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的“高超”与“高明”——重读《陈奂生上城》兼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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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晓声在 新 时期 重返 文坛 后 ，在 《“ 漏斗 户 ”主 》 、 《 陈 奂生 上城 》等 短篇 小说 中成 功 塑造 了陈 奂生这 个农 民 形 象 ， 此 后 的 ～ 段 时 间 ，作 者 陆 续 完 成 了 “ 陈 奂 生 系 列 小 说 ”…的创作 ，对 该形 象进行 了延伸 拓展 。现在 回头 看高晓 声２ Ｏ 世纪８ ０ 年代的创作 ，重新 审视陈奂生形 象，笔者认为 ， 对 高 晓 声 及 其 陈 奂 生 形 象 的 言 说是 极 具 价 值 和 意 义 的 ， “ 陈 奂生系列小说 ”，尤其是代表作 《 陈奂生上城 》给我 们提供 了一 个 研 究作 家 及 其 创 作 得 失 的典 型 范 本 。 高晓 声在创作 中立意 “ 为农 民叹叹苦经 ”【 ２ ］ ， 《“ 漏斗 户 ”主》与 《 陈奂生上城 》属 于其厚积薄发 的 自然创作 ，文 笔洗 练晓畅 ，风趣 幽默 ，形 象生动 。然而从 《 陈奂生转业 》 开 始 ，乃至 《 陈奂生包产》 、 《 陈奂生战术 》、 《 陈奂生 出 国》 ，作者 虽然仍 保持着幽默 的叙 事风格 ，但是情节 已由简 洁明快变得枝 蔓迟 缓 ，陈奂生形 象 由原来 的丰厚鲜 亮变得扁 平 模 糊 ，作 者 对 形 象 的 热 度 在 减 退 、 批 评 在 增 加 ， 我 们 感 到 了作 者 的 苦 心 经 营 、刻 意 坚 持 与 艺术 徘 徊 。 《“ 漏 斗 户 ”主 》是 “ 陈奂生系列小说 ”的开篇之作 ， 小说 以２ ０ 世纪７ ０ 年代苏南农村 为背景 ，巧妙 点化 主人公名下 “ 投 煞青鱼 ”和 “ ‘ 漏斗户 ’主 ”两个绰号 ，初 步展示 出陈 奂生憨厚 、质 朴、忧郁、坚忍 的基 本性格 ，令读 者震惊于作 者对 农 民生活深 刻的体察把握 ，对 农 民深挚 的人 文关怀 ，以 及深湛坚 实的现实主义艺术表 现功力 。此篇 中陈奂生 的精彩 亮相为其 接下来 的 “ 上城 ”、 “ 表演 ”做好 了铺垫 。 《 陈奂 生上 城 》让我 们相 信 ，高 晓声 是 一位擅 长讲 农 村故 事的高手 。他 用农 民式 的智慧幽默讲 了一个 颇有意味 的 农 民 进 城 买帽 子 的 故 事 ，韵 昧 绵 长 ，耐 人 咀 嚼 ， 可 谓 “ 见 识 高超 ，技 法高 明”［ ３ １ 。仅此一篇 ，将高 晓声列入 当代 文坛短 篇高 手行 列 也是 实至 名归 的 。当很 多复 出作 家在 描 写劫 后 余生 的 “ 伤痕 ”与伤痛之 际，高晓声这位 当年 豪气干云 的青 年 “ 探 求 者 ” 已 经 变 得 深 沉 成 熟 ， 开 始 用 苦 难 遭 遇 练 就 的 慧 眼潜心观 察描 写农 民的衣食住 行、喜怒哀乐 ，不拔高 ，不掩 饰 ，不 溢 美 ， 不 隐 恶 ，重 点探 索 人 物 的 内心 世 界 ，摹 写 人 物 的心理图景，描画国民的灵魂。 《 陈 奂 生 上 城 》 是 作 者 对 陈 奂 生 形 象 塑 造 深 层 次 的 推 进 ，具有 明确 意义指 向的艺术探 索 。在 《 且说 陈奂生》 中， 作者告诉我们 ，陈奂生进城后 的一番 “ 奇遇 ”是刻意安排 、 有意为之 的， 目的是让人物在 迥异于农村 的极其陌生 的 “ 高 级 ”环境 中来一番 “ 表演 ”，进而通过这种 “ 镜 像反映 ”多 侧面 、深 层次地展示人物 性格 与精神状态 。在上文 中，高 晓 声 用 了约 一 半 的 篇 幅 详 细 分 析 了创 作 中应 当 如 何 正 确 处 理 主 题 思 想 与 人物 形 象 塑 造 之 间 的 关 系 ，并 阐述 了 自 己对 创 作 规 律的认识 ： “ 只有在具体 的写作过程 中，我 才 自以为理解 了 自己作 品的意义 ，才意识 到哪些情节应该 发生，哪些情节 应 该抛弃 ，以求得感情 的充 分表 达和意义 的完整深化 。”文 学 创作 中作 家 “ 跟着人物走 ”这种现 象的出现 ，一方面说 明作 家对人物 形象把握理解透 彻，另一方面 说明文学形象 一旦产 生就获得 了独 特的 “ 个性 ”，因此决定 了作 家与读者 的阐释 言说都会 有一定 的局 限性 。在 “ 上城 ”中，陈奂生 的形 象变 得丰 富与复杂起来 ，因而 在阅读 中很容 易出现解读 的偏差 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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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Байду номын сангаас晓声 的 “ 高超 ＂与 “ 高明”
重读 《 陈奂生上城》兼及其他
赵 建磊 赵洁菲
者误读 。或者 认为陈奂生狡 黠滑 稽 ，读者在 阅读 中会很 自然 地联想到 “ 刘 姥 姥 进 大 观 园 ” 的 情 景 ，觉 得 陈 奂 生 在 招 待 所 醒 来 后 的反 应 以及 坐 沙 发 的样 子 很 像 酒 后 误 闯怡 红 院 的刘 姥 姥 ：或 者 是 “ 笑 中含 泪 ” ， 起 先 觉 得 好 笑 然 后 是 心 酸 感 慨 ， 比附于对 阿Ｏ形象 阅读 的感 受，尤其是描 写陈奂生 回家路上 心理 活动 的几段文 字 ，在 读者体味 出 《 ＮＱ正传 》的语言风 格时感到 忍俊 不禁 。其实 ，高晓声在 同一时期 的创作谈 中说 得很 明白， “ 我 还 要 进 一 步 说 ， 我 对 陈 奂 生 们 的 感 情 ，决 不 是什 么 同情 ，而 是一 种敬仰 ，一种 感激 。” “回顾这 些年 来 ，我完全 不是作为一个作 家去体验农 民的生活 ，而是我 自 己早 已 是 生 活 着 的 农 民 了 。 我 自 己 想 的 ， 也 就 是 农 民 想 的 了。”【 ４ 】 通过 文本细读 ，结合有 关史料 ，我们认 为高晓声对 “ 住 招 待 所 ” 这 个 关 键 细 节 的 处 理 很 认 真 、 很 严 肃 ，此 时 陈 奂生 的 “ 表 演 ”也 很 认 真 、 很 投 入 ，它 隐含 着 城 乡经 济 巨 大 悬 殊 中农 民 生 活 困窘 的 辛酸 。 后 来 ，作 者 的 生 活 环 境 和 创 作 环 境 都 发 生 了变 化 ，仍 然 执 着 醉 心 于 对 陈 奂 生 形 象 的进 一 步 阐释 塑造 ， 但 人 文 关 怀 的 成 分 减 少 了 ，批 判 甚 至 是 挖 苦 否 定 的成分加重 了 ，将陈奂生们 定性为 “ 营养丰 富的坏人 的培 养 基 ”＿ ５ 】 。长 期 以来 ，我 们在对 陈奂生形 象的阐释 中容 易忽 略 这一变化 ，过于纠缠放大 “ 国 民性 ”批 判 的 命 题 。可 见 ， 正 确分析作 者创作观念 的变化 ，是破解 “ 陈奂生系列小说 ”中 陈奂生形象前紧后松之谜的一把钥匙。 高 晓 声 在 新 时 期 文 学发 轫 之 初 继 承 并 发 扬 文 学 研 究 会 作 家群 “ 人 生苦 ”的创作命题 ，坚信 “ 传统 的现实主义手法 中 有很 多出神入化 的东西 ”［ ６ ］ ，产 生 了创作 的 “ 井 喷 ”效应 。 他说 “ 农 民有 些 什 么 苦 ？ 我 认 为 受 苦 最 深 的 就 是 吃 和 住 ” 。 ７ ］ 笔者认为 ， 《 李 顺 大 造 屋 》 关 注 的 是 农 民 的 “住 ” ， 《“ 漏 斗户 ”主 》关 注 的是农 民的 “ 吃 ”，而 《 陈 奂生 上 城》关注 的则是农 民的 “ 钱 ” ，只 不 过 这 一 点 埋 得 深 ， 需 要 番 针对 文 本披 文探 义 的还 原 。这 一 点 ，从小 说构 思 的起 因就可 以看出 。 《 陈奂生上城》 的情节 设计 是作者根据 身边 生活 随手 拈来 的 】 ，基本框 架是 ：进城——住招 待所—— 回 家 。描 写 的 是 作 者 谙 熟 的 农 民生 活 ， 结 构 如 行 云 流 水 ， 语 言 自然 晓 畅 ，展 示 的 是 一 种 游 刃 有 余 的 大 家 风 范 。进 城 是 为 了 卖油绳 ，然后买帽子 ；不巧 （ 更准确地 说是 恰巧 ” ）突发 重感 冒， 昏睡在候车 室，巧遇县委书记 吴楚 ，坐 吉普 车，住 进招待所 ； 回家 的路上 ，经过一番 思维 置换 ，陈 奂生 “ 想到 此趟 上城 ，有此 一番动人 的经 历，这５ 元 钱 花 得 值 透 ” ， 他 “ 买到了精神 的满足 ”。 陈 奂 生 进 城 卖 油 绳 是 为 了 赚 来 买 帽 子 用 的 开 销 ，卖 一 次 油 绳 可 以赚 ３ 元钱 ，买一顶 帽子要２ ． ５ 元钱 。陈奂生进城 ３ ０ 里路靠步 行节省 车费 ， 自带僵饼 充饥 ，进城后 只买 了１ 分钱 杯 的热茶喝 ，打 算在晚上十 点半 卖完油绳后再摸 黑步行 回 家 。这是陈奂生 能够接受 的消 费计 划。除掉 买帽 子，陈奂生 这 次进城 的主动 开支 是１ 分 钱 的热茶 。比较过去 常年 负债 的 窘 况 ， 陈 奂 生 已经 很 满 意 ， “ 农 贸市场开放 了”， “ 现 在 活 路 大，这几个钱 ，上一趟城就赚 到了” 。从这些 基本数据可 以看 出 ，２ ０ 世 纪７ ０ 年代 末 ８ ０ 年代初 ，城 乡 贸易政 策 刚刚松 动，农 民初步解 决温饱 问题 ，即使 是像苏南这样 富庶 的鱼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