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成两半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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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成两半的学生叶开同济大学张教授来喝茶,座中说起自主招生面试时的情形。
张教授给面试考生提的第一个问题:两会中有些委员提出要恢复繁体字,你对这个提议有什么看法?张教授的这个面试题,内容灵活,涉及面广,适合考生自由发挥。
张教授的本意,这不是一个是非题,不需要应试者作出明确的是与非的判断,而是要考察他们的综合思考力和表达能力。
题目看起来简单,回答起来可难可易,学生的日常积累、学习兴趣和独立思考,都可以在这个问题中体现。
然而,这个问题击中了考生的软肋。
应试考生,最有把握的不是发挥题,而是选择题、判断题、是非题。
中小学的长期训练,使得考生在面对一个问题时,首先想到的是: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张教授这个问题,并不是要考生必须给出一个正确与否的回答。
对于这个问题,考生可以反对,也可以支持,并说出支持或者反对的理由和论据,并无在道德上、法律上和政治上的对错判断和要求。
张教授说,听到这个问题,面试的考生看着他,反应不安,回答断断续续,支支吾吾,不能爽快。
考生们对这样一个问题显然缺乏心理准备。
考生们最擅长对付的是判断题,先找出对错,站对立场,然后开始论述。
一旦找到正面的、正确的角度,他们就可以滔滔不绝,肯定好的,批判坏的,最后做一个总结。
然而,张教授提的这个问题,不是传统考试题中的态度和立场鲜明的是非判断,乍听之下,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考生最没有把握、最害怕的事情,是无法捉摸出题老师的意图。
语文考试,一个作文题,往往像猜谜一样,出一个谜面,让学生猜谜——猜中谜底的考生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二的不幸者,例如区区不才,可能会犯下中小学应试教育中最大的错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
”所以,语文教师在教授作文技巧时,常常会说这样的话,写作文,一定要先测题。
先判断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确定中心思想,然后再下笔。
可谓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前年,江苏一家报社邀我拟写江苏省高考作文,题目为“怀想天空”:人人头顶一方天。
每个人的生活都与天空紧密相连,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片天。
明净的天空,辽阔的天空,深邃的天空,引人遐思,令人神往。
请以“怀想天空”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立意自定,除诗歌外,文体不限。
这个题目范围很大,可发挥性很强,但也容易无边无际,不知道写什么好。
我没有高考患得患失的心理负担,也不用做其他的题目,整个上午都在写这个作文,比同时进行的考生时间宽裕得多,作文却写得很不自在,磕磕绊绊,推倒再写者二。
为什么呢?因为要猜谜,要猜出题教师的意图,要猜改卷教师的意图。
第一稿,我写着写着,觉得自己离题万丈;第二稿写好,仍然觉得自己漫无边际。
写好提交给编辑,报社去掉作者名字,请特级教师批改。
特级教师目光犀利,一眼就看出了文章的弊端:……有些内容扯太远了,“从那时候开始”到“伤及无辜”全可删掉,最后l3字更无必要。
高考作文是不允许说废话的。
“高考作文是不允许说废话的”,这句批语,指出两个问题:扯得太远和说废话。
这个评判出自语文特级教师,非常有道理的,代表了阅卷教师的真实意图。
因为是作文游戏,特级教师看出了我这个老考生的游戏心,很宽容也很机智。
但是,一个真正的考生写出我这样不合格的作文来,却要颇为内心忐忑了。
违背高考作文规律,要想得高分,甚至得满分,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高考的事辑作文中,好像还真有不少满分作文。
我对这些考生的崇拜,真如“滔f舀江水绵绵不绝”,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感觉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没有十年寒窗苦读功,何来金榜题名时?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考生。
事后看看那篇不成样子的拟作文,跟别人的拟文对比,跟满分作文对比,发现还有“离题”之虞。
好在不是真的参加高考,不然就这一次,我就得从独木桥上掉入万丈深渊,被一巴掌打回农民的原型了。
假装批改的特级教师,看来已经手下留情,给我面子了。
朱自清在给俞平伯的散文集《燕知草》作序时说:“《重过西园码头》这一篇,大约可以当得“奇文”之名。
……赵心馀……他的文真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
所好者,能从万里外一个筋斗翻了回来。
”我不是赵心馀,不会筋斗,只会倒栽葱。
想想当年不知道祖上哪座坟冒了青烟,竟然给我这样一个差等生不小心摸进了大学校门,至今回想起来,我都心有余悸。
二十年前参加高考时,我可能也是作文题的猜谜高手,对是非判断题,情感态度和倾向极其鲜明,可能想也不用想,就能判断出何者为对,何者谬误。
现在人到中年,我发现自己彻底退化了。
对事对物对人,我都很难一下子做出判断。
在我面前呈现的整个世界,是一个圆融的、整体性的世界,而不是一个被分成两半的世界。
这个世界充满了多义性,充满了可能性,换一个角度,会看到崭新的景象。
虽然跟别人在“同一个天空”下讨生活,我很惭愧地发现,太阳每天都是旧的,我们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我从来就没有“怀想天空”,对天空我没有意见,这么大的一口锅压在我脑袋上,又塌不下来,就算是孙悟空,也逃不过它的笼罩,我想它干什么?我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一米距离内的地面,小心提防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沟坎和陷阱,躲避迅猛的汽车和行人,蟪蛄不知春秋,也无鲲鹏之志,吃饱喝足,实己腹,弱已志,和光同尘,而已。
二十年前,我郁于是非判断,二十年后,我迷惘于事物的纷繁复杂。
“色”与“空”之间,瞬息万变,又纹丝不动。
唯“执”是误。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非相,即见如来。
”【1】我读这话,总是不能明白。
因为我从小被训练成一个很“执着”的人,没有慧根,是个愚人顽人,我相、他相、众生相,每一样都让我迷惘。
辩证唯物说“物质不灭”,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但我不能悟,因为我“执”。
灭与不灭,都是从“我”这里生发的,要想换一个角度来理解,谈何容易。
何况,换角度,仍然是“执”迷不悟。
从老子的角度,他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2】别人都从“正面”的角度看世界,思考问题,老子总是从反面,从侧面,从背后思考。
他看到了“天下人”都没有看到的东西。
老子还说:“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一个事物作为整体,不能分割开来的。
长和短、高和下,都是放在一起比较,才能得出来的概念。
没有一个单独的长或者短,也不能把前和后绝然不同地分开。
经过十年的应试训练,考生唯“执”是从。
我们都很执着,一定是要从每一个问题中分出是非来。
这在某些场合里,也有合理性,但是不是在所有的地方,都需要分明。
面对上面这样一个问题,考生们可能在想,张教授到底是支持简体字呢?还是支持繁体字?本来,在这其中做一个选择并不难。
中国大陆是世界上唯一采用中文简体字符的地方,作为从小就受到简体字学习和训练的学生,想也不想地就会支持简体字。
既然简体字有这样多的方便,这样多的好处,不妨一一道来。
香港大学的面试,更加灵活。
教授们出一个问题,让学生分成两组,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教授不参加讨论过程,而是旁观。
这样,每个学生不同的资质,思考和思辨能力,都能在与同龄人的交流中得到体现。
不过,且慢!来参加面试的都是各地的优秀中学生,他们不相信张教授出的题目会这么简单,这么表面,这么没有技术含量。
我在同济大学的去年自主招生面试上,看到另外一些题目,就跟这个题目绝然不同。
例如其一,随意写出一首五言绝句,然后每行各添上两个字,变成一首七言绝句。
这个问题就很有技术含量。
这个题目,我思忖半刻,发现自己做不好,没有把握。
五言绝句我会背诵若干首,但是要在这些千锤百炼的五言绝句里掺沙子,却是一项高难度的技术活。
另外有一道题:模仿被抓贪官写忏悔书。
这也是一道高难度的题目,还有一定的发挥余地和弹性。
但是,我们可以引用《庄子》里的惠子驳难这么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十八九岁的考生,没有工作过,更没有贪污腐败过,他怎么写这个题目呢?只能是隔山打牛,隔靴搔痒,浮皮潦草,不了了之——呵呵,有了文章的语境,我也可以弄出“好词好句“一大堆啊——所以说,模仿贪官写忏悔书,是一个很有技术含量的活。
前此,我曾看到台湾的国文考试题,其中有一题,请就“晏子使楚”这个典故。
分别用第三国记者、齐国记者和楚国记者的角度,写一篇新闻报道。
这个题目不仅涉及中国古代文化知识,还让考生有机会运用当下语境的思考和表达,是古今有机结合的绝佳题目。
还有一道选择题目,三幅对联,选择哪幅对联应该用于祝寿,哪幅应该用于开业,哪幅应该用于乔迁。
这也是古为今用,古体今用的好题目——这些题目显示,中国古代文化跟现代生活并不脱节,仍然有活力。
台湾的国文测试,并不艰深偏僻,注重测试考生的综合理解和运用能力,也给了一定的发挥空间,我觉得很亲切。
但是因为郁于大陆的教育背景,很多题目,我仍然没有把握做出来。
张教授这个题目,虽然稍微有点出人意料,却也有极大的发挥空间。
张教授说,没有想到,面试的考生回答起来这么困难。
张教授正感慨,我和太太却为中学生抱不平。
面试考生所受到的教育,是应试教育,他们所得到的训练,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性训练。
他们所面对的世界是“一分为二”的世界,这个世界善恶对立、黑白分明,非对即错。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考生们就天天面对这种“是非题”,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不得分,就扣分。
高度严格的高考制度的重压下,造就了应试教育的极大规范性和趋同性。
这种教育是同质化教育,不是差异化教育。
在中小学教育中进行差异化教育,呵护个性差异的不同学生按照自己的爱好进行发展,这种想法虽然美好,却充满着危险。
即使一名中小学教师有满腔热情,他也不敢、不能对抗这种体制性的力量。
轻则挨批,重则丢饭碗。
在应试教育的体制下,我们的教育评估手段,采取的是标准化考核。
一个学生是不是优秀,主要看他的考试分数、他的竞赛得奖,而这种分数的模式,看着很精确,不能有任何差错——几分之差,就会决定一个考生的命运——却是非人性的。
人性不是几何、不是代数,不能精确地测量,也不应该用数学的方式来测量人才。
谈论教育的专家,常常会提起民国时期,钱锺书和吴晗不懂数学,却能被清华北大录取的典故,来证明偏科也能出人才的事实。
现代的教育体系,僵化的训练模式,几乎人人都知道其弊端,却无从置喙。
近年来,有关部门和相关专家,都在努力,考试模式,跟我二十年前所经历的有很大差别了。
我虽然批判语文的教育,但是语文教材的编写人员,也在努力改进,尽量选人一些当代名家的作品。
这些努力,有一定的功效。
但是在教育的基本理念的限制下,这些努力,都显得非常无奈。
数学化测试模式“非人性”,其含意,可以理解为“不符合人性”。
“人性”作为个体的性格特征的综合体现。
基本的模式是多样性并存。
所谓的绝对规律,绝对的正确与错误的判断逻辑,都是基于一种狭隘的物质主义推演。
我们总被教育要站在正确的立场上,采取正确的态度,而这种所谓的正确性,却是一种数学公式、一种计数手段,是非人性的抽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