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代落第诗看落第举子对科举的怀疑与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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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落第举子们一年年辛勤奔波,一年年反复落第,令他们心仪的那一枝月中丹桂,像一位在水一 方的佳人,在他们的梦寐中对着他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任他们顺流而下抑或逆流而上,却都无法触 及,以至让他们元气耗尽却攀折无期。于是,一些人便对自己苦苦追求的科举目标感到茫然和产生了怀 疑: 许棠《东归留辞沈侍郎》诗云“一第久乖期,深心已自疑”[2]卷603 ,又有《将归江南留别友人》诗云“连春 不得意,所业已疑非”[2]卷603 ; 罗邺《巴南旅舍言怀》诗云“后时若有青云望,何事偏教羽翼摧”[2]卷654 ; 张乔 《将离江上作》诗云“岐路在何处,西行心渺然”[2]卷638 。一串串的疑问时常困扰着久困场屋的落第举子, 令他们心生怀疑。
唐代落第举子在诗中又常以散才樗才喻才浅。《庄子·人世间》载: “( 散木) 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 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4]。《庄子·逍遥游》载: “( 樗木) 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喻大而无当、 不为世用之材。钱起《长安落第作》诗云: “始愿今如此,前途复若何。无媒献词赋,生事日蹉跎。不遇 张 华 识,空 悲 宁 戚 歌。 故 山 归 梦 远,新 岁 客 愁 多。 刷 羽 思 乔 木,登 龙 恨 失 波。 散 才 非 世 用,回 首 谢 云 萝。”[2]卷238 钱起于长安应举,不遇知音延誉荐举,落第折翅,诗中以散才不为世用而自喻。又有《南中春 意》诗云: “入仕无知言,游方随世道。平生愿开济,遇物干怀抱。已阻青云期,甘同散樗老。客游南海 曲,坐见韶阳早。旧国别佳人,他乡思芳草。惜无鸿鹄翅,安得凌苍昊。”[2]卷236 诗中表达了诗人进取无 门、像樗散之才而被弃置不用的感觉。吴融《出潼关》诗云: “重门随地险,一径入天开。华岳眼前尽,黄 河脚底来。飞轩何满路,丹陛正求才。独我疏慵质,飘然又此回。”[2]卷684 吴融曾困于名场二十多年,诗言 自己一年年落第从潼关返回,看见满路轩车,想到朝廷开科取士求才,一批批文士通过科举平步青云,自 己又是落第原路返回,自认才质疏慵。
唐代落第举子又常于诗中以“腹背毛”喻才浅而于举场较量中无足轻重被黜落。《说苑·尊贤》载, 春秋时,舟人古乘曾以鸿鹄腹背之毛比喻赵简子门客中的凡才,谓“鸿鹄高飞远翔,其所恃者六翮耳”, 至腹背之毛,则“去之满把,飞不能为之益卑,益之满把,飞不能为之益高”[5]。落第举子于诗中以腹背 毛自喻资质平庸,乃是诗人们一再遭遇落第打击而灰心失望所致。如李咸用《赠友弟》诗云: “萤焰烧心 雪眼劳,未逢佳梦见三刀。他时讵有盐梅味,今日犹疑腹背毛。金埒晓羁千里骏,玉轮寒养一枝高。谁 能终岁摇赪尾,唯唯洋洋向碧涛。”[2]卷646 诗人曾经为应举发奋苦读,像鲂鱼一样辛勤劳碌,可那梦中的一 枝仙桂高不可攀,诗人如千里马羁困举场,便怀疑自己像鸿鹄腹背之毛一样无足轻重,仅一凡才而已。 又如曹邺《四怨三愁五情诗》其一怨云: “美人如新花,许嫁还独守。岂无青铜镜,终日自疑丑。”[2]卷592 如 果女子难以归嫁,即使天生丽质亦会怀疑自己相貌丑陋。同理,应考举子如果长年不第,也会使他们对 自己的才华产生怀疑。
落第举子一年年不得意,他们在诗中疑才又疑命,表现出对才薄的惭愧和对命运的无奈。他们的遭 遇也令旁人为之悲叹,如白居易《唐赠尚书工部侍郎吴郡张公神道碑铭( 并序) 》云: “才如是,命如是,呜 呼哀哉! 公常自负其才不后于人,自疑其命不偶于世。”[10]卷678 贯休《读贾区、贾岛集》诗云: “区终不下 岛,岛亦 不 多 区。 冷 格 俱 无 敌,贫 根 亦 似 愚。 青 云 终 叹 命,白 阁 久 围 炉。 今 日 成 名 者,还 堪 为 尔 吁。”[2]卷833 旁人亦为他们多才却不第而嗟叹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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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书。”[2]卷692 落第的愁苦使诗人心痛得难以入眠,辗转反侧至天晓,哀叹自己出身寒微,才华又不出 众,只能一再写诗投卷请求权贵名流推荐,却没脸给家人写一封家书,落第举子觉得自己无能无才而落 第,也让家人失尽颜面。大中八年,许棠在长安落第,有《下第东归留别郑侍郎》献郑熏,诗云: “无才副 至公,岂是 命 难 通? 分 合 吟 诗 老,家 宜 逐 浪 空。别 心 悬 阙 下,归 念 极 吴 东。唯 畏 重 回 日,初 情 恐 不 同。”[2]卷604 古称考场为至公堂,唐代的才子文士适逢以诗文取士的时代,当是有才之士尽展才华之时,一 批批举子登第化龙,而另一些举子往返应举,苦读觅句,却是屡试不第,于是不得不怀疑自己才薄性拙。
二、对科举损身及对一生的耽误进行反思并表现出悔意
落第举子曾经夜以继日地读书,曾经满怀豪情地赴举,一次次放榜无名,一次次泪洒春风,他们在遭 遇到反复落第的打击、进而对自己苦苦追求的科举目标产生怀疑后,便开始反思科举,反思人生。
1. 落第举子在诗中抒写长年应举的艰辛和落第打击对自己身体的损害。孙樵《寓居对》记载自己: “樵天付穷骨,宜 安 守 拙。 无 何 提 笔,入 贡 士 列。 抉 文 倒 魄,读 书 烂 舌。 十 试 泽 宫,十 黜 有 司。 知 己 日 懈,朋徒分离。矧远来关东,橐装销空。一入长安,十年屡穷。长日猛赤,饿肠火迫。满眼花黑,晡西方 食。暮雪严冽,入夜断骨。穴衾败褐,到晓方活。”[10]卷795 落第举子孙樵记录了长年在长安应举而遭受的 极端困苦和对自己身体的极大戕害。另一些落第举子在诗中亦述及了他们学习生活的艰辛和他们对此 的反思。孟郊《夜感自遣》诗云: “夜学晓未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闲? 心与身为仇! 死辱片时痛, 生辱长年羞。清桂无直枝,碧江思旧游。”[2]卷374 孟郊于贞元八年( 792) 、九年( 793) 两次应考进士试皆落 榜。诗人夜以继日地勤学苦吟,却是一再下第。诗人落第后独坐江边反思为什么要如此劳苦,把自己的 身体当做仇敌来折磨损害,结果却是让自己活生生遭受一再被弃的羞辱。曹邺《夜坐有怀》诗云: “悄悄 月出树,东南若微霜。愁人不成寐,五月夜亦长。佳期杳天末,骨肉不在旁。年华且有恨,厥体难久康。 人言力耕者,岁旱亦有粮。吾道固如此,安得苦伥伥! ”[2]卷593 曹邺自桂林赴京十年,屡试不第,诗人于五 月的夏夜忧愁难眠。想想自己在长年应考的岁月中年华老去,身体因劳累日衰难以康复,家人远在南边 骨肉难以团圆,自己走上 科 举 这 条 险 道 而 有 劳 无 功,还 不 如 农 人 只 要 勤 耕 苦 作 便 可 得 收 获。 黄 滔《寓 题》诗有云“损生莫若攀丹桂”[2]卷705 ,李山甫《下第献所知三首》其一有云“虚教六尺受辛苦,枉把一身忧 是非”[2]卷643 ,都是对长年辛勤应考无成而损害身心的亲身体验和认识。
2. 落第诗中表达出落第举子怀疑自己此生有无登第的命运。唐代科举取人不仅仅取决于举子文 才的高低和努力的程度,科场得失的偶然因素很多,许多文才出众的举子都经历了累举不第的遭遇,有 的甚至无成而终。良才落第的原因应是多方面的,但相信人生有命的古代人,在久困场屋不得见天日的 时候,不得不转而怀疑命运,怀疑自己的命里有没有登第的缘分。如《大唐新语》载: “永昌初,( 张柬之) 勉复应制策。试毕,有传柬之考入下课者,柬之叹曰: ‘余之命也! ’”[6]268 举子张柬之一听说自己落第了, 便认为是命中注定。《唐才子传·高蟾》条载: “( 高蟾) 初累举不上……又有‘颜色如花命如叶’之句, 自况时运蹇窒。”[7]卷9 高蟾有才而累举不第,于诗中以花之鲜艳喻才高,以叶之卑贱比应试结果之不如人 意,认为应试不第是命定之事。罗隐《投所思》诗云: “憔悴长安何所为,旅魂穷命自相疑。满川碧嶂无 归日,一榻红尘有泪时。雕琢只应劳郢匠,膏肓终恐误秦医。浮生七十今三十,从此凄惶未可知。”[2]卷655 咸通三年( 公元 862 年) ,罗隐在长安,苦心为文做诗,年至三十仍不得一第,登第之难似成膏肓之疾。 诗人于长安为频频落第而憔悴,怀疑自己命无达时。李山甫《下第献所知三首》其三云: “十年磨镞事锋 铓,始逐朱旗入战场。四海风云难际会,一生肝胆易开张。退飞莺谷春零落,倒卓龙门路渺茫。今日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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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也惭命,笑余歌罢忽凄凉。”[2]卷643“龙门”之典故出自东汉辛氏《三秦记》: “龙门之下,每岁季春有黄鲤 鱼,自海及诸川争来赴之。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 乃化为龙矣。”[8]卷466 唐代士子名登科第则有如鱼龙之变,因此人们也常以鱼跃龙门喻指科举登第。李山 甫为唐代咸通年间人,“诗名冠于当代”[9]。作为大唐时代一位诗才出众的读书人,其人生理想也不例 外,那就是科举登第至官禄加身。然而,他的科举之路却十分不顺,数举进士被黜落。李山甫十年苦读 奔赴科场,科举取人的大好形势,曾使他心怀壮志。可一次次考试都如莺落幽谷,如鲤鱼龙门难上,一次 次的打击令诗人对自己的才华产生怀疑,对自己无缘及第的命运亦深感无奈,无奈之中忽而狂歌乱笑, 忽而心痛凄凉。
2012 年 6 月 总第 219 期 第 6 期
·中国古代文学研究·
学术交流 Academic Exchange
Jun. ,2012 Serial No. 219 No. 6
从唐代落第诗看落第举子对科举的怀疑与反思
滕云
( 桂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中文系,广西 桂林 541001)
[摘 要]唐代开科取士,全社会形成科举热潮。然而,应举人数众多与擢第名额有限形成强 烈的矛盾冲突,致使绝大多数举子落第。反复落第的举子一年年被科场利刃所伤,他们写下了大 量落第诗,用诗歌生动地记录下他们应考落第后的所思所感和心路的变化历程。从这些落第诗中 可以窥见他们在历经落第打击和磨难后,对一直苦苦追求的科举目标逐渐产生了怀疑,怀疑自身 的才华不足以登第,也怀疑自己此生有无登第的命运。在这些落第诗中,还流露出他们对科举现 象的反思,认识到为赴举应考而长年流落他乡的艰辛生涯以及不分白天黑夜勤学苦读对自己身心 造成的损害,甚至耽误了自己整个的人生规划,为此表现出悔意。落第诗中同时记录了他们经过 痛苦的思索后,开始看淡科举的魔力,并寻求快乐自足的人生,或另觅他途求事业。落第诗中记录 的落第举子对科举的怀疑与反思,给狂热的科举热潮注入一些理性成分。这又反过来给落第诗的 风格抹上一层抑郁忧伤的情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