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书院藏书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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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卷第5期2021年5月商丘师范学院学报JOURNAL OF SHANGQIU NORMAL UNIVERSITYVol.37 No. 5 May 2021

中国古代书院藏书考论

吕艳

(枣庄学院学报编辑部,山东枣庄277160)

摘要:藏书对铸就中国古代书院的文化生态意义重大,书与书院在文化场域上具有互认与同

构的关系,因栽道与传道的良性互动确立了书院藏书的公器价值。书院藏书楼的建筑既体现了中

国古典园林和宫室建筑的审美风格,又富有人文意境。藏书楼多层化的建构风格和立体化的空间

布局适应了藏书的保护需求;书院藏书细致周到的管理条规和秩序流程,不仅为书院藏书的高效致

用提供了切实的保障,也为中国图书管理意识的形成提供了理论和实践的参照。而且书院藏书在

理念、形式和方法层面也赋予现代图书馆学以有益的借鉴与启示。

关键词:书院藏书;文化场域;书楼建制;藏书规条

中图分类号:G258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2 -3600(2021)05 -0064 -06

一、书的源流与古代藏书体系

中华文明承载久远,以文载道、明史的传统殷商

时代就已确立,甲骨学研究发现,殷商甲骨的埋藏都

较为集中,且骨体多见凿孔,利于穿编,这些甲骨史

料是中国最早的书迹,是图书的早期形态。中国古

代的藏书意识也由此而生。“早在公元前十三世纪

的殷商时代,王室已设专职史官负责整理和保存甲

骨卜辞,这是图书馆的雏形。周、秦时代是古代图书

事业的创始阶段,周朝承夏、殷二代,设置国家图书

机构和职官,是为官府藏书之始。藏书处有天府、盟

府、策府、周府、藏室等称呼,按《周礼》规定,由大

史、小史、内史、外史、女史分工负责收藏图书。”m 春秋时期各国均有史官记事,据《史记》记载,秦朝

设御史大夫管理国家重要典籍,宫廷藏书有石室、明

堂、金匮、周室四处;西汉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

广开献书之路,兴建了麒麟阁、天禄阁、石渠阁三座

皇家藏书阁,确立了国家典藏制度,东汉亦有东观、

兰台等藏书处所;隋朝的藏书之所是洛阳的观文殿;

唐朝于秘书省、弘文馆、史馆、集贤馆藏书,此外丽正

书院和集贤书院也有部分藏书;宋代最初藏书于史

馆、昭文馆和集贤院,此后三馆合并建崇文馆以藏书。由隋唐而宋,国家藏书体系日渐完备,规模也不

断扩大。而中国图书文献的技术载体,也经历了由

商周时代的甲骨、青铜器,到秦汉时代的简牍帛书、 东汉三国的纸写抄本、唐宋时代的雕版印本、近现代

的印刷本,直至今天以计算机和互联网技术为平台

的数字化信息资源。有唐以来,因印刷技术的不断改进提升,书籍大

量刊布流行,书籍的收藏、利用逐渐发展成为一项文

化事业,由此形成了中国古代藏书的四大体系,即书

院藏书、官府藏书、私人藏书和寺观藏书。官府藏书

代表了官方的意识形态和社会主流文化,得到朝廷

和国家物力财力的多方支持,典藏丰富高端,常提供

资政之借鉴。私人藏书的个性色彩显著,庞杂琐细,

可以视为官府藏书的补充或扩展。寺观藏书一方面

源于汉传佛教译经、讲经活动,随着佛教影响的深

入,各地藏经洞、藏经楼大规模兴建,推进了佛学经

典和佛禅艺术的发展与传播;另一方面周朝史官老

子,他的《道德经》被视为道家文化的原典,道观收 藏更具中国宗教、学术色彩,道观藏书在整理、保存

传统文化典籍方面有独特贡献。书院藏书在规模、

种类和质量、技术层面无法与官府藏书相提并论,但

收稿日期:2021 -01 -25作者简介:吕艳(1970—),女,山东滕州人,副研究馆员

。第5期吕艳:中国古代书院藏书考论65

就其涉及的学术深度、广度,以及知识的延展度、思

想的自由度、藏书的适用与实用性和文脉传承方面

的价值都是其他藏书形式所不可企及的。由此也奠

定了书院藏书在中国古代藏书史上的地位。

二、书与书院:文化场域的互认与同构

书者,文化之伏脉潜流,书院以书立教,古代书

籍的教育载体功能尤为重要。商周时代的教育“学 在官府”“官师不分”,“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

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颓败” U]3。西周末年,

王室文化下移,文献播散民间,学术授受从官府转向

私门。孔子首开私学之风,由此三代的王官之学转

变为东周的百家之学,教育走向多元。马端临《文

献通考•学校考》曰:“自君师之职不修,学校废,井

牧坏,民散而无所系,于是始有师、弟子群居以相讲

授者。” [3]4W这种“群居以相讲授”的私学方式比较

随意,而且鉴于诸子奔走游说、学无定所的现实,其

中身教的意义更为明显。另外,百家之学就教学内

容而言,应该更倾向于现实的政治理论和学派思想,

时政性较强,不可能有固定的教材体系和修习读本,

加之当时竹简木刻书籍成本的高昂,书籍不会普及,

后世所见诸子授学的言论、答问以及研讨内容应该

是过后整理而为学派所传承的,当时不具备制书和

传播的条件。到秦朝“焚书坑儒”,施行封闭的文化

政策,私学遭禁,书籍的流布更加不可能。汉代设太

学,建“辟雍” “明堂”,大兴官学,作为民间私学的

“经馆”“精舍”“精庐”也未禁绝,诵读、抄背是官私

学堂通行的学习方式,但基于技术和经济条件的限

制,教学、研修的书籍仍未普及。魏晋南北朝打破了

儒学独尊的地位,私学进一步发展,玄学、史学、佛

道、科技等多元兴起,这一时期简牍、缣帛、纸书都已

出现,书籍较前代扩大流行,这为私学的开办提供了

便利。不过总体看来,汉魏时期的私学大多延续前

代传统,以个人讲堂、学馆的形式收授生徒,不管徒

众规模如何,此时的私学尚不具备书院办学的建筑

规格、办学体制与藏书规模。唐以后雕版印刷兴起,

推动学术发展,图书得以广布流行,学者创学堂、建

书院,聚书、著书以授生徒的风气大行,学风开放,搜

经藏典、储书授教成为当时办学者的共识。到宋代

学院办学体制更加规范,藏书已具规模;南宋时期书

院开始刊印图书,这不仅促进了书院的发展,也提升

了书与书院的关系,在载道与传道的意识层面二者相融相通,形成源与流的互构认同关系。书的意义

在书院得到体认,而书院也因书的文化承载而获得

崇高感,彼此激活,共同延展。

中国古代书院的创立与发展与社会政治、经济、

学术思想的演变,以及官学、私塾、科举制度的沉浮,

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真正意义上的古代书院源于

唐代,盛于宋代,衰于清末。书院之名始于唐代丽正

书院、集贤书院,但二院主治藏书,唐代有讲学活动

的书院也开始出现,如皇察家书院、松州书院、义门

书院、梧桐书院等[4]。宋代是中国书院发展的重要

时期,出现了许多对后世颇有影响力的书院,如岳麓

书院(湖南长沙)、应天书院(河南商丘)、白鹿洞书 院(江西庐山)、嵩阳书院(河南登封)、石鼓书院(湖

南衡山)、安定书院(江苏泰州)以及东坡书院(海南

儋州)等。元代推行“汉化”政策,鼓励书院发展,但

书院受制于官府,其官学色彩非常浓厚。明清时期

的书院上承唐宋体制,规模不一,但书院学术风格更

加多样,书院的官私分流也更加明显。

书院作为国家和民间教育的重阵,除了要具备

基础的教育场地和办学规制外,还要具备学术资源

的两大支撑:即硕儒名师和规模性的藏书,古代书院

大多贮藏数量不等的经籍典章、文献书籍,并建有藏

书楼。最早的藏书处所并不以图书馆命名,也无固

定的称谓,官府藏书多以“观”(东汉的东观)、“殿”

(隋代的观文殿)、“馆”(唐代的弘文馆等)、“院”

(唐代的集贤院)等名相称。私家藏书楼的命名往

往更具内涵、特色,有的以楼主的字号、别号或居所

命名;有的以地名或环境命名;有的以藏书数量命

名,如万卷楼、十万卷楼、五十万卷楼,以显典藏之

富;也有的以经典掌故或文辞诗句命名,如天一阁、

天籁阁等;也有以收藏文物命名的,如铁琴铜剑楼、

五砚楼,等等。相较而言,书院藏书楼的命名较为统

一、庄重,体现崇道明经、修身治学的读书宗旨,或称

藏书楼、藏书阁、尊经阁、明经阁,或为书堂、书舍、书

库,比如宋代嵩阳书院的藏书楼、岳麓书院的御书

阁、鹤山书院的尊经阁、丽泽书院的遗书阁、溪山精

舍的崇文阁,还有白鹿洞书院的云章阁、临汝书院的

尊经阁,等等。

书与书院是互相辉映的文化场域,藏书的类型、

规模代表着书院的办学实力,“书院中师生的活动

大都围绕着书展开。大师讲书、著书;书院藏书、

刻66商丘师范学院学报2021 年

书;士子读书、传书”[5]16。明代理学家邱濬曾言:

“世无书籍,人之事泯矣。”[6]如果没有了书的承载,

人类如行盲道。藏书以传道,“无藏便无以传,无传

亦无以藏。在中国古人的思想意识中,图书馆的存

在价值在于其‘以藏为传’或‘以藏为用或者说,

藏即传,传即用” [7]。因为教育是人文延续最为能

动的渠道,因此在四类藏书体系中,书院藏书的实用

价值和利用价值是最高的。藏书在书院具有不可或

缺的地位,言书院必言藏书,五代时期书院草创,当 时学者罗绍威开馆延士,史载“(绍威)聚书万卷,开

学馆,置书楼” [5]25,学馆与书楼并起。唐邺侯李泌

曾于衡山烟霞峰著述讲学,亦建有藏书的“端居 室”,后其子李繁于其址再建南岳书院,聚书、聚徒

讲学,藏书倍增,宋王应麟于《困学纪闻•考史》赞

曰:“(邺侯)李泌父承休,聚书二万余卷,戒子孙不

许出门,有求读者,别院供馔。邺侯家多书,有自来

矣。” [8]19后人便以“邺侯书”来指代藏书之富。宋人 石介作《泰山书院记》记曰:“(孙复)乃于泰山之阳

起学舍、斋堂,聚先圣之书满屋,与群弟子而居

之。” [5]74亦以藏书之盛,嘉许孙复开馆授学之功。

书院藏书不同于官府,亦有别于私家、寺观藏

书。官府藏书的范畴和功用较为独特:“以备观览”

“以传后世”;而私家典藏更为复杂,有的“以流布为

藏”,与同侪或同好共享珍藏,如北宋学者宋敏求家

富藏书,繪之亲友,借书者“多居其侧”。清末民初

藏书大家傅增湘,因藏有元刊本《资治通鉴》和南宋 内府写本的《洪范政鉴》而自号“双鉴楼主人”,傅家

三世善守,藏书万卷,到傅增湘更是不惜举债竞购,

其藏书不乏孤本秘籍、绝世铭品,但傅氏遵循“以流

布为藏”的藏书理念,由藏而刻,公布流传,对珍藏

秘籍,多能分贻同好,并以每年的祭书之典,与书友

共享藏书之乐[9]。真正的藏书家是深知学术公器、

不可私密之理的。但私家藏书也不乏秘不示人者,

如清末藏书家徐坊,兼收经史子集四部及丛书各种,

刊本、抄本、校本、稿本各类版本均有收藏,但秘不示

人。书的终极价值在用中体现,书院藏书尤贵在用,

藏用一体是学院藏书的根本宗旨。所谓藏圣贤之

书、明经术之道,即张栻在《岳麓书院记》碑文中所

谓“以传道而济斯民也” [1<>] 138。书院藏书以其教之

源、学之本、研之得、传之道的独特品能,真正践行了

学术公器、藏以致用的功益价值。中国古代书院藏书不仅品类繁多,而且藏书规

模也堪称巨大,书院藏书囊括经史子集四大部类,另

有各类学术专藏和学家论著。就品类而言,书院藏

书有手稿本、手抄本、拓本,也有大量的雕版或活字

印本,据朱熹《跋白鹿洞所藏汉书》记白鹿洞书院藏

有《汉书》手抄本,史载丽泽书院遗书阁内藏有吕祖

谦的未刊稿遗(手稿本),这都是难得的藏家秘本。

到宋代印刷技术提高,“印本”流行,印本图书成为

各书院收藏的首选。书院藏书除了注重经典、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