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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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屋都是平房,一家一个小院子,整齐地排着。
偶尔回家一趟,总是习惯顺着楼梯爬到平房的顶上去看看。
站在那高高的房顶上,可以看到周围好多家的院子,每个小院儿,都是一个小天地。
或整齐干净,或略有些凌乱,有的一片生机,种满了花花草草,有的清静空旷,养着些鸡或是一条狗。
后面的邻居和我家仅一条小路之隔,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妻和他们的女儿。
男人有兄弟姐妹九个,父母都是农民,家里穷得叮当响,自然也没念过多少书,混到长大,娶了妻,另立了门户。
妻是一个矮矮的,黑胖的女子,很厉害。
刚结婚那阵,常常听到她高腔大嗓地和男人吵闹,而其原因,多是为着男人没本事,又不肯踏实地做事,以致家里这样贫穷。
男人多半不言语,很有些怕她。
后来,就跟了村里的建筑队去做体力活,算是有了养家的活计。
日子就慢慢好起来了,新盖了房,又生了女儿。
这些都是听母亲断断续续地讲的。
我不常在家,又生性淡泊,不喜热闹,也对这些烦琐的事并不感兴趣。
可是听母亲说得多了,又是邻居,由不得有了些注意。
每次站在我家的小平房顶上,就习惯地看看他们家的院子。
先前是乱糟糟的,也很冷清。
后来有了女人的身影,干净了许多,也有了些生机。
再后来有了女儿,院子里开始经常晾晒些花花绿绿的孩子的衣服。
孩子渐渐长大,小院儿里开始热闹起来,女人的大嗓门温和了许多,加上孩子们的笑声,有了些家的感觉了。
男人仍经常在女人的吵闹声里出门,脚步却轻快了。
其实小村里有许多家,就是这样过的。
一辈子的时间,真的并不长。
中间有好几年,母亲没有再提到这一家人,或许是因为日子平淡了,没有了值得说的事吧。
我每年都回家,仍是习惯爬上房顶,偶尔会看到那个家,平平静静地,也引不出我什么想法。
可是,如果他们的日子也这样过去,那么我,似也没有必要坐在这儿,写下这些絮絮的文字了。
去年五一放假回家,闲着无事,又习惯性地跑到房顶上,眼睛习惯性地掠过那邻家的小院,却感觉有些异样。
院子里没有人,又不是那种暂时没人在家的寂静,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下来问母亲,母亲大悟似地叹了口气说,你不提起,我倒忘了告诉你,他们家的女主人,得病死了。
是胃癌,好快的,几个月的时间,就去了。
男人还在外面干活,很少回家,那丫头,跟着她们奶奶住呢。
我半晌无言,生命的无奈于我已并不陌生,有许多时候,面对生死我都很平静。
可是这样一个家,虽然这个女人并不美丽,也说不上贤慧吧,却是这个家的生命,如今她去了,这个家,会怎样呢?
正想着,母亲又说,这夫妻两个,都是不出息的,生了个女儿,却乖巧聪明得很,
今年已经上了初中一年级,功课回回是年级第一,全村的人,没一个不夸的。
只可惜这样苦命,早早就没有了妈。
一句话,让我忽然醒过来。
忽然想见见这个丫头。
母亲就到后面去,一会儿就叫了她来。
真是个灵秀的女孩,瘦瘦的,个头也很小,只有一双眼睛很大,带着些灵气。
见到我,她稍有些生疏,却并没有乡村女孩儿素有的拘谨和慌乱,给了我一个明媚的笑脸。
这个笑脸,让我心里的沉重减了许多。
我这里什么都不多,书却有,因听母亲说她爱学习,就搬了书箱来,让她挑选自己需要的书。
她也不推辞,眼睛里有种喜悦。
小心翼翼地蹲下去,看起来。
末了,挑了三四本给我看,却都是些中学的辅导材料。
我又自拣了些好文章,并两本字贴,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漂亮的笔记本和几本稿纸一并给了她。
她一一接了,脸上带着些纯真的满足。
我对她说,你要好好地上学,将来需要什么,等我在家的时候,只管来要。
小姑娘答应着,给我一个灿烂的笑脸,开心地去了。
望着她那瘦小的背影,脑子里却想着刚才的情景,总觉着这丫头身上,有种东西触动了我。
是什么呢?又一时说不清楚。
母亲在院子里拾掇她的花花草草,忽然听到她猛然惊叫一声。
过去看时,见母亲从一块倒着的木板下面拖出一个小花盆来,一面又说,哎呀,这块木板是什么时候倒这儿的,这花儿可给砸坏了。
顺着母亲的手看过去,那小花盆里是一株新移栽的月季,才刚长出两个枝条,稀疏的几片叶子,那枝条儿很细弱,经了这木板的砸压,有一枝已经断了,无力地耷拉在花盆的边缘。
母亲是个粗心的人,一向粗枝大叶,总是会弄出些小小的意外,所以,对于这样的事情,我早已司空见惯,很有些不以为然。
就劝母亲,算了,回头再种一棵就是了。
母亲却埋怨着自己,一面又找了个小花盆,把这伤了的小花移了进去,一面并不理会我的话,自言自语地说,没事,一定能长好呢。
我无奈的笑笑,只好由着她去了。
又住两日,要上班了,便离了家,重新回到了工作的地方。
纷乱的日子,忙碌的心情,让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些事。
然而时光的流转真是好快,一眨眼的功夫,一年的时光就又从手边溜去了。
今年的五一,又回到了家。
进了家门和母亲寒喧着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扯着我到院子的小花园旁,指着棵花给我看。
那是一株月季,差不多有半人那么高,几枝主干竟有小手指那么粗,傲然地挺立着,叶子又肥又厚,透着股充满了生机的绿意。
顶端,有几朵花正盛开,那花出奇地大,而且层次丰富,艳丽无比,很有些花王牡丹的丰姿,却又多了些浓郁的香气,真是爱煞人。
母亲看着我欣喜的笑脸说,你知不知道,这就是去年那棵被砸坏了的月季,你看,它长得这么大了,花盆儿里早就放不下,我就把它挪到了这儿。
我的记忆闪过了去年那朵伤了的小花,那细弱的枝条,稀疏的叶子。
同时,也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一双凝笑的大眼睛。
没有接母亲的话,我转身直奔向楼梯,一口气儿爬上了房顶。
后面的那个小院儿,仍然很安静,却不是去年那种沉寂的静了,也干净了许多。
随后跟来的母亲,仿佛看透了我的心事,一面叹口气,一面说,这个丫头啊,可真懂事,她奶奶也去世了,现在她回了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了。
他爸爸仍然在外面干活,这家里的一切,都是她打理,却并没有耽误了学习,功课仍是出奇的好,老师们都没有一个不夸的。
倒是她妈没福气,不能看见这些了。
停一下又说,现在是吃饭的时间,她应该在家,你要想见她,我叫她一声她就会出来了。
说着时,果然就大声地叫了她的名字。
应着声,小丫头真的从屋里出来了。
个头长高了些,仍是瘦瘦的。
看到我,她的脸上先浮起了一个灿烂的笑。
这个笑,和去年我初见她时的那个笑很像,只是多了一些东西——是自信和成熟吧。
我想说什么,却又就说出来,末了,还是母亲说,丫头,回头需要什么,只管过来啊。
小姑娘答应着,又给我一个笑脸,转身去了。
呆立在房顶上,我的思想又回到了初见她的时候。
当日觉得她身上有种东西触动了我,却不知是什么,现在我忽然明白了,那是种从容。
即使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她接受着我的关爱和帮助时,也并没有那种凄楚和悲凉,那么坦然和随意,而这种坦然和随意,让我也少了那种被感激的惶恐,就好象她是我的亲人,我理所当然应该帮她一样。
其实依她的年龄,自然不会想到这么多,她只是用了一个孩童固有的朴实和真诚,给了我一份无遮无拦的信任和亲切,暖了我的心。
也许对于任何帮助过她的人,她都是这样的坦然和随意,这,也许就是大家之所以这样喜欢她的原因之一吧。
从房顶上下来,母亲诧异地看着我,她不明白,何以我的脸上,会有一抹那么开心的微笑。
又走到那株月季前,凝然静立。
那花也婷婷地立着,生机盎然,全没有当日的伤和痛了。
能够坦然地面对不幸,不管是花还是人,都一定会有一个灿烂而美丽的生命的。
我相信,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她虽然不幸,可是,她的将来,一定也是会如这月季一般美丽而生机盎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