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因斯坦对人类命运的忧虑

２０１１年３月第２期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ＪｏｕｒｎａｌｏｆＮａｎｊｉｎｇＮｏｒｍａｌ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ＳｏｃｉａｌＳｃｉｅｎｃｅ）Ｍａｒ，２０１１Ｎｏ．２

爱因斯坦对人类命运的忧虑

林德宏

摘要：爱因斯坦终生为人类命运而忧虑，认为社会充满了危机，并分析了科学技术、人的本

性同时代危机的关系。爱因斯坦认为，科学技术的悲剧就是科学家的悲剧，主要表现在科学技术

的破坏力量是科学家研究发明出来的，而科学家却没有能力阻止用技术力量来作恶。爱因斯坦

认为“作恶”的冲动来源于“人的兽性本能”，若不加以约束，就会形成物欲主义；在“物欲主义占优势的时代”，就会出现利己主义的统治。利己主义在经济生活中造成了种种悲惨后果，在国际

关系中导致种种冲突。冲突的深层根源主要是利害冲突。因而，只有用理性来取代原始本性，才

能实现人类自我的解放、时代危机的化解。爱因斯坦的这种对人类命运的忧虑是留给后代的重要精神遗产。

关键词：爱因斯坦；时代危机；科学技术；人的原始本性；人的自我解放

中图分类号：Ｂ５０５文献标识码：Ａ文章编号：１００１—４６０８（２０１１）０２—００３９—０５收稿日期：２０１０—０９—２６作者简介：林德宏，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２１００９３

１９３８年１０月，爱因斯坦为五千年后子孙写

了一封信，深埋在１９３９年纽约世界博览会的工地上。他在这封短信中叙述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后，话锋一转，作了这样的倾诉：“但是，商品的生

产和分配却完全是无组织的。人人都生活在恐惧

的阴影里，生怕失业，遭受悲惨的贫困。而且，生活在不同国家里的人民还不时互相残杀。由于这

些原因，所有的人一想到将来，都不得不提心吊担

和极端痛苦。”④科技的硕果并未使他欣慰，他要

向子孙叙述的感受，却是“恐惧”和“极端痛苦”。爱因斯坦何出此言？这是何种情绪与心态？

一、时代的危机

在爱因斯坦７６年的一生中，恐惧与痛苦始终伴随着他。他在６７岁时写的《自述》中说：当他

还是一个相当早熟的少年的时候，就已经深切地

意识到，大多数人终生无休止地追逐的那些希望和努力是毫无价值的。而且，他不久就发现了这

种追逐的残酷。他从小就厌恶战争，为了躲避在

德国服兵役，甚至放弃德国国籍。可是命运却使他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身为犹太人，爱因斯坦

在德国遭到迫害。１９３３年３月，纳粹执政才两个月，当局诬蔑他私藏共产党的武器搜查他的住宅，

没收财产，书籍、文稿在国家歌剧院门前当众焚

毁。在印有纳粹敌人照片的画册上，第一页便是

爱因斯坦，第一条罪状是创立相对论，并注明“尚未绞死”。他原以为理论物理学研究可以使他远

离残酷的现实，万万没想到他的带有思辨色彩的

相对论，后来竟为原子弹的研制开辟了道路。他

的身份与经历，使他对人类的命运产生了特别的关注和理解。

他对当时社会状况的基本看法是：人类处于

１３益加剧的“时代危机”之中，这是他感到恐惧与

痛苦的主要原因。１９１４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当时德国９３

位著名科学家、艺术家发表宣言，为德国侵略暴行

辩护。爱因斯坦等四人立即通过《告欧洲人书》

指出，如果这种态度流行，那将是“严重的不幸”。１９３０年爱因斯坦在《我的世界观》一文中谴

责战争“卑鄙”、“下流”，并说他的政治理想是民

①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北京：商务印书馆，１９７９年，第１５９页。

一３９—

万方数据主主义。１９３９年他又写了《恶运的十年——（我

的世界观）续篇》，说“在这十年中，我对文明人类

社会的稳定性的信心，甚至对它的生存能力的信心，已大大消失了。”“事情的发展甚至比有最深

洞察力的悲观主义者所敢预言的还要坏”。“意

识到事态的这种情况，我目前生活的每时每刻都

笼罩着阴影，而在十年以前这种意识并没有占据我的思想。”①这一年人类空前的大劫难——第二

次世界大战爆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参战国６１

个，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超过历史上历次战争的

总和。美国在日本投下两枚原子弹，夺走２０多万和平居民的生命。在美国，爱因斯坦被称为“原

子弹之父”，这更使他痛苦不堪。

二战后的形势又如何呢？爱因斯坦１９４５年１２月说“战争是赢得了，但和平却还没有”。“世

界被许诺有免于恐惧的自由；但事实上战争结束

后恐惧却大大增加。世界被许诺有免于匮乏的自

由；但世界上大部分地区却面临饥馑，而另一部分人则养尊处优。各国人民被许诺获得解放和正

义；但是我们已经看到，并且现在还在看到这样悲

惨的景象：以‘解放’自居的军队向那些要求独立和社会平等的人民开火，而用武装力量来支持那

些国家里最能为既得利益服务的政党和个人。领

土问题和权力之争，尽管已经是陈腐了的东西，但

仍然压倒了共同幸福和正义的基本要求。”②他用这样的言词来描述二战后的世界以及他

的感受：“危险而匮乏的时代”、“巨大危险”、“最

大的灾难”、“心碎的悲剧”、“时代的危机”、“悲

惨的命运”、“无法形容的苦难”、“无法形容的毁灭的恐惧”、“恶性循环中”、“普遍的毁灭不可避

免”，等等。

一战后他曾寄希望于美国，可是他发现二战后的美国已发明了新殖民主义，推行帝国主义、军

国主义。他在美国，却好像又回到了法西斯德国，

麦卡锡分子骂他是“美国的敌人”，１９４５年某些议

员在国会会议上提出要对他进行法律起诉。在他逝世前的十几天，有的刊物还诬蔑他是“颠覆分

①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１７０—１７２页。②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２０５—２０６页。③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１７３—１７４页。④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２８０页。⑤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７９页。⑥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５６页。－－——４０．．——子”。他在逝世的前一天，还在批评美国政府侵

犯公民自由、重新武装德国的政策。他带着对人类命运的沉重忧虑离开了人间。

他的善良、远见和经历，使他对时代的危机有

与众不同的感受。他给五千年后子孙的信，正是

这种真情的流露。在他内心的深处，始终有一块未融化的冰。

二、科学技术的悲剧含义

这种“时代危机”同科学技术与科学家有什

么关系呢？这是爱因斯坦必然要思考的问题。爱因斯坦认为道德的衰退是时代危机的一个

基本方面，人们对这些道德衰败的症状也已逐渐

习以为常了。

他认为自然科学不能解决伦理问题。自然科学只能断言“是什么”，却不能断言“应当是什

么”。“关于‘是什么’这类知识，并不能打开直接

通向‘应当是什么’的大门。人们可能有关于‘是

什么’的最明晰最完备的知识，但还不能由此导出我们人类所向往的目标应当是什么。”③在自然

科学中“概念是不表达什么感情的。对于科学

家，只有‘存在’，而没有什么愿望，没有什么价值，没有善、没有恶；也没有什么目标。”④我们对

它的反应是“是”或“否”。道德规范来自另一个

源泉，它们是从我们天生的避免苦痛和灭亡的倾

向，也是从个人所积累起来的对于他人行为的感情反应推导出来的。“单纯的才智不能代替道德

上的正直。９９⑤这就是说，自然科学知识不可能取

代道德规范。

他已认识到技术应用的双刃剑效应。“科学是一种强有力的工具。怎样用它，究竟是给人带

来幸福还是带来灾难，全取决于人自己，而不取决

于工具。刀子在人类生活中是有用的，但它也能

用来杀人。”⑥“以前几代人给了我们高度发展的

科学和技术，这是一份最宝贵的礼物，它使我们有可能生活得比以前无论哪一代人都要自由和美

好。但是这份礼物也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危

万方数据险，它威胁着我们的生存。”①新技术带来了高效率，可是它不仅使生产的

效率提高，同样也使破坏的效率提高，在这个意义

上可以说，科学技术竟成了加剧时代危机的一个重要的、强有力的因素。他说：“在最近一百年左

右，又带来了道德思想和道德感情的严重削弱。

照我看来，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政治方式的Ｅｌ趋野蛮化的主要原因。再加上新的技术方法的惊

人效率，这种野蛮化已成为文明世界可怕的

威胁。”②正因为如此，爱因斯坦认为，科学技术研究本

身就具有悲剧的含义。“痛苦的经验使我们懂

得，理智的思考对于解决我们社会生活的问题是

不够的。透彻的研究和锐利的科学工作，对人类

往往具有悲剧的含意。一方面，它们所产生的发

明把人从精疲力竭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使生活更加舒适而富裕；另一方面，给人的生活带来严

重的不安，使人成为技术环境的奴隶，而最大的灾

难是为自己创造了大规模毁灭的手段。这实在是

难以忍受的令人心碎的悲剧。”③科学技术的悲剧也就是科学家的悲剧。科学

家的悲剧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方面，科学技术

的破坏力量是科学家研究发明出来的。他说：我

们这些科学家，促使那些毁灭的方法变得更加可怕和更加有效，已经是我们可悲的命运。另一方

面，“无论悲剧如何令人心碎，也许更可悲的是：

人类产生了许多在科学技术领域里有如此辉煌成

就的学者，对于许多困扰我们的政治冲突和经济动乱却没有能力找到适当的解决办法。”④科学家

有能力制造出强大的技术力量，却没有能力阻止

用技术力量来作恶。“科学家又感到苦恼，那是

因为他的工作已经落到那些盲目行使政治权力的

人手里，使他的科学劳动成果竟成为对人类生存的一种威胁。……更严重的是，经济和政治权力

集中到愈来愈少的人手里，不仅使科学家经济上

依附于人，而且也从精神上威胁着他的独立；对科学家在理智上和心理上施加影响的种种狡诈伎

①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９９页。②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１５７页。③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２５９—２６０页。④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２６０页。⑤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２９１页。⑥爱冈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１９０页。⑦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文集》（第３卷），第７８页。俩，会阻碍真正独立人格的发展。”⑤科学技术是

强大的，可是科学家却是软弱的。

１９１４年提出的反对战争的《告欧洲人书》，总共只有四个人签名，以致未能公开发表。１９３３年

普鲁士科学院发表声明，竟谴责爱因斯坦对德国

进行了“恶意诽谤”。爱因斯坦的正义呼声不为

相当多的科学家所理解，这使他格外痛心。在他看来科学家充满了智慧，却往往缺乏必要的理性。

他说：“我们一定要注意，切不可把理智奉为我们

的上帝；它固然有强有力的身躯，但却没有人性。

它不能领导，而只能服务；而且它挑选它的领导人是马马虎虎的。这种特征反映在它的祭司即知识

分子的品质中。理智对于方法和工具有敏锐的眼

光，但对于目的和价值却是盲目的。这种致命的

盲目性从老年人传给青年人，而今天连累了整个

一代。”⑥他这样来叙述科学技术的局限性，以及他对科学家弱点的理解，都是非常深刻的。

为什么科学技术的Ｅｔ新月异的发展，给我们

带来的幸福却那样少呢？他认为这是由于我们还

没有学会怎样正当地应用它。他提出了一个重要的看法：社会制度和人的理性落后于技术的发展。

“要是我们的社会制度能够跟得上技术的发展，

那么上一世纪人类发明天才的果实早就可以使我

们的生活过得愉快幸福而无忧无虑了。事实上，这些辛苦赢得的成就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里，正

像刚学步的小孩去玩弄枪一样危险。我们有着奇

妙的生产手段，产生出来的却是贫困和饥饿，而不

是自由。”“技术进步的最大害处，在于用它来毁灭人类生命和辛苦赢得的劳动果实，就像我们老

一辈人在世界大战中毛骨悚然地经历过的那

样。”⑦为什么科学技术已发展到如此辉煌，可是人们却幼稚得像个不懂事的、刚刚学步的小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