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第三人撤销之诉的研究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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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第三人撤销之诉的研究和思考

一、第三人撤销之诉的由来

诉讼程序基于制度设计将参与诉讼主体限制在当事人,按照该设定,诉讼本应具有相对性。然而,虽然程序限制在当事人,但裁判效力却可能突破诉讼相对性,使得裁决的事实认定或者裁判结果对他人产生约束,从而可能损害他人合法利益。对案外人的保护,我国有事前参与和事后救济两种途径,其中,事前参与主要是赋予部分案外人“第三人”身份,让其直接参与原案过程,而对于事后救济,此前我国仅设定案外人执行异议和案外人申请再审制度,而前者适用范围过窄,后者法律地位一直存有争议且程序启动较为严苛,因此,为弥补已有的两种事后救济制度对案外人利益保护的不周延,我国赋予了部分案外人可针对原判提起撤销诉讼的权利。作为一种全新诉讼,国内学者对撤销之诉性质众说纷纭,如张卫平教授提出,撤销之诉是以民诉法赋予案外第三人请求权基础,其实质是一种程序请求权,改变生效裁判已确定的法律关系是撤销之诉本质所在[1]。目前,学界主流观点将撤销之诉界定为形成之诉,但笔者倒是更为赞同将其认定为混合之诉,因为第三人可在撤销请求之外独立提出新的实体请求,该实体请求可能是确认之诉或者给付之诉,虽然将其命名为撤销之诉,但实质上实体请求才是撤销原判的内在基础和依据,因此,将其界定为混合之诉更为适宜。

二、第三人撤销之诉的制度现状及问题

撤销之诉设立于2012年《民诉法》,多年过去,法律和司法解释进行多次修正,但该制度在实践中仍然遇冷,价值功能未能得到有效发挥。

(一)原告主体问题

我们将案外人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有独三和无独三;第二类是必要共同诉讼人;第三类是其他第三人。目前撤销之诉仅将第一类主体纳入原告主体范畴,对于有独三的界定司法实践一般较好把握,难点在于对无独三的认定,无独三以“法律上利害关系”为判断标准,而对此的理解和关系程度的把握是实务审查难点。关于第二类必要共同诉讼人,此类主体现已由立法明确排除在撤销之诉的原告主体范畴之外,对此,我们将不再做讨论。笔者这里想要探讨的是第三类主体,即其他第三人。在我国,有独三和无独三范围都是有限的,并不能圆满的涵盖立法者期望通过撤销之诉救济的虚假诉讼、恶意诉讼的受害人[2],比如因原判侵害第三人权益的,除表现为物权之外还包括债权,债权纠纷涉虚假诉讼相对较多,债务人虚构债权人或者优先受偿债权人,双方通过诉讼将债务人财产转移,导致真正债权人无法获得清偿或者清偿风险增大。严格意义上讲,此类债权人与原判并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不属于无独三,但从结果上看,其与原判具有强烈事实上的牵连,如不对其合法权益进行保护,难免与撤销之诉规制虚假诉讼的设立初衷相悖离。2019 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九民纪要》,其中第 120 条对此类债权人提起撤销之诉开了口,将优先债权人、虚假诉讼的一般债权人以及无法行使撤销权的一般债权人纳入撤销之诉的原告主体范畴,但不少学者对纪要适用效力提出异议且纪要本身不具有社会公示效果,故关于撤销之诉的原告主体问题还有赖于立法或者司法解释的进一步修正。

(二)起诉受理问题

“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权益受到侵害之日起 6 个月内提出”是提起撤销之诉的期限要件,其中,“知道或应当知道”是法官的主观理解,具有强烈的法律推定性,也极易导致适用的随意,而未对第三人起诉设定最长期限,客观上导致原判长期处于不确定的状态。其次,“有证据证明侵害其合法权益”是启动撤销之诉的实质条件,而立案阶段的起诉审查不同于审理阶段的实体审查,达到何种程度即完成证明标准,是法院对该条件把握的难点。最后,第三人提起撤销之诉后又申请撤诉或者按撤诉处理的,能否再次启动该程序,目前立法没有规定。

(三)客体范围问题

撤销之诉的客体目前限于法院生效裁判,而对于仲裁裁决是否应纳入客体范围,实践争议颇大。仲裁裁决作为诉讼外纠纷解决机制所产生的确认双方权利义务的法律文书,与法院裁判享有同等法律地位,客观上也可能侵害他人合法利益。虽然最高院发布的《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规定》赋予案外人可通过申请法院撤销或者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方式进行维权,但当法院对该申请审查并作出否定性结论后,案外人不服就只能申请复议,这对权益的救济相当有限。[3]

(四)与其他救济程序衔接问题

1、与案外人申请再审

两者相同点在于:(1)对象相同:均是对原判的否定。(2)意义相同:

保护受原判侵害的第三人的合法权益。两者最大不同在于:再审纠错是对原诉案件的继续审理,法官需对原诉案件重新作出裁判,而撤销之诉是基于新的事实主张撤销原诉,是一个全新的诉讼程序[4]。现行立法将两者作为并行的两种救济模式,而再审由于理论和实践较为成熟,在当事人之间认可度较高,且案外人启动再审的主体属广义第三人,比撤销之诉主体要更为宽泛。此外,案外人申请再审原则上执行程序中止,而撤销之诉只有提供担保才可能中止执行。基于以上原因,案外人申请再审制度压制了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适用空间。

2、与案外人执行异议

案外人执行异议一般发生在执行阶段且涉及给付裁判类型,当执行异议被驳回,如异议理由与原判无关,案外人不服可启动执行异议之诉,这个与撤销之诉较好区分。两者适用难点在于衔接,一是异议理由与原判有关,当执行异议被驳回,第三人是选择撤销之诉还是再审之诉?二是启动撤销之诉后原判进入执行,如所涉案件标的物就是执行标的物,此时能否视为第三人已提起执行异议申请从而阻却执行?

可以看出,撤销之诉与案外人申请再审、案外人执行异议之间的区别和衔接,是困扰案外人运用法律手段维护自己合法权益的难题,故有必要厘清三者之间的关系和各自适用空间。

(五)并入再审之诉的问题

再审之诉和撤销之诉审理对象都是原判,诉讼制度虽然可以分别启动,但存在冲突可能。现行法律规定两者均启动的,原则上撤销之诉并入再审之诉。但,因两者在适用程序、审级等方面并不必然相同,如何并入以及能否并入值得推敲。如,撤销之诉是全新诉讼当然适用一审程序,而原判如是由二审法院作出,启动再审应适用二审程序,此时案件审级不同不宜合并,虽然法律规定可由二审先行调解,无法达成一致再发回重审,但先并入后调解,调解不成再发回重审的流程过于繁琐,给当事人造成极大不便。又如,撤销之诉已进入二审,而再审是适用一审,此种情况也不宜并入。总之,现行的并入设定不符合司法效率原则,也未考虑到实践的具体问题。

三、第三人撤销之诉的审理困境

撤销之诉以原判涉及第三人权益的部分为审理对象,并在此范围内撤销或者改变原判,原判未被撤销或者改变部分对原诉当事人仍然有效。上述情形属于立法者在构建该制度时对实务操作的理想设定,然而步入审理,撤销之诉出现下列困境亟待解决:

一是法院的审查尺度。撤销之诉的审理对象虽然在设定上限于涉及第三人的权益部分,但因权利义务具有整体性和牵连性,部分往往无法从整体中单独剥离。实务中,法院容易就撤销之诉审理重心出现偏差,如将原诉已经审理过的案件再次全部重新梳理,并接受原诉当事人就原诉争议重新提交的证据,使得对原判的部分审变成全面审。

二是撤销或者改变部分对原诉当事人的影响。当原判部分被撤销或者改变,所造成的后果就是原诉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不再完整,此部分争议重新回归到尚未解决之状态,对此后程序如何推进,目前没有定论。

三是未被撤销或者改变部分的效力。法律规定原判未被撤销或者改变部分对原诉当事人仍然有效,笔者认为此项规定过于一刀切。裁判结果一般具有牵连和内在逻辑,如债权人起诉债务人要求偿还借款 5 万元,经协商,债务人以其所有物(价值 10 万元)作价抵偿债务,再由债权人向其支付 5 万元,后出现第三人主张物的所有权并启动撤销之诉,法院最终支持第三人的诉讼请求,此时原诉调解中以物抵偿债务的部分被依法撤销,如再认定债权人向债务人支付现金的调解义务,显然不符合实际。 四是并入再审之诉后的实体审理。现行立法仅就并入程序进行设定,未对并入后实体审理作进一步研究。如原诉当事人在再审中达成调解协议,原判即被视为撤销,此时第三人的撤销请求客观上已实现,对其请求部分法院应如何表述?又如原诉当事人达成了新的调解方案,但第三人认为该方案损害其合法权益,此时案件应审理原判是否损害第三人利益还是新的调解方案是否损害第三人的利益?以上实体处理细节需要进一步统一和明确。

四、第三人撤销之诉的完善

为改变撤销之诉的适用尴尬,充分发挥其作用,同时也将其对原判的影响和对既判力的羁束限制在一定范围,有必要对撤销之诉进一步完善。

(一)重新界定原告主体资格

根据前文介绍,最高院《九民纪要》已将与裁判结果有事实利害关系的案外人纳入撤销之诉原告主体,基于实务运行所反映的法律滞后,立法应当及时修正,将撤销之诉的原告主体从“有独三、无独三”扩大至“与裁判结果有事实利害关系的案外人”。对利害关系的界定需把握一定界限,标准是:如果案外人自身权益受到原判结果侵害且不能通过其他方式进行救济,则认定其具有作为撤销之诉的原告主体资格[5]。

(二)扩大客体审理范围

纵观世界各国立法,法国将仲裁裁决书视为特殊判决书,意大利的第三人裁判异议之诉也将恶意仲裁、欺诈仲裁纳入适用范围[6]。借鉴国外先进立法经验,撤销之诉的客体不应局限于法院生效裁判,具有同等法律地位的仲裁裁决和调解,只要实质上侵害第三人合法利益,都应当纳入其中。

(三)明确起诉期限起点并制定最长除斥期间

为避免对“知道或应当知道”主观推定适用的随意性,建议对申请参加原诉审理但未获准许以及知道原诉审理但由于客观原因无法参加的第三人,规定其提起撤销之诉的起诉期限自原判生效之日起开始计算;对于不知道以及不可能知道原诉审理的第三人,其提起撤销之诉的起诉期限起点根据不同案件具体进行分析,但为防止原判始终处于效力无法明确之状态,应当从原判作出之日起设定第三人可以提起撤销之诉的最长除斥期间。

(四)起诉审查以一般盖然性为证明标准

虽然民事案件起诉门槛在不断降低,但为防止撤销之诉被滥用,建议保留对该程序启动的立案审查。立案审查不同于案件实体审查,仅需达到一般盖然性证明标准即可,具体可参照再审程序启动。

(五)撤诉后原则上无权再次起诉

撤销之诉的启动从某种意义上是将原判退回“效力待定”之状态,在第三人申请撤诉或者按撤诉处理时又恢复原判效力,因此,为保障原判稳定,有必要对当事人反复起诉予以规制。对于第三人申请撤诉或者按撤诉处理的,原则不允许其再次起诉,但基于新的事实和理由的除外。

(六)审理过程中的具体适用

1、法院审理应以原判“是否侵害第三人权益”为重点,而非原判是否错误,原判错误是导致第三人权益受损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但如果是涉及虚假诉讼,原判错误与第三人权益受损之间就是充分必要条件的关系,此时,法院对案件的审理就可以采用全面审方式。

2、撤销或者改变原诉部分裁判对原诉影响的处理。如撤销部分失去效力但未产生新的形成约束力及于原诉当事人,撤销部分争议重回尚未解决之状态,此时应赋予原诉当事人另行起诉之权利;如撤销部分通过第三人新的主张已产生新的形成约定力并及于原诉当事人,此时原诉当事人无需也不得另行起诉;如原诉当事人串通损害第三人权益,导致原判被依法撤销,因原诉案件本身不具有合法性,原诉当事人当然无权另行起诉。

3、未撤销或者改变的原诉部分裁判对原诉影响的处理。未撤销或者改变部分应以“仍具效力为原则、不具效力为例外”,例外情形即当原判结果具有不可分性,其中部分裁判结果因被撤销而失去效力,而未被撤销部分因与撤销部分存在牵连和整体性,其实体意义随着已被撤销部分而同样失效。此外,为保障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