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事实”概念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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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事实”概念解析?
作者:郭丹 张作成
来源:《北方论丛》2019年第06期
[摘 要]历史事实问题是西方学界史学理论研究关注的问题核心。在现代史学语境中,本体论层面的历史事件与认识论层面的历史事实的二分法,是西方学界思考历史事实问题的基本前提。主观化是西方学界研究历史事实问题的主导理论趋向。原始资料由认识历史事实的充分条件变成必要条件,思想、精神等主观因素成为界定历史事实的根本。在后现代主义历史哲学语境中,海登·怀特等后现代主义者将历史资料看作语言制品,认为历史事实是按语言中的主导隐喻进行的虚构。历史事实的性质不在于认识与实在相符合的“求真”属性,而在于由历史叙事中运用的情节结构模式、隐喻语言等表现出来的“求美”属性。后现代主义者在历史事实问题上的认知有利于学界的自我反思,但并未获得一致赞同。
[关键词]历史事实 历史事件 虚构 叙事
[基金项目]黑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规划项目“克罗齐史学研究”(16SSC01),哈尔滨师范大学优秀青年学者支持项目“史学思潮、社会思潮和社会变革——1976—2012年的西方历史与理论和《历史与理论》”(SYQ2013-1)
[作者简介]郭丹,东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长春 130024);张作成,哈尔滨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历史学博士,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历史系访问学者(哈尔滨
150025)
[中图分类号]K09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0-3541(2019)06-0087-09
西方史学理论研究经历从思辨的到分析的或批判的,再到后现代叙述主义的两次范式转型。其研究重心由本体论到认识论再到语言叙述依次演替国内学界在这方面的专题性研究成果有“邓京力等:《近二十年西方史学理论与历史书写》,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8年版;彭刚:《叙事的转向:当代西方史学理论的考察》,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于沛等:《西方史学思想史》,湖南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周建漳:《历史哲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姜芃等:《世纪之交的西方史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2年版;陈新:《历史认识:从现代到后现代》,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韩震、董立河:《历史学研究的语言学转向——西方后现代历史哲学研究》,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何兆武:《历史与历史学》,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李剑鸣:《历史学家的修养和技艺》,上海三联书店2007年版;张耕华:《历史哲学引论》,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历史发展规律性问题、历史学学科性质问题、历史认识客观性问题、历史解释模式问题、历史写作方式问题等依次成为不同时期、不同史学理论流派的核心论题。西方学界对上述每一问题的研究都直接或间接关涉历史事实问题,甚至是以历史事实观为基础。即使在学术文本中遍布“虚构”“历史虚构”,将“事实”或“历史事实”术语“边缘化”的后现代主义历史哲学著述,我们仍能以这种方式理解。因为与之前的诸多西方史学理论流派一样,后现代主义者针对的学术标靶仍是哲学中的实在论观点和历史学中的实证主义观点,界定“事实”是其学术论证的逻辑前提。
20世纪80年代以来,国内学界直接以历史事实为论题,从历史本体论、认识论层面研究了历史事实的概念界定和种类划分等问题[1]130-162。在西方学界,在后现代主义历史哲学视域中,历史事实是一个被解构的概念,被径直等同于虚构。虽然后现代主义历史哲学作为一个西方历史哲学发展史上的一个阶段已告结束,但它提出的“历史事实是虚构”的观点似乎已在西方学界“坐实”。这种理解“历史事实”的思路在国内学界也产生回响。一些学者认为,历史学并非历史学家苦心孤诣的研究,而是个人虚构的结果。历史事实是历史学家认识历史真相过程中通过主观化努力获得的一种认识成果。历史事实并非完全客观的,甚至并非主要是客观的。历史证据的选择、历史推理的运用、历史想象的理路、历史解释的指向等都影响甚至决定着对历史事实的理解。这既给历史事实概念澄清造成困难,也提出问题。本文力图在国外和国内学界相关研究成果基础上,梳理、总结和回答这一问题。
一、现代史学语境中的“历史事实”
从1874年弗朗西斯·赫伯特·布莱德雷(Francis Herbert Bradley)《批判历史学的前提假设》出版,到1973年海登·怀特《元史学:19世纪欧洲的历史想象》出版,西方学界围绕历史事实问题形成不同史学理论流派,彼此之间在进行论争的同时也互相影响。就理论倾向来说,有20世纪初期的实在论者约翰·库克·威尔逊(John Cook Wilson)与唯心主义者布莱德雷之间的论争,20世纪40年代中期以后的逻辑实证主义者卡尔·亨佩尔与唯心主义者克罗齐、柯林武德之间的论争。总体上,唯心主义思潮在西方学界史学理论研究中占据主导地位。在历史事实问题上,西方学界在这近百年间的研究成果大体可以概括为以下四个方面:
(一)历史事实是发生于过去的、孤立的原子式事件
“什么是事实?在这里,日常语言就准备好了一个答案。我们正常地应该说,任何领域里的事实就是独立于研究者自身之外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无论任何人想没想到它们,它们都存在着。它们就是我们所描述为‘过硬的’‘坚强的’‘给定的’东西。这样加以理解的事实,通常是与理论相对立的;理论自身是不能要求任何这类庄严的形容词的,而必须最多只不过是满足于‘很有根据的’‘论据健全的’而已。一种理论的正当职能就是‘解释’‘公正对待’‘包罗’事实,因而事实对于它就成为一种不可或缺的参证结构”[2]69。这种事实独立于历史学家的研究活动,客观性、外在性是其特点。
这种历史事实观念主要体现在兰克史学传统中。兰克史学理念的实践者设想了一个孤立、静止的过去,作为历史学家研究工作的衡量标准与理想目标。历史学家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媒介是凝结过去信息的原始资料,因而只要保证史料的真实并组成一个合理的历史叙事就算完成了研究使命。简言之,是过去本身决定了历史学家研究工作的面貌与价值。“自从利奥波尔德·冯·兰克以来,‘科学的’取向就和从修昔底德到吉朋的文学传统共同享有三项基本的前提:一是他们都接受了真理的符合论(Correspondance Theory of Truth),认为历史学是描绘确实存在过的人和确实发生过的事。二是他们都假設人的行为反映了行为者的意图,而历史学家的任务则是要理解这些意图以便重建一篇完整一贯的历史故事。三是他们是随着一种一维的(One-dimensional)、历时的(diachronical)时间观念在运作的,其中后来的事件是在前一个完整一贯的序列之中随着较早的事件相续而来的”[3]3。在此,历史事件是孤立的、静止的,有待历史学家发现的对象。过去的事件之间的联系仅仅是一种前后相承的编年序列关系,历史学家的叙事赋予这些孤立的事件统一性。在历史认识论层面,历史与现实、过去与现在是相互独立的,避免现实因素进入历史认识过程是客观认识历史的前提。这种思路下的历史事实是自明的、过去直接所与的、具备超越主体间性的价值中立属性。
在历史本体论层面,兰克坚持着坚持历史连续性观念,这体现为作为历史本体的过去与现在、未来之间的客观联结:“历史学家的第二项任务,是寻找各个历史时代之间的区别以及前后历史时代之间的内在联系。诚然,我们承认历史上存在着某种进步,但是,我认为,历史的进步不是一种呈直线上升的运动,而更像是一条按其自身方式奔腾不息的长河。”[4]8除了历史事实观以外,这種历史过程观也是兰克史学理念的支撑,体现出其优点。在学术史演进中,学界忽视了遵守兰克史学传统的历史学家对作为历史本体的过去的坚守,着重批判其在历史认识论层面割裂历史与现实、事件与价值的反映论观点。
(二)历史事实是直觉因素与理智因素构成的复合体
上述历史事实观念在西方史学理论研究发展过程中遭到持续批判。20世纪初,以兰克史学范型为代表的传统史学在向现代新史学过渡和转型过程中,完全客观的、“如实直书”理念被抛弃。一些哲学家、历史哲学家从强调历史知识独特性角度阐述历史事实并非自然科学中单纯的直觉事件,因而历史学研究不是与外在的过去符合,而是历史学家的融贯叙事。布莱德雷认为并不存在不包含判断的感官上的事实。依此推理,基于所谓原始事实基础上的所谓客观史学也是不存在的。布莱德雷将历史事实界定为包含众多判断的结论。这一结论(或说历史事实)是由推论过程得来的:历史学文本中的任何言说乃至历史学研究所依靠的一切权威资料,都是建立在或显或隐的推论过程之上的。历史事实也是建立在推论过程之上的。由于推论过程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因而建立在推论之上的历史事实也具有真实与虚假两种属性。总之,推论是获得历史事实的方法与保证。
布莱德雷指出,历史事实并非历史实在的一个摹本,而是对历史实在的判断或基于一系列判断之上的结论,是一种累积的、多重的、复合的“存在”。“事实的存在与否则有赖于见证人在其他方面的真实可靠性以及他对于一般题材的判断的正确性……被人们记录下来的孤立事件的正确性有赖于一种理论,而被记录下来的各种情景的链锁则是一种更为广阔的理论,那必定要与被想象是由被动的感觉所构成的事实距离得更远,而且与真实与虚妄的更大的可能性在一起,就必然蕴含其积极相结合的更多的存在。我们不能够准确地回忆我们所不曾正确观察到的事物,而正确的观察并非只是接受一系列杂乱无章的印象,而是要把握事件的行程作为一个相互联系的整体”[5]22-23。这是布莱德雷对实在论者历史事实是单纯的、个体的感觉观点的反驳。布莱德雷强调事件的复合性、整体性,智性、理解和判断是其存在条件,没有单纯的事件。
克罗齐、柯林武德表达了与布莱德雷类似的复合的历史事实观。精神、思想可以看作二者界定的历史事实的主要内涵,但是这两个术语不能望文生义地理解。在克罗齐看来,精神是不断变化的,其过程体现为两度四阶这个复合体。两度是指理论活动与实践活动;四阶是指两度各自包含的活动,理论活动分为直觉与概念,实践活动分为经济与伦理。两度四阶本身是逐步递进的关系,每一个后面活动的实现都以前面的活动为基础。柯林武德在解释思想的内涵时提出“外部”“内部”隐喻。他认为,历史学研究过程就是由观察“外部”而理解“内部”。“外部”是可以观察的人类活动,以语言描述呈现。“内部”是人类思想过程,要通过历史学家推理获得。柯林武德先将历史事实归结为思想,再将思想放在一个由历史证据、历史批判、历史想象、问答逻辑等构成的一个有机学术脉络中理解。
如果要准确理解布莱德雷等学者提出的历史事实概念,就要考虑他们阐述这些概念的文本语境和学术语境。语境论、融贯论也是这些唯心主义者在理解历史事实过程中提出的基本要求。融贯论视域下的事实与理论的区分并非绝对的,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事实就是理论。英国哲学家沃尔什对此做出的概括是“融贯论并非抛弃事实概念,而是对事实做出一种新的解说”。在融贯论视域中,事实并非客观的、独立自存的,而是经由一个思维过程得出的结论。这样理解的事实不是人们一看即明的常识,而是需要一个理解过程。这种观点的价值是将理论要素看作历史事实的基本维度,其缺陷是忽略历史本体对历史认识活动的制约,过于强调历史学家建构因素在历史认识过程中的作用。上述学者否定实在论者、实证主义者的历史事实观,从主体与客体、主观与客观角度阐释历史事实的生发过程,将重心放在主体、主观层面。克罗齐强调历史事实的当代性,柯林武德强调历史事实的实在性,是在思想活动过程中或局限在思想层面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