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悲剧中的命运观浅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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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中国艺术研究院，北京 100000古希腊悲剧中的命运观浅析

卢安妮

在科学技术并不能解释未知神秘世界的时代，古希腊人以

“命运”作为一切的来由，用这种无形的力量来解释莫测的祸

福。在古希腊悲剧中，描写对象往往有着难以抗拒的悲剧命运，

因此其又被称为“命运悲剧”。《俄狄浦斯王》是古希腊命运

悲剧的杰出代表，俄狄浦斯为了避免杀父娶母的预言实现而弃

国离乡，却终究逃脱不开命运的牢笼。这种“不可抗拒的神秘

命运与人对立而导致人的悲惨结局”的故事将古希腊人的命运

观展现在我们眼前，通过对《俄狄浦斯王》的分析，我们不难

看出古希腊人对命运的敬畏之心。

一、古希腊人对命运的思索

古希腊对于命运与神灵的绝对相信与古希腊的生产力发展

水平低下相关，正如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所言：

“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

在我国古代亦存在许多借助想象解释自然祸福的理论，如佛教

相信轮回，数理学家相信人世祸福、国家兴亡皆有定数等。在

古希腊，人们对宗教的信仰达到了人人顶礼膜拜的程度，以宙

斯为首的奥林匹斯山诸神是古希腊人绝对拥立敬畏的神明。其

中，命运三女神代表着万物命运的主宰，她们分别是纺织生命

线的克罗托，分配生命度数的拉克西斯和收回生命线的阿特洛

波斯。她们的职权超过一切，即使是万神之王宙斯也无法摆脱

命运三女神的操纵。

在古希腊悲剧中，命运多是以先知或神灵之口向众人传递，

如道出俄狄浦斯王和海蒙命运的盲人先知特瑞阿西斯，又如有

预言能力的普罗米修斯，他们都能道出残酷命运的真相，并在

其后被现实一一证明。因此，我们可以在古希腊悲剧中看到古

希腊人对命运的态度。在《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浦斯为了摆

脱杀父娶母的命运，背井离乡来到忒拜城，却仍旧摆脱不了命

运的捉弄。在先知预言出令人惊愕的真相后，俄狄浦斯急于洗

刷自己身上莫须有的罪名，却没想到是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深

渊。最终，俄狄浦斯得知自己像预言中一样实现了杀父娶母的

命运后，他选择了自我流放。在其他古希腊悲剧里也存在这样

的预言，如《安提戈涅》中，盲人先知为克瑞昂预言他对安提

戈涅一意孤行的惩罚将会给自己的孩子带来死亡的结局，而在

克瑞昂急匆匆地赶向关押安提戈涅的墓穴时，等待他的却是一

具冰冷的尸体与即将迈向死亡的儿子。又如《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中，有预知能力的普罗米修斯曾预言宙斯的命运，他形容命运

三女神是掌握不变定数的舵手，就连宙斯也逃脱不了业已注定的命运。由此可见，对于古希腊人来说，命运的齿轮有着谁也

无法撼动的绝对力量。

二、命运的残酷无情

俄狄浦斯并不是应该遭受悲剧命运结局的恶人，正相反，

他是一个有智慧有能力的领导者。他破解了人面狮身女妖的谜

语，拯救了忒拜城的人民脱离苦难，忒拜城的人民因此尊他为

救星，认为他是凡间最善的人。俄狄浦斯对忒拜城的人民也十

分爱护，为了消弭天降的灾殃，他付出精力也付出时间，为了

人民四处奔走。当得知惩戒杀害先王的凶手就能清除灾祸时，

俄狄浦斯更是立下誓言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严惩凶手。索福克

勒斯借歌队之口表达了民众对俄狄浦斯的爱戴“当初那个长翅

膀的妖女朝他走来的时候，大家看见了他的智慧，看见他经受

住了考验，挽救了城邦。因此，若问我心里的想法，我认为他

永远不会被判定有罪。”这样智慧爱民的统治者本不应当遭受

悲惨的命运，然而命运就是这样残酷无情。在俄狄浦斯得知全

部真相时，他叹道：“黑暗之云啊，你真可怕，你来势凶猛，

无法抵抗，是太顺的风把你吹来的。”他用金别针刺瞎了双目，

实现了自我流放。

值得思考的是，俄狄浦斯在他注定悲剧的一生中，并没有

犯过极大的错处。如果一定说有，那也只是看不清命运真相的

无知与自认被污蔑的愤怒。这两点都不至于让他遭受这样的苦

难。这与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认为“他们之所以遭受不幸，

不是因为本身的罪恶和邪恶，而是因为犯了某种错误”的观点

有所出入。朱光潜在《悲剧心理学》中也反对了亚里士多德的

这一观点，他认为俄狄浦斯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在他处于幸运

顶峰时，突然成为神的愤怒的牺牲品。他认为俄狄浦斯的“犯

罪不是有意的，而惩罚却照样残酷无情，才成为一部悲剧。”

无独有偶，在古希腊悲剧《安提戈涅》中，安提戈涅同样没有

大的过失却受到惩罚，安提戈涅曾这样控诉命运“我违反了哪

一条上天的法律？可怜的人啊，要是我因为虔诚敬神反而招来

不虔诚的罪名，那我为什么还要望着众神？我还能求谁的援

助？”在《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普罗米修斯更是由于为人

类带来火种而被宙斯惩罚。在这几部作品中，古希腊悲剧家都

向我们展示了命运的残酷之处，它不分缘由地降罪到好人的身

上，让贞洁的人受辱，让勇敢的人被缚。命运的残酷无情让所

有人心有戚戚，谁也不知悲惨的命运是否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这正是古希腊人畏惧命运的主要原因。摘 要：在古希腊人眼中，命运是如此的冷酷无情而又神秘莫测，它无缘由地降下灾祸又无从躲避，就连众神之王宙斯也逃脱不了它的摆布。《俄狄浦斯王》正是古希腊人对命运无常发出的强烈感叹，主角俄狄浦斯为了摆脱杀父娶母的预言，一生都在与命运进行抗争，最终却仍是落得悲惨结局。在《安提戈涅》与《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我们亦能看到古希腊人对命运的敬畏。本文将以《俄狄浦斯王》为主，研究古希腊人的对命运的思索与抗争精神。关键词：古希腊悲剧；命运观；俄狄浦斯王202106

44三、命运的神秘无常

《俄狄浦斯王》中，索福克勒斯运用了许多反讽的手法来

表现命运的无常。当俄狄浦斯王得知杀害国王的凶手在逃时，

他发誓要抓到凶手，因为“不论杀害前王的那人是谁，他也会

攻击我本人，用这同一只罪恶的手。”在得知真相后，他确实

亲手用金别针刺杀了自己的双眼；又如俄狄浦斯向公众发誓自

己定要严惩罪人时诅咒杀人者“罪恶的生命在极端的不幸中灭

亡”；自己定会为先王报仇，“像为我自己的父亲报仇一样”。

索福克勒斯不但在台词上运用了许多反讽的手段，还使俄狄浦

斯的一生都充满了反讽意味。俄狄浦斯为了躲避杀父娶母的命

运，从科林斯城奔逃到忒拜城，却未料到在路上与他起冲突最

终被他杀死的蛮不讲理的长者竟是他的父亲，而在他拯救城邦

后迎娶的王后竟是他的母亲。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竟在冥冥中

实现了他一直躲避的悲惨命运。在”发现“自己的命运前，俄

狄浦斯还是一个备受尊敬的统治者，当他想证明自己并不是杀

害先王的凶手时，却无意间揭开了自己身世的面纱；当他想证

明自己的出身并不低贱时，却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更加暴露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杀父娶母”的预言被一步步证实。俄狄浦斯

最想躲避的一切最终还是被无情地揭露了出来。俄狄浦斯父母

的行为也充满了反讽意味，他们为了让儿子躲避杀父娶母的预

言，在他幼时就将他狠心抛弃，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切正是悲剧

的开端。

这种反讽的手法不仅增强了故事的戏剧性，也让俄狄浦斯

命运显得更有悲剧意味。命运没有规律可言，当人们拼尽全力

去摸索它的轨迹从而规避它时，却更会受到它的伤害。在《俄

狄浦斯王》的末尾，索福克勒斯借歌队之口道出命运的无常“因

此，当我们等着瞧那最末的日子的时候，不要说一个凡人是幸

福的，在他还没有跨过生命的界限，还没有得到痛苦的解脱之

前。”

四、俄狄浦斯王反抗的意义和价值

虽然命运神秘而不可抵抗，但俄狄浦斯的一生一直在积极

地与命运对抗。他没有悲观的等待命运的降临，而是通过不断

抗争来试图逃脱宿命的安排。然而当最后真相大白时，俄狄浦

斯也没有逃避罪责，而是选择承担责任，完成了他的承诺，实

现了自我放逐。由此可见，在古希腊人眼中，即使命运是不可

违抗的存在，他们依旧会选择积极地与之对抗，这种积极的态

度使古希腊人面对悲惨的生活也不放弃希望。古希腊人深谙希

望的可贵，即使命运不甚如人意，他们也会与之抗争并承担最

后的后果。

俄狄浦斯对命运的反抗无疑是有积极意义的，然而在前人

的研究中，许多人过分夸大了这种行为的积极性，并认为这样

的积极乐观的精神可以盖过命运无情给读者带来的沮丧与难过

感，相反让人体会的更多是生命的激情与喜悦。笔者认为这样

的观点是有失偏颇的。在《诗学》的第六章中，亚里士多德认

为悲剧是“通过引发怜悯和恐惧使这些情感得到宣泄”，也就

是说，当人们对悲剧情节感到悲伤和哀怜时，悲剧会使这类情

感得以净化，获得无害的快感，从而达到某种道德教育的目的。亚里士多德认为，当惨痛事件发生在近亲之间，这样的情节会

使人产生畏惧和怜惜之情，从而让读者获得心灵上的净化。而

在这种事件中，最好的方式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此等事情，

事后才发现相互间的关系。如俄狄浦斯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完成了杀父娶母的行为，却在毫无防备时发现相互间的关系，

这样安排情节不但不会使人反感，而人物的发现还会产生震惊

人心的效果。从这个角度来看，虽然索福克勒斯在《俄狄浦斯王》

一文中彰显了古希腊人对待命运积极抗争的意志，然而在整个

故事中，索福克勒斯一直在展现人类在命运面前显得多么渺小。

命运与神是这样的冷酷无情，能让一个受尽人民爱戴的贤明君

主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人类即使怎样试图摆脱不祥的命运，

却终究无法逃脱命运的牢笼。

古希腊的悲剧向我们展现了他们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怎样

解读未知莫测的祸福，他们将不能解释的兴衰定理视作命运三

女神的安排。他们对命运感到恐惧，感叹命运并不能给善人善

报恶人恶报，而是那样的残酷无情，总是将不幸降临到有良善

之心的人们身上。他们又对命运感到敬畏，因为当死亡到来之前，

谁也不能保证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在古希腊人眼中，命

运就是这样的残酷无情又神秘莫测，当无法阻挡的毁灭终将到

来，人们依旧不屈抗争的精神就显得尤为珍贵。我们在探索古

希腊悲剧中命运的秘密时也在观照我们自己的命运观，当生命

中出现难以躲避的灾祸时，我们能否在恐惧与哀怜中积极与之

抗争？而在结局终究到来时，我们能否坦然承担起自己的命运？

悲剧中蕴藏了古希腊人对于命运的思考与沉淀的智慧，就算在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仍然能指引我们不屈前行。这或许是古希腊

悲剧在几千年后的今天依旧能大放异彩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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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卢安妮（1996.3—），女，汉族，黑龙江哈尔滨人，硕士

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戏剧史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