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韵》的介音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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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韵》的介音系统(麦耘2016复旦大学暑期班讲义之壹)壹·一 “重纽”和三等韵的内部差别学过音韵学的人都知道《切韵》三等韵带前腭介音,写作/-i-/或/-ı̆-/或/-j-/都行(合口再加/-u-/或/-w-/)。
不过,实际上不那么简单,因为还有“重纽”(“重”读chóng)问题。
古代韵图对“支、脂、祭、宵、真、谆、仙、侵、盐”等韵的唇、牙、喉音字,在三等地位列字,在四等地位也列字,其中有很多是有对立的。
陈澧《切韵考》发现,这些对立在《广韵》中的确存在。
在早期的《切韵》传本,以及南朝至唐代的许多注音材料如曹宪《博雅》音、颜师古《汉书》音、司马贞《史记》音等等之中,也都有这些对立。
古人把韵书裏的“小韵”(同音字组)叫“纽”。
上述的小韵在同韵、同是“三等韵”、又同开合的情况下有对立,被认为是一种“重出”的小韵,所以称为“重纽”。
习惯上把韵图列于三等位置的叫“重纽三等”,列于四等位置的叫“重纽四等”(但跟“四等韵”不是一回事)。
现在又习惯把重纽四等叫做“A类”,把重纽三等叫做“B类”。
“支、脂、祭、宵、真、谆、仙、侵、盐”诸韵就叫“重纽韵”,没有重纽的三等韵叫“普通三等韵”。
《古今字音对照手册》和《方言调查字表》都把对立的重纽小韵放在相同的音韵位置上,而用圆点“·”隔开,前为B类,後为A类。
就是说,表示古代音韵位置的所谓“六字真言”(摄、开合、声调、“等”、韵、声母)还是没能完全概括音韵位置的所有区别。
下面是《古今字音对照手册》的一页(A B是我标的。
方框内有两类对立;标了A B而无框表示分类别但无对立。
没加红字的是普通三等韵或四等韵):“鄙”与“匕比妣秕”虽然都是“止开三上旨帮”,但在古代是不同音的,前者是重纽三等(B类),後者是重纽四等(A类)。
下面是《方言调查字表》的一页(加红框是与上图的红框对应的部分,但这裏收字少些,是减去了僻字。
“喻云”即喻三,“喻以”即喻四),这裏能看到更多重纽对立:下面是《七音略》的半个图(红框与上两页对应。
重纽两类有对立的比《方言调查字表》多,是由于《字表》减去了很多僻字):查“支、脂、祭、宵、真、谆、仙、侵、盐”诸韵,都能看到重纽现象。
壹·二 重纽的几个特点(此节可以跳过)重纽有几个特点:(一)重纽只出现于“三等韵”按照一般的分类,《切韵》的韵类有4大类:一等韵,二等韵,三等韵,四等韵。
其中“三等韵”,依现代学者的研究,是带有前腭介音的韵类。
重纽现象只见于三等韵,就是说跟前腭介音有关。
(二)重纽不出现于“轻唇韵”当然也並不是所有三等韵都有重纽,而是一部分三等韵。
其中“轻唇韵”是没有重纽的。
汉语语音史上有轻唇化过程,就是一部分双唇声母字变成唇齿声母。
这部分字也只见于三等韵,而正好跟重纽相避,即有轻唇的韵没有重纽,有重纽的韵没有轻唇。
表1 《广韵》三等韵的唇牙喉音(附四等韵)表中A指“重纽四等”,B指“重纽三等”,C指没有重纽现象的普通三等韵,D是四等韵;下加横划为开合相配;带星号的是轻唇韵。
平赅四声。
学术界的研究发现,庚韵三等跟清韵的关系类似重纽关系,庚三的唇牙喉音相当于重纽三等,清韵的唇牙喉音相当于重纽四等。
也有学者认为尤韵与幽韵也类似重纽关系,那恐怕是不确的。
倒是幽韵自身是一个重纽韵,只是它基本上是重纽A类,而可能没有对立的重纽B类。
还有学者认为蒸韵也是个有重纽的韵,如果它是,就是只有B类,没有A类。
这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从表1可以看到,重纽韵有两个系列,即此处的A1、B1和A2、B2,与之相对的非重纽韵也有两个系列C1和C2。
按学者的构拟,1系列的元音开口度较小(/i e ə o u/等),2系列的元音开口度较大(/ɒ ɔ a æ ɛ/等)。
四等韵跟A2是一一对应的。
(三)重纽只出现于唇、牙、喉音声母重纽见于唇音帮组、牙音见组、喉音的影母和晓母(喻母下面讨论),非唇、牙、喉音,即舌音、齿音(知组、精组、章组、庄组和来母、日母)是没有重纽的。
表2 重纽韵各声母在韵图的排列一等二等 生崇初莊三等 日 來 喻 曉影 常書船昌章 疑群溪見 娘澄徹知 明並滂幫 四等 喻 曉影 邪心從清精 疑群溪見 明並滂幫黑体为重纽三等,楷体为重纽四等。
按韵图的排列,喻母也有三等和四等两类,也是有重纽的。
不过比韵图早的《切韵》中喻三和喻四的声母是不同的(喻三的声母同匣母,就是要移到它右边的空位来),所以不是真正的重纽(要说它们在韵图时代形成重纽,那倒是对的)。
(四)重纽两类往往有不同上古韵部的来源例如支韵B类“奇”来自上古歌部(一般构拟为/*ai/),A类“技”来自上古支部(一般构拟为/*e/);庚三(属B类)“明”来自上古阳部(一般构拟为/*aŋ/),清韵(属A类)“名”来自上古耕部(一般构拟为/*eŋ/),等等。
其中,B类的上古来源一般来说跟无重纽的三等韵是一致的,而A类的上古来源跟四等韵是一致的。
大致上说A类字在上古的元音开口度较小,B类字在上古的元音开口度较大。
不过这一条有一些例外。
(五)重纽四等是残存结构一般来说,A类的字和音节比B类少。
在这点上,牙喉音比唇音明显。
从谐声偏旁看,A类牙喉音字往往跟章组字同类。
如支韵A类“技”跟章组“支”同一个谐声系列。
这说明有一部分章组字曾经历了/*kj-/>/tɕj-/的变迁。
壹·三 重纽的性质(此节可以跳过)重纽现象的性质,一直有争议。
主要有几派:(一)重纽对立没有任何意义,不需要考虑。
这种看法等于是对语言现象采取逃避态度,拒绝作解释。
现在已经没有人公开坚持这种主张,不过确仍有一些音韵学家对重纽现象视而不见、避而不谈。
(二)重纽反映较早期的语音分类(相比较而言接近于上古音),並不反映中古语音的实际。
这个看法基于前面所说重纽两类上古来源不同的事实。
不过由于以下理由,这个说法是有问题的:(1)重纽两类来源不同只是基本如此,並非完全如此;(2)很难想象中古的人会了解上古的语音状况;(3)《颜氏家训》举到重纽的例子说明读音的不同,可见当时重纽两类是有区别的。
(4)重纽的区别实际上一直维持到中古後期的宋代,甚至到元代的《蒙古字韵》裏还有残存。
(三)重纽反映当时不同方言的不同情况。
有学者认为《切韵》时代有两大方言:一个方言从《诗经》的音韵体系发展而来,其中A类不同于B类,而B类同于无重纽的普通三等韵(称为C类);另一个方言属于非《诗经》传统,其中A、B两类相同,而不同于C 类。
由于《切韵》A、B类在同一韵,而C类自为一韵,这就等于说《切韵》的分韵是依照非《诗经》传统方言,而用重纽来反映《诗经》传统方言的情况。
这种观点的一个重要依据就是重纽两类有不同的上古韵部(即《诗经》韵部)来源。
但是,这个观点有以下问题:(1)重纽只见于唇、牙、喉音,而重纽韵的舌、齿音也有不同的上古来源,却並不分重纽。
上述观点无法解释《诗经》传统方言为什么只让唇牙喉音继承《诗经》传统,而舌齿音不继承。
(2)重纽不仅是韵的分类,也是声母的分类(见後),只考虑上古韵部来源不能解释这一点。
(四)重纽确实反映《切韵》时代的实际语音状况,即重纽两类就是有两类不同的读音,用音位理论说,是两类不同的音位,但这两类读音从听感上又应该相差不大,所以才能同居一韵。
现在较多的汉语语音史研究者赞同这一观点。
壹·四 重纽的语音区别我们认为重纽的区别反映了《切韵》时代的实际语音状况。
但这是什么语音状况,有不同意见。
大致有如下几派:(一)元音不同。
大致的构拟是A类开口度略小些,B类开口度略大些。
其根据与上古来源有关,因为A类的上古元音开口度较小,B类的上古元音开口度较大。
这种构拟的问题是:分韵细致的《切韵》不应该把元音不同的韵类放在同一个韵裏。
(二)声母不同。
主要的理由是,重纽两类可从反切上字上分类。
例如质韵(真韵入声)A类帮母字“必”可以作其他重纽韵的A类帮母字的反切上字,但绝不作任何B类字的反切上字,也不作普通三等韵字的反切上字。
反之,B类“几”字可作各韵B类字的反切上字,但从不作A类的反切上字。
重纽两类字不互为反切上字,这在韵书裏是非常严格的(例外的只有A类的“匹”字有时切B类字,有可能是早期韵书在传抄过程中把B类的“丕”字讹为“匹”了)。
具体的构拟,是把B类构拟为唇化声母,A类则是普通声母。
理由是现代方言中有重纽区别的,B类常常读圆唇元音。
如福州“巾”[kyŋ],苏州“椅”[y],广州“乙”[jyt]。
又,唐代的梵汉对音:唐代的译经家用B类字“金、禁”来译梵文kum。
这种观点的主要问题是:(1)重纽在反切上的区别,既可以在反切上字,更多是在反切下字,都解释为声母区别比较勉强。
事实上,使用A类或B类字作反切上字的小韵只占全体重纽小韵的30%-40%,其馀小韵都用普通三等韵的字作反切上字,这就无法从反切上字把重纽两类截然分开。
(2)有的韵既有开合区别、又有重纽区别,合口的圆唇介音与B类的声母唇化会碰到一起,这样一来,合口韵中的重纽区别就太微小了。
(三)介音不同。
重纽区别在反切中可以表现在反切上字上,也可以表现在反切下字上,更多是在反切上、下字两方面都表现出来。
由于介音是介于声、韵之间,所以用介音的不同来解释最为合适。
也有学者认为介音和声母都有区别的。
各家的构拟:陆志韦:A类是普通/-i-/介音,B类是开口度略大的/-ɪ-/介音。
郑仁甲:A类是/-i-/介音,B类是/-ï-/介音。
论据:朝鲜汉字音。
以上两家实际上是一样的。
俞敏、施向东:A类是/-i-/介音,B类是卷舌的/-r-/或/-ɹ-/介音。
论据:唐代译经家用A 类字译梵文辅音和元音之间带前腭音y[j]的音节,而用B类字译带颤舌音r或卷舌音的音节,如“吉”译ki = kyi,“姞”译grid,“乙”译r.i,“崎”译ks.i,“器”译ks.-等。
麦耘:A类是普通的/-i-/,B类是卷舌且开口度略大的/-rɪ-/。
这是陆志韦和俞敏两种观点的结合。
李荣、邵荣芬、朱晓农:B类是元音性的/-i-/,A类是辅音性的/-j-/。
论据:A类唇音声母在越南汉字音裏变为舌齿音声母,/p/>/t/及/m/>/z/等。
朱晓农从实验语音学进行了富于理论性的讨论。
郑张尚芳:A类是普通的/-i-/,B类是/-ɣi-/。
潘悟云:A类是/-i-/,B类是/-ɯi-/。
以上两家接近。
以上各家构拟尽管各有参差,共同的特点是:A类介音较锐,B类介音较钝。
吸收各家观点,可以构拟为:A类是普通的/-i-/或/-j-/,也不妨理解为带摩擦的/-ʝ-/;B类是带卷舌音色的硬腭介音,实际上可能开口度略大(还可能略带撮唇,不过不必在拟音上表现),可以写作/-rɪ-/、/-ri-/或者/-r j-/(用两个字母不是表示两个介音的复合,而是表现一个介音)。
对于卷舌音色与[i/j]能否在一个音段中共现,一向有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