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言》看扬雄的处世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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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33No.10Oct.2012第33卷第10期2012年10月赤峰学院学报(汉文哲学社会科学版)JournalofChifengUniversity(Soc.Sci)扬雄是西汉颇有建树的儒者,一生不求富贵显达,借助官俸致力于学术研究,以标举圣人之道、纠合诸子为目的,仿《易》而作《太玄》,象《论语》而作《法言》。
王充、刘勰、韩愈、司马相如等人,对其推崇备至。
《法言》虽然是模仿《论语》而作,但是却在其中包含着儒学的新思想。
一方面,扬雄注重传述先王之道中合乎现实的部分,另一方面,受道家因循思想影响,他已不满足于对先王之道的单纯因袭,而是力求在因袭中创著符合时代的新意。
儒本兼道的思想正是其创作思想的基础,亦影响了扬雄的处世之道。
一、儒本兼道的思想基础扬雄在《法言》卷首《序》中阐明写作宗旨,曰:“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
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
及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1]。
由此看来,《法言》写作目的有两点:第一,纠正诸子“诋訾圣人”,不合乎圣道的言论,重新树立符合圣人之道的思想。
第二,辨析《史记》中“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与于经”的地方。
目的看似两点其实质却是相同的,即标举符合圣人之道的真正的儒学。
扬雄认为孔子是掌握了“天之道”的,他的学说不仅可以开拓视野,增长知识,而且在诸子互相攻讦,符命灾异之说流布的时期,圣人之道更是辨别是非的唯一依据。
在他看来,诸子之说是容易蛊惑世人的“邪哆”之说,识道之人应选择圣人之道而舍弃诸子之说,“弃常珍而嗜乎异馔者,恶睹其识味也;委大圣而好乎诸子者,恶睹其识道也”(《吾子篇》)。
圣人在时,则学于圣人;圣人亡时,则求诸圣人之书。
由是观之,仲尼之言、圣人之说以及儒家经典著作,乃是扬雄执之以论诸子的正道之言。
综观《法言》,全书直接称述孔子、孟子、圣人及儒家经典的地方达七十多处,扬雄征圣宗经的思想宗旨甚明。
然而扬雄并不固守儒家思想的一切条文,而是从儒家通经致用这一根本出发,吸收化用其他诸子的学说,尽力完善儒家思想。
他吸收道家“因循革化”思想,并以此思想为指导,改革儒家思想中不合时宜的地方,这使他的思想卓立于两汉之际,显示出不为俗儒思想牢笼的气魄。
道家崇尚“因循革化”的思想,《老子》云:“圣人无恒心,以百姓之心为心”[2]。
河上公注:“圣人重改更,贵因循,若自无心。
”所谓“圣人重改更,贵因循”就是指,圣人不师心自用,没有主观模式,根据实际需要对道或者更改,或者因循。
具体地说就是客观地体察百姓的需求,因势利导。
《法言》中,他在道家思想的基础上对因革思想作了更为全面辨证的说明,提出了“可则因,否则革”(《问道篇》)的观点。
在扬雄看来“道”是事物的本质规律,圣人潜心天地间发现总结事物的规律,“道”虽恒常不变,但它的表现形式却因事物的不同而不同。
从《法言》看扬雄的处世哲学王博(洛阳师范学院历史文化学院,河南洛阳471022)摘要:扬雄象《论语》而作《法言》,既标举圣人之道崇圣尊经,又兼取道家因循革化的思想,显现出其思想中儒本兼道的特点。
《法言》中扬雄关于处世哲学的论述,以儒家入世思想为主导,兼取道家避世隐逸的思想,正体现了这一特点。
后人多以扬雄事王莽新朝而贬低其操行,然而这恰恰是扬雄儒本兼道处世哲学的体现。
关键词:扬雄;《法言》;儒本兼道;处世哲学中图分类号:B2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3-2596(2012)10-0040-0340--或曰:“经可损益乎?”曰:“《易》始八卦,而文王六十四,其益可知也。
《诗》、《书》、《礼》、《春秋》,或因或作,而成于仲尼,其益可知也。
故夫道非自然,应时而造者,损益可知也。
”(《问神篇》)道并非天然而成,是人们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不断总结而成,可则因,否则革,如此才能使圣人之道真正成为用世之道。
二、处世哲学儒本兼道的思想是扬雄哲学思想的基础,对其处世的方法和态度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无论入世或出世,扬雄都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
在他看来,入世为官有为官的艺术。
首先,唯有忠心事主,言行谨慎,才能得到君主的赏识。
否则,不必有人构陷,也定会自以罪过而取诛灭。
“或问‘臣自得’。
曰:‘石太仆之对,金将军之谨,张卫将军之慎,丙大夫之不伐善。
’请问‘臣自失’。
曰:‘李贰师之执贰,田祁连之滥帅,韩冯翊之愬萧,赵京兆之犯魏。
’”(《重黎篇》)其次,以忠言进谏君主亦须讲究方法。
当君主言行有失误时,臣子应循礼而动,劝之以道,可则行,否则止,不可强求。
“或问:‘韩非作《说难》之书,而卒死乎说难,敢问何反也?’曰:‘说难盖其所以死乎?’曰:‘何也?’曰:‘君子以礼动,以义止,合则进,否则退,确乎不忧其不合也。
夫说人而忧其不合,则亦无所不至矣。
’或曰:‘说之不合,非忧邪?’曰:‘说不由道,忧也;由道而不合,非忧也。
’”(《问明篇》)正如颜回所说:“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
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3]!屈原坚贞忠信,不苟且富贵的品格历来被人们所称道。
但是扬雄却有着与世俗不同的看法。
他认为屈原以道劝说楚王,尽心竭力,已尽臣子应尽之责。
楚王若采纳其建议,则应进而辅佐;楚王不用,则其责在于楚王。
君主可辅则辅,不可辅则退而待其时,投江自尽是不明智的选择。
“或问:‘屈原智乎?’曰:‘如玉如莹,爰变丹青。
如其智!如其智!’”(《吾子篇》)他提倡明哲保身。
《法言·自序》云:“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
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
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
遇与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不遇之时,退隐而独善其身,洁其行,等待时机。
虽然扬雄提倡明哲保身,但是亦鄙视那些在乱世中,行无趋向,随众往来的人。
或问“活身”。
曰:“明哲。
”或曰:“童蒙则活,何乃明哲乎?”曰:“君子所贵,亦越用明保慎其身也。
如庸行翳路,衝衝而活,君子不贵也。
”(《问明篇》扬雄还反对以言辞巧辩进谏。
以言辞巧辩自明其志则可,若恃其辞,以巧辩说服君主则如同摸虎牙,存在极大的危险。
或问:“茅焦历井干而死,使始皇奉虚左之乘。
蔡生欲安项咸阳,不能移,又亨之,其者未辩与?”曰:“生舍其木侯而谓人木侯,亨之不亦宜乎?焦逆讦而顺守之,虽辩,劘虎牙矣。
”(《重黎篇》)这种明哲保身的处世哲学可以说是儒家与道家的共通之处。
他还接受道家“少欲”的思想,“或曰:‘庄周有取乎?’曰:‘少欲。
’”(《问道篇》)认为国家无道时应清心寡欲,淡泊世俗名利,守死善道,独善其身,唯有如此才能不屈道侮志。
他赞赏无欲洁身的人,“楚两龚之洁,其清矣乎?蜀庄沉冥,蜀庄之才珍也,不作苟见,久幽而不该其操,虽随、和何以加诸?举兹以旃,不亦珍乎!吾珍庄也,居难为也。
不慕由,即夷矣,何毚欲之有”(《问明篇》),在《法言》中多次提及并赞颂颜渊知足不辱,淡泊名利的精神自足,认为“纡朱怀金之乐,不如颜氏子之乐也。
颜氏子之乐也,内;纡朱怀金者之利也,外”(《学行篇》)“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论语·雍也》)贫穷是人们所忧惧的,颜渊却并未因此而烦恼,因为他致力于对道的探索,并以此为乐。
精神的内在满足能够超越物质的外在占有,这种精神生活对物质生活的超越,正是扬雄所推崇的生活方式。
但是扬雄并不赞成完全出世退隐,出世退隐只是入世为官的沉淀积累。
老子的哲学辩证法中有一种处世的方法,那就是“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4],“吾人若欲如何,必先居于此如何之反面,南辕正所以取道北辙”[5]。
老子再三强调“弱也者,道之用也”,让人们知足,守弱,因为事物发展到极点,必转变为其反面。
而知足、守弱则可以保持自己,使自己持久而有韧性,战胜对方而不被转化。
扬雄接受了老子的这一哲学辩证法,并将其应用到为人处世当中。
他把国家政治黑暗,政治理想无法实现时的退隐看作是以退为进,在退让中求得生存、积蓄力量用以取得最终胜利的一种手段。
或曰:“子于天下则谁与?”曰:“与夫进者乎!”或曰:“贪夫位也,慕夫禄也,何其与?”曰:“此贪也,41--非进也。
夫进也者,进于道,慕于德,殷之以仁义,进而进,退而退(进)(加注释),日孳孳而不自知倦者也。
”或曰:“进进则闻命矣,请问退进。
”曰:“昔乎,颜渊以退为进,天下鲜俪焉。
”或曰:“若此,则何必少于必退也?”曰:“必进易俪,必退易俪也。
进以礼,退以义,难俪也。
”(《君子篇》)扬雄赞赏的不是看重禄位进退的人,而是不以禄位进退而动摇,致力进于道德的人。
颜渊身处陋巷之中而有为邦之问,孜孜以求,务进于道德。
这与老子的必退完全不同。
老子认为要想在道德上有所进步就必须远遁于世,脱离世俗,故而可以看作是必退。
扬雄则主张入世,圣人“不遁于世,不离于群”(《先知篇》),暂时的退隐是积蓄道德学问的时期,时机成熟仍将入世施展才能。
因为“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久矣。
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其已久矣”(《学行篇》),学习最终乃是为了辅佐君主,治理国家。
由此,扬雄虽有取于道家,然其结穴在于儒家思想的论证明矣。
三、品行之辨尽管扬雄不愿参与政治纷争,却又无法逃离政治漩涡,晚年事王莽新朝,写《剧秦美新》为王莽歌功颂德,颇为后人所诟病。
关于扬雄的这一行为后世评论颇多,大体可分为两类。
一类为他作王莽新朝大夫、撰写《剧秦美新》之事开脱,认为其情有可原。
北宋赵湘作专文《扬子二辨》为其辩驳,认为扬雄事王莽新朝,是以孔子行为为准则,符合儒家“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处世之道。
王安石亦认为扬雄的品行符合儒家处世之道:“扬雄亦用心与内,不求于外,不休廉隅以侥名当世……扬雄之仕,合于孔子无不可之义,奈何欲非之乎”[6]?另一类则从儒家忠君思想出发,对扬雄品行进行了批判。
李善在《文选》注文里说“王莽潜移龟鼎,子云进不能辟戟丹墀,亢词鲤议;退不能草玄虚室,颐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宠,诡情以怀禄。
‘素餐’所刺,何以加焉”[7]。
诚然,扬雄于王莽代汉后,没有伏节死义,但这又何尝不是扬雄屈身以达道的行为体现呢?西汉后期经学逐渐演变为谶纬之说,邪说流布,神学经学已无力维护封建社会的统治秩序。
扬雄为维护儒家的伦理道德,使经学回归正途,仿《论语》而作《法言》,象《易》而作《天玄》,以儒为本,兼取道家,既继承了儒家思想,又以经世致用为指导思想,发展了儒家思想的内涵。
《法言》中多次表露扬雄治国的思想,如《法言·先知篇》,足见扬雄的经世治国之志。
君子为国,张其纲纪,谨其教化。
导之以仁,则下不相贼;莅之以廉,则下不相盗;临之以正,则下不相诈;修之以礼义,则下多德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