,见马昌仪编《中国神话学文论选萃》(上),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4年,第352页。

李子贤:《论佤族神话———兼论活形态神话的特征》,见马昌仪编《中国神话学文论选萃》(上),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4年,第446页。

W endy Doniger,The I m plied Spider ———Politics &Theology in M yth .Ne 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8,p 11.W endy Doniger,The I m plied Spider ———Politics &Theology in M yth .Ne 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8,p 12.B ruce L incoln,Theorizing M yth:N arrative,Ideology,and Scholarship .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9,p 110.B ruce L incoln,Theorizing M yth:N arrative,Ideology,and Scholarship .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9,p 112.现人类心理对主观世界的秩序需求。

罗洛・梅说:“神话是使无意义的世界具有意义的一种方式。

神话是叙述模式,它们使我们的存在具有意义。

”①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以及个人意识与个人自身存在的关系中,秩序的建立和保持是维护人的肉体存在和精神存在的基本前提。

对秩序的心理需求并在意识活动中再现或创造秩序,是神话创作和神话存在的理由。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许可以说,与道德理想、宗教理想以及哲学、历史等其他精神追求一样,神话已经成为人类自我意识的象征,是人类区别于一般动物的重要标志。

神话关心与人的存在紧密联系的根本性问题。

天地宇宙、日月星辰从何而来?动物、植物如何产生?人类怎样来到这个世界?人有没有灵魂?人类的未来是不是会比今天更好?……这些问题是为了人类身心的健康存在而应该回答的问题,因此也成为神话中经常出现的主题。

其中的一些问题实际上没有可以接受一元实证的终极答案,如命运问题,上帝问题。

不同文化以及不同群体都会提供不同的、各自认为正确的多元答案。

时光流转,代代相承,问题依旧,答案常新。

于是我们应该能够理解博厄斯说过的话:“神话世界建立起来似乎就是为了再次被打碎,新的世界又由这些碎片建立起来。

”②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神话世界。

但是,不同时代的神话世界都是由相同的碎片建立起来的。

所谓相同的碎片,我们可以理解为人类为了自己身心的存在而共同关心的带有普遍性的问题。

对古老神话的重新解释就是打碎已有神话世界并利用原有材料(碎片)建造新的神话世界的行为。

俄瑞斯忒斯神话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重新解释的众多神话之一。

俄瑞斯忒斯替父报仇,谋杀了自己的母亲和她的情人。

这种行为何以发生?又该如何评价?早在公元前5世纪时,古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就创作了著名的《俄瑞斯提亚三部曲》(包括《阿伽门农》、《奠酒人》和《欧墨尼得斯》),表明了埃斯库罗斯和当时的一些民主派人士对俄瑞斯忒斯神话的理解。

就对谋杀母亲这一行动的最终判决来说,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忒斯是新的民主制度的产物;就谋杀母亲这一行为的动机来说,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忒斯仅仅是迷信神谕的时代产生的一个神谕的奉行者。

1861年巴霍芬在《母权论》中引用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提亚三部曲》,认为这部喜剧描写母权制与父权制之间的斗争并以父权制的胜利而告结束。

这个观点得到恩格斯的赞同。

③1943年,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尔・萨特创作的戏剧作品《苍蝇》,同样以俄瑞斯忒斯神话为素材,但是萨特笔下的俄瑞斯忒斯是一个不受神的意志支配的自由战士。

这个新形象的光辉之处不在于他没犯下杀母的罪行,而在于他具有承担罪责的勇气。

这是真正自由的人才可能具有的气魄与胸怀。

④今天,我们又看到对这则神话的新的解释。

把神话当做心理治疗手段的莉茨・格林和朱莉叶・沙曼・伯克认为,这则神话表现了化解家族内部矛盾的愿望。

俄瑞斯忒斯虽然杀了埃癸斯托斯,杀了自己的母亲,但他其实并不情愿这么做,他不想延续家族内的仇杀史。

于是他在事后表现出了反省和忏悔,家族内的冲突最终得到和解。

复仇女神饶恕了俄瑞斯忒斯。

⑤这种解释满足了寻求世界和平、渴望彼此关爱的心理需求,所以具有积极的社会意义。

神话经历解释与再解释的过程从而在我们生活中发挥作用。

西西弗斯(Sisy phus )神话说的是一个人因罪恶而被罚推石上山,石头刚被推到山顶又滚下,于是他又从头开始。

所以西方语言中“西西弗斯的劳动”就是永无休止的徒劳。

但是,在1942年出版的随笔中,阿尔伯特・加缪论述说,因为西绪福斯(即本文中的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行为是对神定命运的蔑视,因为西绪福斯坚持反抗,从不放弃,所以他是一个荒诞的英雄,是一个悲壮的英雄。

在这篇随笔的最后,加缪说:“应该设想,西绪福斯是幸福的。

”⑥西西弗斯的意识标志着人类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一个人生下来之后就必然走向死亡,这样一种命运跟西西弗斯的徒劳没有本质的区别,但西西弗斯的顽强与坚定,使得看似徒劳的努力变得有意义,也使我们不断重复的日常劳作具有希望的色彩。

神话表现人的思考。

思考的内容就是人的生活内容,是人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是人的内心世界。

表现古代人群思考结果的神话一旦产生就将伴随这些人类群体的历史而存在。

不同时代对人类心理共同关心的带有普遍性的问题的解释和叙述或有不同,也应该不同,所以神话是发展的;但不同时代所面临的问题在本质上又是共同的,所以神话不会消亡。

(责任编辑　廖国强)・831・2008年第1期第34卷№11,2008Vol 134①②③④⑤⑥Roll ow May,The C ry forM yth .Ne w York:W.W.Nort on &Company,1991,p 115.Claude L évi -Strauss,S tructural Anthropology .Translated fr om French by Claire Jacobs on and B r ooke Grunfest Schoepf .Ne w York:Basic Books,I nc .,Publishers,1963,p 1206.《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6～7页。

Roll ow May,The C ry forM yth .Ne w York:W.W.Nort on &Company,1991,p 141.[英]莉茨・格林,朱莉叶・沙曼・伯克:《神话之旅———再铸心灵的神谕和寓言》,李　斯译,北京:东方出版社,2005年,第52～5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