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卷第4期Vol.10 No.4 达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综合版)JournalofDaxianTeachersCollege(CompositeEditionofSocial&NaturalSciences)2000年12月Dec.2000略论《神曲》的二重性成良臣(达县师专,四川达州635000)【摘 要】《神曲》的二重性特点是研究但丁及其《神曲》的一个重要问题。本文从作品的思想内容和创作艺术两大方面入手,对其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和探讨。并指出这种二重性正是但丁生活的那个新旧交替时代社会生活矛盾的反映,也是作者世界观矛盾的反映。【关键词】但丁 《神曲》 二重性[中图分类号]I546.07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4886(2000)04-0036-04 恩格斯曾经指出,但丁是“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1](249页)这一评价,集中地反映了但丁思想创作的二重性(或矛盾性),而这种二重性在他的代表作《神曲》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现。在整部长诗中,从思想内容到艺术技巧,都具有新旧交替时期的种种特点。既留滞着奄奄一息的旧时代的残辉,又喷射出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新时代的曙光。深入分析和研究《神曲》的二重性对于全面准确地认识但丁这一时代巨人具有很重要的价值。 一、政治观点的二重性但丁一生都是在激烈的政治漩涡中生活着,在长期尖锐复杂的政治斗争中,加深了他对祖国山河的热爱和对反动势力的憎恨,提高了对国家民族的责任感。因此,在政治观点上,他充分肯定意大利人民是一个统一体,他怀着最初的民族意识和爱国思想,认识到统一意大利是解放祖国,拯救民族的唯一途径。在这方面的确表达了新时代的要求和历史发展的正确趋势。但是但丁所抱的政治理想与他所探索实现这种理想的途径却是有矛盾的。也就是他把这种政治思想的实现,寄托在中世纪的罗马皇帝身上,表现出不可避免的局限性。渴望和平统一,反对割据纷争,这是《神曲》的一个很重要的思想内容,集中表现了诗人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作品中,作者常常和鬼魂论及国家兴亡的大事,无情揭露封建暴君,猛烈抨击叛徒、卖国贼,严厉谴责党派纷争,还把杀人如麻的暴君放在沸腾的血河里煮,把出卖民族的叛徒浸泡在冰湖里冻,把党派之争给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净界》第六篇中,他对祖国的境遇,禁不住发出十分痛切的感叹:“呜呼!奴隶的意大利,苦难的住所,暴风雨中没有舵工的小船,你不再是各省的女主人,而是一个娼妓……在你的境内是否还有一块平净和平的境地?”“意大利所有城市,充满着暴主,所有参加争斗的恶人,都变成了一个马塞纳了!”[2]但丁忧国忧民,要求祖国统一的思想,符合后来新兴资产阶级发展经济的要求,具有鲜明的时代色彩。应该说是“新时代最初一位诗人”的明显标志。然而,如何实现祖国的和平统一,但丁探索的道路却充满了幻想的色彩。他一方面寄希望于日尔曼皇帝享利第七,把南下掠夺和压迫意大利的侵略者当成人世间贤明公正的君主。但丁在游历天堂时,还深情地给亨利第七预留了一个位置。可见对其情有36X[来稿日期]2000—2—5[作者简介]成良臣,男,达县师专副教授、副校长。独钟,期望甚殷,但这实际上是一种天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表现出作者政治观的局限。另一方面,他强调民族的出路在于节欲苦修和道德的净化,就是要经过苦修行的途径,控制情欲,悔过自新,从迷惘和错误中解脱出来,达到真理和至善的理想境界。《神曲》所设置的“地狱、净界、天堂”三界就寓意着这种道德净化的历程,也就是意大利民族复兴得救的历程。这种主张,显然存留着中世纪基督教观点的印记,表现了但丁的禁欲主义和唯心主义者超脱人世的思想,是“中世纪最后一位诗人”的明显特征。 二、宗教观的二重性在对待宗教的态度上,《神曲》也表现出鲜明的二重性和矛盾性。但丁在无情揭露、批判现实中贪婪、残忍、虚伪和满怀世俗野心的教会、教皇和僧侣的同时,又热情歌颂“大恩大德”的天主、圣德和禁欲主义者。按照中世纪正统的基督教神学观念,教会、教皇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是在《神曲》里,但丁却一反宗教的权威,对那些依仗权势、为非作歹的教会、教皇满怀刻骨的仇恨,把他们统统打入地狱之中,并给予严厉的惩罚,甚至把当时还活在世上的逢尼西八世也预先打入地狱的第八层,让他头朝下,倒裁在石逢里被烈火焚烧。但丁还严厉斥责他贪婪无度,“使世界变得悲惨,把善良的踏在脚下,把凶恶的捧在头上。”《神曲》对教会教皇恶德败行的批判是多方面的。一是揭露教皇的贪婪无厌。在《地狱》的第一篇里,诗人塑造的“瘦母狼”形象,则是贪婪的教会、教皇、僧侣们的寓意概括。“还有一只瘦瘦的母狼,她似乎是饥不择食的,而且有许多人受了她的灾害”;“那只母狼决不让一个人经过那里,除非把她杀掉。她的性质非常残酷,肚子从来没有饱足的时候,愈加吃得多,反而愈加饥饿。”在《天堂》篇中,作者也通过人物的口说道:金钱“使牧人(指教士)变成一只狼”,“所有的牧场上充满穿着牧人衣服的贪狼”。作品还有不少篇幅描写了教皇及僧侣们过着挥霍无度,纸醉金迷的腐朽生活。但丁创作《神曲》时,教会势力猖獗,教皇权威无比,然而作者能够如此仗义直言,对教会进行无情的鞭挞,这种敢于冲破中世纪的禁锢的斗争精神实乃难能可贵。可以说,《神曲》为近代欧洲文学反教会斗争开了先河。二是反对政教合一。但丁在他的重要政治著作《帝制论》中就斥责了“教权”高于“政权”的说法,也否定了“教皇”与“皇帝”都受命于天的论调,明确提出政教分离,皇权应在教权之上的主张。他的这些主张虽然不免带有美化王权的空想性质,但强调政教分离,反对教皇干预政治,则表达了新时代的要求。在《神曲》里,同样表达了诗人的这些思想,他认为教权侵入政权就会造成意大利的内乱,破坏国家的统一。作品愤怒地揭露教皇对世俗政权的野心,大胆否定神权政治。在《净界》的第十六篇中,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今日罗马教堂,把两种权力抱在怀里,跌入泥塘里去了,他自己和他所抱着的都弄污秽了。”作品对神权政治的否定,无疑反映了历史发展的必然,表现了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新特点。《神曲》对教会、教皇揭露批判的第三个方面是指控教皇对教义的践踏。作品指责了那些言行不一,口是心非的教皇、圣徒、僧侣们践踏《圣经》教义的罪行,指出这些人“日夜在那里用基督教的名誉做着买卖”,“口称基督、基督的”,实际上“比那些从来不知道基督的离开基督还要远。”作者利用《圣经》教义为武器,打击教会教皇为非作歹的丑形,最能击中要害,因此,英国积极浪漫主义诗人雪莱称“但丁是宗教改革的先驱”,同时也是“第一个宗教改革家;路德胜过但丁的地方,仅在于他比但丁粗暴一些,辛辣一些,而不在于批判教会的篡逆。”[3]。然而,但丁毕竟是一个神学家,一个虔诚的教徒。因此,在《神曲》中既表现出对封建教会、教皇及僧侣阶级的批判。但同时,也宣扬了对宗教信仰的虔诚。他颂扬上帝,美化耶稣、天使和圣徒,认为他们是至高、至美、至能的。他奉行《圣经》教义,以《圣经》教义为准绳,去衡量周围的人和事。这说明他揭露批判教会、教皇,但并不否定宗教。所以在长诗中,作者把基督教的先哲、神学家、为基督教信仰而战的十字军战士、苦行僧等,都放在人类最高的理想境界——天堂里享福。这些都明显地表现出但丁的宗教观和禁欲主义思想。 三、理智与情感的二重性在对待人的理智和感情问题上,《神曲》也表现出鲜明的二重性和矛盾性。作品中,但丁严厉批判中世纪的蒙昧,热情赞美人的才能、智慧和自由意志。中世纪以神为最高权威,把人当作神的奴隶和仆人。《神曲》则一反精神领域里的常态,大胆地肯定人。强调人的智慧和人的现实活动,提倡学习知识。尤其对古代文化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十分推崇和尊敬。在《地狱》的“候判所”中,但丁安置了很多古希腊罗马名人,如荷马、贺拉斯、奥维德、维吉尔、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欧几米德等,但丁对他们非但没有恶意,相反表示出无限敬意。在诗中,诗人还通过古希腊传说中的英雄奥德修斯,赞扬人用智慧战胜种种困难的奋发精神,借他的口,指出一条做人的道37路:“人不应当像走兽一般地活着,应当求正道,求知识”。这些都集中地反映了理智解放的要求。不仅如此,作者还要求感情的自由,他强烈反对宗教禁欲主义,肯定世俗的感情自由和世俗的爱情生活。这种思想观念,早在他的《新生》中就有具体、鲜明的反映。《新生》就是为纪念贝亚德和记录他爱情的心灵历程而作的。在但丁看来,爱情是人的正当而高尚的感情,是应当加以肯定和歌颂的。他在《论俗语》中也说:“欲念对象能够激发人们的欢乐,但是最令人渴望的,这就是爱情。”[4]在作品中,但丁提到了《新生》的写作动因:“当爱情激动我的时候,我按照它从内心发出的命令,写成诗句。”在《地狱》的第五篇里,作者则以凄婉的笔调,叙述了保罗和法郎赛斯加的爱情,对他们的遭遇“悲痛而生怜惜”,他们因相爱而被杀的悲惨结局竟使诗人感动得昏倒在地。肯定男女之间真诚的爱情,指责禁欲主义的违反人性,这正是新时期人文主义思想的反映。但是,但丁又从宗教观点出发,把勇于探索,具有进取精神的俄底修斯当作一个奸谋者而罚入地狱。把彼此相爱的保罗和法郎赛斯加以及殉情自杀的狄多、希腊美人海伦和她的情人帕里斯甚至希腊大将阿喀琉斯当作贪色者打入地狱的第二层,同千百个为恋爱而丧失生命的幽灵一道受到刑罚的煎熬;而把苦行禁欲教派的始祖圣・佛兰西锁放在天堂,还让代表禁欲主义和神秘主义的圣贝拉代替贝亚德引导但丁面见上帝。就是《净界》篇中所列的“骄、妒、怒、惰、贪财、贪食、贪色”等所谓人生的七大罪过无一不是这种宗教道德的范畴。这些又是但丁作为旧时代最后一位诗人的旧思想的反映。 四、艺术技巧上的二重性《神曲》不仅在思想内容方面表现出二重性,而且在艺术创作上也体现了“过渡性”的特点,构成新旧两种因素并列杂呈的统一体。《神曲》采用的中世纪文学流行的梦幻文学形式和隐喻象征的手法,带有一定的神秘色彩。整个故事描写“三界”的旅程,就是象征人类从苦难经过修炼而后进入理想境界的道路。地狱象征苦难的现实生活,净界象征着从现实到达理想的痛苦过程,天堂象征着理想世界。维吉尔代表“理智”(即理性与科学)、贝亚德代表“神智”(即信仰与神学)。黑暗的森林象征迷惘的人生和作者所处的混乱的政治环境。狼、狮、豹象征贪婪、野心和淫邪等等,这些神秘的描写和隐晦的手法,都体现了中世纪诗歌的艺术特征。然而,透过这些神秘、隐晦的面纱,我们会同时窥见到新的文学因素,即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手法巧妙结合的特点。《神曲》构思了非人间的地狱、净界和天堂;描写了各种各样的鬼魂,显示了诗人丰富的想象力,而诗人幻游三界的历程,更具有瑰丽神奇的浪漫主义色彩。但是应该值得注意的是,但丁运用这种手法,目的不在于宣扬上帝的恩德和展现地狱的恐怖,更不是为了吸引读者而构织一种玄妙、离奇的情节和渲染一种神秘凝重的气氛,而是着眼于人世、人生,着眼于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的社会现实,着眼于批判反动统治的黑暗。因此作品所表现的内容,都是来自现实生活,具有强烈的具体感和真实性。诗中描写的人物虽然都是幽灵、鬼魅,但在诗人笔下,他们都栩栩如生,是有血有肉的形象。如教皇的贪婪野心,法郎赛斯加的温柔多情以及俄底修斯的渴求知识等写得具体生动,人物性格清晰、鲜明。诗人还通过细节描写和运用比喻手法,把描写的人物情景表现得更真实、更具体可信。如对鬼魂用刑的描写,象割舌断手,煮在血泊之中,淹没在粪便里以及头栽地活埋等等,都是中世纪教会镇压“异端”所施酷刑的真实反映。还有作者对基伯林党领袖法利那太倔强神情的勾勒:“他昂首挺胸,对于地狱的权威似乎表示一种轻蔑。”形象鲜明,如见其人。再如作者用老裁缝穿针凝视针眼的姿态比喻鬼魂注视但丁和维吉尔的聚精会神,读来真切,寓于生活气息,这些艺术手法,显然有别于中世纪抽象的概念化的教会文学,体现了近代现实主义文学的特征。此外,在《神曲》里,除了运用基督教题材外,还交织着异教的故事、神话和传说,写了荷马、维吉尔、奥维德等重要人物,显示出世俗性的特点。从文学发展史的角度而言,用宗教性题材表现世俗的生活内容,但丁的《神曲》是新的开端。除上所论,从作品的表现形式上看,《神曲》同样既具有中世纪文学的特点,也包含着新时代文学的因素。《神曲》在结构安排上,深受基督教“三位一体”论的影响,形成独特而严谨的框架结构,颇具宗教的神秘色彩。全诗分《地狱》、《净界》、《天堂》三部,每部33篇,加上序诗共100篇。正好是10的10倍。地狱、净界、天堂三界的内部结构也是按3、9、10进行精心安排的。地狱九层,加走廊共10层,净界九级,加上顶部乐园共10级,天堂九重,加天府共10重。在中世纪这几个数字包含着一定的象征意义:“三”代表神学上的“三位一体”(即圣父、圣子、圣灵)。“10”表示完美,“100”是“10”的10倍,意即“完美中之完美”。这种结构既有宗教的色彩,又能给人以均衡、匀称、和谐、整一的美感。《神曲》在语言的运用上,大胆地抛弃了中世纪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