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电影《赛德克·巴莱》对现代性的反思

《赛德克·巴莱》取材于台湾历史上真实发生的“雾社事件”。

一八九五年，清政府因甲午海战失败，被迫签订《马关条约》，割让台湾给日本。

随之，日本军队进驻台湾，其中赛德克族的所在地被日军占领。

日本军队认为赛德克族生活方式过于原始，开始用西方现代文明教化其部族，但这种教化却让这群天生的猎手失去了自己的生存空间。

在隐忍了二十余年之后，赛德克首领莫那鲁道领导数个部族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抗争。

他们与日本军队抗战五十余日，赛德克族死亡六百余人，首领莫那鲁道自杀，参与行动的部落几近灭绝。

一、向死而生：对于身体的崇拜和信仰这一事件的悲壮之处在于，在二十多年的臣服中，赛德克人对于日本的军备实力应该有着深入的了解，更何况其首领莫那鲁道还曾受邀到日本参观过其本土军事装备，但隐忍已久的赛德克族还是选择了反抗，魏德圣导演认为这种反抗不是向生，而是向死。

确实如此，在这场斗争中，他们不战死便自尽，妇女小孩也集体自缢身亡。

我们需要探究赛德克族做出此种行为的深层原因。

场域理论是布尔迪厄的重要理论贡献。

在他看来，场域是“在各种位置之间存在的客观关系的一个网络或一个构型”［1］。

简单来说，他所说的场域有几个特征：首先，由人和机构占据的不同位置构成不同的场域；其次，这些场域之中并不是空泛的，而是有资本和权利存在其中；最后，场域之间充满着斗争。

魏德圣导演在整部影片中不断的穿插日语和赛德克语，而在标题的选择上，他更是直接用《太阳旗》和《彩虹桥》命名上下两集，这表达的正是日本军队和赛德克族这两个“场域”之间的斗争与碰撞。

学者叶舒宪就认为这部影片“集中表现的是两种文化在信仰方面的冲突”［2］。

很明显，赛德克族所属的场域是其部落族群，他们生活于大自然的馈赠和严酷的自然生存法则之中。

当然在这一场域中也存在着资本和权利——在赛德克族中，只有善于打猎的男性和善于纺织的女性才拥有纹面的权利，并且男性在打猎后将猎物头颅各自收集起来，以此作为自己在族群中的资本的展示。

这种资本和权利造就了这一场域崇尚蛮力和身体的特征。

与此相反，日本的资本和权利的运作早已进入成熟的资本主义阶段，正如马尔库塞所言，“机器在物质上的威力超过个人的以及任何特定群体的体力这一无情的事实，使得机器成为任何以机器生产程序为基本结构的社会的最有效的政治工具”［3］，其场域特征便是机器化。

在如此意义上，这两个场域的斗争其实正是身体和机器的博弈。

在日本军队入侵之后，日本军队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使得赛德克的年轻人失去了施展身体力量的场域，这两个场域之间可以说是完全对立、无法调和，他们不能如先前那样在森林中用敏捷的身手猎杀猎物，青壮年只能去做帮工扛木头来养家糊口。

因此，尽管隐忍了那么久，但失去了自由的他们注定要进行一场向死的斗争。

通过这一角度的阐释我们更进一步地了解了赛德克族为何在面对强大外敌的入侵时敢于选择如此极端的斗争方式。

在赛德克族的传统中，若想死后进入祖灵的家第30卷第4期2015年8月柳州师专学报Journal of Liuzhou Teachers College Vol.30No.4Aug.2015论电影《赛德克·巴莱》对现代性的反思张海峰（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上海200240）摘要：《赛德克·巴莱》作为一部人类学电影，其内容表面上看是一场赛德克族反抗日本军队的斗争，但其实质展现的却是这两个“场域”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对立。

不战死便自尽的勇气和信念是赛德克族对于祖灵信仰的守护、对于西方文明的本能抵抗。

受现代文明影响的魏德圣导演在整部影片的叙述立场上却站在了归属于“野蛮”的赛德克族之中，这样一种立场的叛变也清晰的表达了其对于现代性的反思。

关键词：《赛德克·巴莱》；现代性；身体信仰；反思中图分类号：J90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3-7020（2015）04-0009-03［收稿日期］2015-06-21［作者简介］张海峰（1988—），男，山东人，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艺学。

9园，就必须要在通往祖灵之家途中的彩虹桥上接受检验——摊开双手，只有留有血痕的人才能顺利通过。

这样的一种对死后想象的仪式其实正是对于身体的检视和崇拜。

我们也不难理解，尽管隐忍多年，最终他们还是免不了走上用身体进行斗争的道路。

他们在战斗中不战死便自尽、敢于向死而生的勇气和精神正是他们将对身体的本能崇拜（对祖灵的信仰实则也是一种身体崇拜）发挥到极端的表现。

在他们看来，如若活着不能成为一名骄傲的赛德克人，何不用染红的鲜血去取得进入祖灵之家的通行证。

在这里，用身体斗争所造成的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一种终结和屈辱，反而成为一种通向更伟大路途的通行证。

二、文明：反西方中心主义的追求赛义德提出了“东方主义”这一关键词，为后殖民主义的话语打开了广阔天地。

在他看来，由于经济上的弱势地位，东方社会无从表达自身，而是由强势的西方社会用看待他者的角度上表述东方，“东方学的意义更多地依赖西方而不是东方”［4］，因此在关于东方问题的阐释上，所谓的“东方”早已被强势话语所改变。

在这样一种情境中，东方主义便成为了一种话语结构和思维方式，此时的“东方”不再真实，而是被笼统归类于对应着西方自身所谓“文明”、“科学”、“先进”的对立面——“野蛮”、“迷信”、“落后”。

在以西方为中心的现代社会，东方就这样被生硬地贴上了野蛮落后的标签。

深受西方资本主义浸染的近代日本就是以这样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势审视所谓东方的野蛮与落后，并走上了侵略殖民的道路。

在他们眼中，赛德克族的生活方式和居住环境过于原始，应该给他们现代文明的生活，对他们进行所谓“文明”的开化。

在影片中，当日本军队冲破当地部族的抵抗而将太阳旗插在部落之地后，他们开始按照自己的标准改造这片土地，日本首领看到这种改造卓有成效时，无不骄傲地说道：“教育所、医疗所、杂货店、邮局、旅馆、宿舍，整个雾社地区的蕃族都已经被我们给文明化了，真不容易啊。

”但与此同时，自从日本军队入侵，曾经征服整个森林的赛德克族的青年人只能每天搬木头来勉强维持生计，这种被动施加的文明带来的却只有痛苦。

影片中尽管花冈一郎和花冈二郎从小接受日本文化，成年之后也是在为日军做事，但在日军眼里，他们始终是落后的蛮夷，连待遇也无法与同等级别的日军相提并论。

在这里，其实日本军队正是以西方中心主义的眼光来看待台湾原住民，在他们的表述和思维中，属于台湾原住民的生活方式是野蛮、迷信、落后的，这样一种二元对立消解了现实中的一切复杂性。

但事实上，赛德克族群原有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是他们世代沿袭下来的，对于他们来讲当前的捕猎技巧、纺织技术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加以改造修正的，是最适合自己的。

这样的一种生存状态对于他们来说是先进的、也是现代的。

“正是那高山与密林塑造了原住民独特的感知世界的方式，形成了特有的文化传统”［5］，赛德克族的文化在互不干涉的独立性中也蕴含着其独有的文明状态。

隐忍了二十年的首领莫那鲁道其实对这样的一种西方所谓“文明”有着清醒的认识，逐渐被西方文明所驯化的花冈二郎问他：“我们不必再靠猎杀过日子，这样的文明生活不好吗？”这时莫纳鲁道答道：“什么叫做文明？男人被迫弯腰搬石头，女人被迫跪着帮佣陪酒，我这个当头目的，除了每天醉酒假装看不见、听不见，还能怎么样？邮局？商店？学校？什么时候让族人的生活过得更好了？只是让他们看见自己有多贫穷！”显然，在赛德克族那里对于文明的界定不同于西方话语，西方社会建构的这样一种文明的普世合法性值得推敲和质疑。

三、对现代性的反思与展望雾社事件是真实发生过的，可以说，赛德克族之所以能够爆发出这种反抗的斗志，其原因并不在于理性的反抗所谓的现代性——毕竟，对于这样一个少数部落来说，并没有太多的条件对于日本人所谓的文明的实质进行深入的认识。

在面对外来族群入侵时，他们表现出的那种向死而生的精神，多是出于一种对于自己所在场域的守护和在这一场域中形成的对自己身体的崇拜，这是一种感性的本能。

但是这种反抗一旦经过适度的处理放置于影像之中，那背后一定有着导演所欲呈现的某种认知和价值导向。

而在我看来，魏德圣导演正是想要通过影片的表达来阐释自己对于所谓文明和现代性的质疑和反思。

影片中日本军队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秩序，不惜向森林投掷毒气弹，这一切给这片赛德克族赖以生存的家园以毁灭性的打击。

现代文明的散播总是伴随着殖民的脚步，但这样的过程本身便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悖论——让地域他者达成现代性的方式和手段总是“不现代”的。

那么，如果所谓的文明的散播总是以血腥和征服的方式作为前提和代价，那这种文明的合法性何在？西方资本主义所推崇的那套文明方式是否真的“现代”？现代性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先进和完美，相反，现代性具有与生俱来的缺陷。

五亿年之久，整个地球的面貌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改变，但当欧洲人挟科技出现，这种改变再也停不下来。

没有哪个族群的文明，能对自己的族群构成威胁；没有哪个族群的文明，能对整个世界构成威胁——除了后工业时代的资本主义文明，即所谓的现代文明。

“现代性制度的实质是迅速开掘地球有限资源，在此基础上加速生产最大化的利润，营造物质发达和物欲追求同步增10长的全球一体化市场社会。

”［6］魏德圣导演可谓深受现代西方文明影响，并不露痕迹的对“现代文明”进行了深切地批判，这样一种态度的展现其实正是包含着对于当下西方文明主导的现代性的思考和反思。

现代性带来了先进的技术和发达的科技，但同时也在潜移默化中削弱了民族的本土意识，给当地族群带来痛楚与伤害。

改变名字的花冈二郎最终还是没有归顺所谓的现代文明，而是作为赛德克族的内应挑起了雾社起义，并最终自尽，以进入祖灵之家。

这样的一个情节或许在真实的雾社事件中并不存在，但将其放在电影之中，我们足以看出魏德圣导演的用意。

在我看来，对现代性的反思或许可以成为魏德圣导演在这部电影透露出的一种价值指向。

当然，在现代制度下生长的魏德圣导演对于现代性的反思并不极端，他的叙述冷静而客观。

在影片中一部分赛德克族人也在日本人西方文明的教化中成家立业，同时他也适时地展示了赛德克族和本土外族之间的摩擦和矛盾。

也许，没有日本军队的入侵，赛德克族的未来也要经历种种波折和考验。

他的这种客观的人类学影像的展示，避免了反西方主义的情绪走向另一个极端，使得生活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得以展开。

正像他所言，“一个人要走出自信，必须面对自己过去的历史，而且是和自己的历史和解，不需要从历史的仇恨里面制造更大的不安”［6］。

正是这样，一个文明的延续与进步应该时刻反刍自身，但更要正视和理解现存世界的所有合理性。

［参考文献］［1］皮埃尔·布尔迪厄.实践与反思：反思社会学导引［M ］.李猛，李康，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134.［2］叶舒宪，方南菲.国人谁识赛德克——叶舒宪谈《赛德克·巴莱》［N ］.中华读书报，2012-07-25（5）.［3］赫伯特·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M ］.刘继，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5.［4］萨义德.东方学［M ］.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29.［5］芮欣.台湾原住民文化身份认同探析——从电影《赛德克·巴莱》谈起［J ］.北京电影学报，2013（2）：64.［6］叶舒宪.文学人类学教程［M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15.［7］魏德圣.骄傲的赛德克·巴莱——魏德圣访谈［J ］.电影艺术，2012（3）：54.On the Reflection of the Modernity in Movie Seediq BaleZHANG Haifeng（School of Humanities ，Shanghai Jiao Tong University ，Shanghai ，200240China ）Abstract ：As an anthropological movie ，Seediq Bale ’s content is a Seediq people ’s struggle against the Japanese army on the sur⁃face ，but its essence shows the irreconcilable contradiction and opposition between these two “fields ”.The courage and faith of not being dead but committing suicide is a guardian faith to ancestors and a instinctive resistance to western civilization to Seediq people.Under themodern civilization ，the director of the film Mr.Wei standing on the position of narrative standpoint agrees with “savage ”in Seediq.Such defection also clearly expresses its reflection of modernity.Key words ：Seediq Bale ；modernity ；body faith ；reflection（责任编辑：雷文彪）On the Significance of Square Culture to Urban Aesthetic ImageMO Fuhuan（College of Culture and Communication ，Guangxi Science &Technology Normal University ，Laibin ，Guangxi ，546199China ）Abstract ：City square culture is a kind of public space which has the function of building overall aesthetic image in the city ，which is of great importance to the aesthetic image of city.From the functional aesthetic angle of aesthetic connotation ，aesthetic features and aes⁃thetic forming ，this paper explains the meaning of city aesthetic image shaping in order to understand the formation of aesthetic image ofcity.Key words ：square culture ；city aesthetic image ；aesthetic connotation ；aesthetic features ；aesthetic forming（责任编辑：雷文彪）（上接第14页）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