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与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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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8 洪昇与《长生殿》

一、洪昇的生平与创作

1.洪昇与孔尚任是清代最优秀的戏曲作家,两人并世齐名,时称“南洪北孔”。洪昇的生平可大致分为三个时期:第一时期(1645――1667):出身于世宦之家,诞生于逃难途中,良好的家庭教育,受业于明代遗民。第二时期(1668――1690):就学于北京国子监,结交名流而诗名大振,家难迭起而有家难回,旅食京华十余年却功名不遂,因演《长生殿》之祸而断送功名。第三时期(1691――1704):举家南归,放浪潦倒的晚年生活,酒后堕水而死。

2.洪昇是一位具有多方面才能的作家,其诗文词曲均达相当水平,现存有诗集《啸月楼集》、《稗畦集》和《稗畦续集》。他的主要成就在戏曲方面,现有名目可考者十二种,只有传奇《长生殿》和杂剧《四婵娟》尚存。《四婵娟》由四个单折短剧组成,分别写谢道韫、卫茂漪、李清照、管仲姬这四个才女的韵事,为表彰女子才情的案头之作。他创作《长生殿》则相当艰辛,前后经过十多年,其间曾三易其稿:初稿题名《沉香亭》,是有感于李白之遇而作;后删去有关李白的情节,加入李泌辅助肃宗中兴的内容,更名为《舞霓裳》;此后他根据《长恨歌》、《梧桐雨》等有关描写对剧本予以重构,修改成专写唐玄宗与杨贵妃钗盒情缘的宏篇巨制,定名为《长生殿》。

二、《长生殿》的思想内容

《长生殿》在承继前人成果的基础上创作而成,其思想内容是丰富而复杂的。作者巧妙地把李隆基、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和安史之乱的政治现实结合起来描写,既写他们沉迷奢侈的爱情生活给政治带来悲剧的后果,又写他们政治上的松弛、失误也酿成了两人的爱情悲剧,彼此纠结,互为因果。因此,《长生殿》既是一2 / 8 出爱情的悲剧,又是一出政治的悲剧。

首先,作品主要描写了李、杨爱情的悲欢离合,歌颂了他们精诚不散,终结连理的钗盒情缘。在《长生殿》中,作者摒弃了以前戏曲小说中种种“涉秽”的情节,使李杨故事净化、升华而成为不朽的至情。在上半部,作者生动细腻地敷演出李、杨爱情的发展过程,富于深刻的现实性。李隆基的感情由不专到专一,由帝王对后妃的肤浅之爱发展到普通夫妇的真心之爱,至七夕密誓两人爱情发展到高峰。接下去马嵬之变,迫使李隆基赐死杨玉环,导致生离死别的爱情悲剧。在下半部,作者重点写二人尘世、仙界,苦苦思念,情意绵绵,具有浓厚的理想性。剧中不仅专门写了二人的真诚忏悔,以洗清以往的罪孽,更写出了二人的生死不渝、真心到底。一个情愿放弃太上皇之位,早早结束生命到黄泉之下以与爱人厮守;一个宁愿抛弃神仙之籍,不惜再受人间折磨而与情人续缘。他们执着的情感最终感动了天庭,二人得以重圆旧盟,从而以精神的“长生”消解了现实的“长恨”。《长生殿》中所描写所宣扬的“情”,冲破时空的束缚,超越生死仙凡的界限,不受世俗利害关系的纠缠,为传统的李、杨故事注入了新的质素。在清初程朱理学一统天下的时代里,作者能重新弘扬晚明的尚情思潮,无疑具有不可低估的文化思想意义。

其次,全剧把李、杨爱情故事结合着重大的历史事件和广阔的社会背景来描写,这就使他们的爱情悲剧与社会历史的变迁合观共视,既寄寓有“乐极哀来,垂戒来世”的教训意义,也不乏历史兴亡的深沉感慨。李、杨爱情被置于双重现实情境之中展开,第一重现实情境发生在宫廷内部,即杨玉环的专宠和以梅妃为代表的其他嫔妃失宠的矛盾,从而把后宫女性互相排挤、倾轧的残酷性暴露无遗。第二重现实情境发生在宫廷外部,即两人爱情所伴随的严重政治后果。李隆基“占3 / 8 了情场,弛了朝纲”,沉醉于胡天胡地的爱情中,“逞侈心而穷人欲”,导致政治上误任边将、委政权奸等重大失策,直接酿成了严重的政治危机;而杨玉环得宠,使得杨氏一门愈加骄奢淫逸,杨国忠也随之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招权纳贿,并与安禄山狼狈为奸,埋下了安史之乱的祸根。通过这些描写,作品将李、杨的爱情生活和宫廷政治、国家兴亡紧密联系在一起,形象地展示出唐王朝由盛而衰的历史画卷。另外,在下半部还表现出社会大动荡给人们带来的迷茫的失落感和历史沧桑感,这与清初强调社会功用的启蒙思潮、“兴亡变幻”的时代精神是息息相通的,因此能引起时人的强烈共鸣。

最后,值得注意的是,《长生殿》中所讴歌的真情、至情,除了作为生死情缘的爱情之外,还包含有“看臣忠子孝,总由情至”的忠孝之情,这样就把“情”的内涵拓宽到了政治和道德的领域。在作者看来,夫妻之间的真诚专一和忠臣孝子的坚贞不移,二者是相互联系、相互生发的,它们共同构成至情思想的文化内涵。由此剧本一方面着意歌颂了郭子仪、雷海青、李龟年等忠臣义士的赴汤蹈火、为国效力,另一方面又强烈谴责了杨国忠、安禄山等权奸叛将给国家造成的深重灾难,表达了褒忠诛奸的鲜明立场。

三、《长生殿》的艺术成就

1.《长生殿》兼用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一方面继承了《梧桐雨》、《浣沙记》的传统,通过爱情故事反映一代兴亡,在揭露和批判方面较多地采用现实主义手法;另一方面又继承了《牡丹亭》的传统,通过幻想的情节歌颂精诚动天地的理想爱情,显示出浪漫主义的特色。第二十五出《埋玉》之前写人间事,以写实为主;《埋玉》之后多写仙界事,以幻想为主,现实主义描写与浪漫主义表现前后辉映。 4 / 8 2.《长生殿》的结构宏伟,场面壮丽,而又排场紧凑,组织严密。剧本以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爱情故事为主线,以朝政军国之事为副线,两条线索互相穿插,彼此关联,自然而又紧密地扭结在一起,体现着“占了情场,弛了朝纲”的创作意图。而李、杨爱情主线又以定情的金钗佃盒时隐时现贯穿其中,钗盒随故事的进展由合而分,由分而合,既使全剧的情节有着内在的联系,又体现了主人公悲欢离合的命运变化。全剧关目衔接,针线绵密,伏笔照应,极见匠心,同时场次与场次之间苦乐对照、庄谐参错、冷热相济,取得强烈戏剧效果,从而将传奇剧的创作推向了新的艺术高度。

3.《长生殿》的曲文既继承了元曲的传统,化俗为雅,创造出别具一格的典型的曲辞,又较多地化用了唐诗中的名篇佳句,化雅为俗,如同己出,从而形成清丽流畅的语言风格,文采斐然而又不失本色。《长生殿》曲文的优长处更在于具有浓厚的抒情性,善于融情入景,形象地传达出人物的内心感情及心理活动,同时富于性格化和动作性,不同人物有不同的曲辞风格。全剧音律精工和谐,曲牌运用得体,宫调的调配、曲调的选择都紧密配合剧情的变化,真正做到了曲辞和音律俱佳,文情与声情并茂,取得了“爱文者喜其词,知音者赏其律”的社会效果,因而《长生殿》问世以后,一直盛演不衰。

孔尚任与《桃花扇》

一、孔尚任的生平与创作

1.与南方的洪昇同时,在北方也有一位著称于世的戏剧家孔尚任,他们的代表作《长生殿》和《桃花扇》是清代传奇的双璧,同时也标志着传奇这一戏曲形式达到了高度的成熟和最后的辉煌。孔尚任的生平大致可分为三个时期:

第一时期(1648――1683):为苦读经史,积极应举时期。圣人后裔的出身,5 / 8 用心举业却乡试落第,隐居石门山却又纳捐国子监生。

第二时期(1684――1702):为辗转仕途,宦海沉浮时期。御前讲经得以“异数”出山,三年湖海飘泊及与明末遗民的交往,返京后闲适的生活情调,《桃花扇》成却以“疑案”谪官,滞留京城两年却一无所获。

第三时期(1702――1718):为频繁出游,穷苦终老时期。黯然归乡重过隐居生活,平淡萧散的晚景,外出漫游以慰寂寥,卒于老家故居。

2.孔尚任一生著述等身。诗文集有《石门山集》、《湖海集》、《岸堂稿》、《长留集》等,今人汪蔚林辑为《孔尚任诗文集》。他的戏剧创作除《桃花扇》外,还有与顾彩合撰的传奇《小忽雷》。《小忽雷》借乐器小忽雷写宫女郑盈盈与书吏梁厚本爱情的悲欢离合,以反映唐文宗时朝中的政治斗争,在艺术上并不成功,可以视为孔尚任的练笔之作。《桃花扇》的创作则相当漫长,它经过作者十余年苦心经营,三易其稿才得以面世。早在三十来岁在石门山隐居时,孔尚任便已开始勾勒作品的轮廓,成一草稿;出任河工,闲居扬州期间,结交明朝遗老耆旧,凭吊历史名胜古迹,有意识地进入《桃花扇》的草创阶段;返回京城任职冷官闲曹之时,挑灯润笔,依谱填词,终于在1699年完成《桃花扇》的创作。

二、《桃花扇》的思想内容

1.《桃花扇》是“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它通过复社文人侯方域和秦淮名妓李香君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反映南明小王朝一代覆亡的悲剧历史,并从中揭示出明代三百年基业一旦瓦解的历史原因。从作品描写来看,明亡的原因之一是权奸祸国。马士英、阮大铖等魏党余孽恃迎立有功,把持朝政,对上以酒色侍君,极尽谗媚逢迎;对下则结党营私,大肆残害忠良;当清兵南下、国势倾危之际,他们却非跑即降。原因之二是文争武哄。弘光朝廷不仅文官们为各自派系6 / 8 的利益党争不止,而且江北四镇等武将们也同室操戈,互相倾轧,致使河、淮一带兵势空虚,清兵得以长驱直入。原因之三是昏君荒佚。身处国难深重之秋,弘光帝却不思国事,无心朝政,反而纸醉金迷,忙于征歌选舞。通过南明王朝这一系列覆亡事实,作者暴露了统治阶级醉生梦死、昏庸腐朽的本质,深刻地揭示出它必然灭亡的历史命运。

2.《桃花扇》不但展现历史兴亡的事实,而且表现出正义和邪恶两种力量的剧烈搏斗。正义力量的代表者有侯方域、李香君和复社人士,有柳敬亭、苏昆生、李贞丽等下层平民,还有抗清英雄史可法等;邪恶势力的代表者主要是阮大铖、马士英、弘光帝等所谓的“弘光群丑”。尤为可贵的是,作者把最大的热情投注到歌伎艺人等市井细民身上,他们虽然社会地位低微,但却关心国家安危,明辨政治是非,具有强烈的民族意识和爱国情怀。李香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与权奸的斗争立场坚定、爱憎分明,其优秀品质和政治眼光远远超出了剧中的须眉男儿。柳敬亭、苏昆生位卑不敢忘忧国,忠肝义胆,为国事甘愿出生入死。他们的思想情操不但同那些祸国殃民的上层统治集团形成鲜明对照,也使清流文人黯然失色。把这些低贱人物放在这部历史剧的中心地位来表现,其中就蕴含有尊贵者反而卑贱,卑贱者反而尊贵的可贵思索。

3.《桃花扇》全剧表现出深沉的感伤之情,弥漫着浓重的幻灭之感。《桃花扇》展示了危难动荡的特殊阶段的社会生活图景,表达了作者对明末清初历史的深刻反思,笔调凄清悲楚,深沉的感伤情怀几乎笼罩全剧。其中既有对南明小朝廷崩溃的悲愤,也有对大明三百年基业覆亡的哀悼,还有对众多的正义之士的悲剧命运的痛惜。侯、李的双双入道,苏、柳的归隐渔樵,特别是《余韵》一出中的“渔樵对话”,又使传统的兴亡感慨得到了高度的升华,表达出沧桑倏忽的破7 / 8 灭感和世事无常的失落感。这样,全剧不仅仅是抒发了明清易代的兴亡之悲,而且还涵蕴着对封建社会江河日下的忧虑哀伤,预示了历史的必然性破败,唱出了封建末世的时代哀音。

三、《桃花扇》的艺术成就

《桃花扇》是中国古典戏剧的最后一部杰作,在许多方面均富有艺术创造性。

1.作为一部历史剧,《桃花扇》在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结合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作者一方面采取了征实求信的原则,剧中所反映的社会历史内容、所涉及到的重要人物事件,基本上都是“实人实事,有根有据”,真实地再现了弘光一朝的历史;即使是一些无关重要的细节,不少亦有所本,可征之于野史杂录。另一方面,作者虽然以史为据,却并不拘泥于历史,有时也以虚幻之笔略加点染。如史可法的沉江殉节,侯、李的修真入道等,均与史实完全不符,这些改动,显然是为了服从主题思想和人物性格发展的需要,达到了更高程度的艺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