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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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文人士大夫的精神世界————范成大词的情感主题 词发展至两宋,逐步进入鼎盛时期,在文体地位、内容主旨、艺术风貌上,两宋词都存在着明显的区别。北宋词虽已十分繁盛,但在绝大多数北宋人的观念中,词体仍被视为“小道”,难登大雅之堂,正如南宋初胡寅所言:“方之曲艺,犹不逮焉”1。晏殊、欧阳修等虽以词名世,但他们只是以其馀力而作。钱惟演曾自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词”2。即如苏轼以诗为词,虽然为词指出向上一路,与诗相较,仍为小歌词。词至南宋则开始对社会与个人生活的广泛关注。靖康之难不但给词坛在风貌上造成一股复雅潮流,还促使词体全面冲破传统樊篱,使之“无事不可入”、“无意不可言”,词坛“应运而生了‘伤感词’、‘愤慨词’、‘隐逸词’、‘爱国词’”3等题旨类型。成大作为南宋“中兴”时期的政治家与文人,其丰富的情感思想不仅表露于诗作中,在流传下来的109首词中,亦能体现其一生的基本情感类型。可以概括为四种:一为贵族士大夫特有的富贵闲雅之情趣。此一类情感在成大词中体现的最为典型,这与其既是文人又是贵族士大夫的双重身份密切相关。四时之节序氛围带来的不同心境,宴赏活动中当筵咏物赠酬之情致,游山赏水时所见之景、所怀之情,以及对梅菊等物的赏玩及咏叹等皆为成大所乐道,亦是其生活的主体。二为感时忧国之痛楚。成大于朝廷能够直言纳谏,主张收复失地,其历任地方官时又能够热爱百姓,兴利除弊,实为爱国爱民之士。成大于诗中常发忧国忧民的感慨,其词中虽较之诗更为含蓄,然亦能体现其渴望收复失地、统一南北之志。三为仕宦生涯给成大带来的羁旅离别之愁。成大一生宦途颠顿,北入幽燕,南至桂广,西入巴蜀,东至鄞海,可谓贤劳。古代交通不便,成大虽官位甚高,其离任、调任途中亦需长久颠簸劳累,加之其自幼身体孱弱,故而倍感羁旅之苦。成大性喜交友,与陆游、周必大等情趣志向相同之士均为至交,然而身不由己的官宦生涯却令成大尝尽与友人离别之苦,如其自蜀东归与陆游不忍离别,以致失声痛哭。四为归隐避世之情怀。成大虽为官几十年,然归隐情节实则贯穿于其一生。自少年时代就接受的儒释道三家思想的熏陶为其此种情节的思想根源,而对仕途的厌倦以及体弱多病更坚定、加速了其归隐故乡的决心与步伐。本章拟从词人身世、审美追求与时代的关系,兼论《石湖词》的四种主要情感主题。

1胡寅:斐然集,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403页2宋元笔记小说大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620页3杨海明:唐宋词史,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451页4第一节雅致富贵之闲情一南宋偏安于江南,就政治国势而言,实为可悲,然而于讲究享乐的士大夫文人而言,江南诸地气候、物产的优越为他们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有利条件。山清水秀的江南景致引无数士大夫文人去作赏心乐事的清游。如吴自牧《梦梁录》卷十二《西湖》云:“花木奇石,影映湖山,兼之贵宅宦舍,列亭馆于水堤;梵刹琳宫,布殿阁于湖山。周围胜景,言之难尽。东坡诗云:‘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正谓是也。近者画家称湖山四时景色最奇者有十,曰苏堤春晓、麴院荷风、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柳浪闻莺、花港观鱼、雷峰夕照、两峰插云、南屏晚钟、三潭映月。春则花柳争研,夏则荷榴竞放,秋则桂子飘香,冬则梅花破玉、瑞雪飞瑶。四时之景不同,而赏心乐事者亦与之无穷矣。”1又,据周密在《武林旧事》卷十《张约斋赏心乐事》中记载,张鎡一年中的赏心乐事共有139件,如其在“三月季春”条中载:“生朝家宴、曲水修契、花院观月季、花院观桃柳、寒食祭先扫松、清明踏青郊行、苍寒堂西赏绯碧桃、满霜亭北观棣棠、碧宇观笋、斗春堂赏牡丹芍药、芳草亭观草、宜雨亭赏千叶海棠、花苑蹴秋千、宜雨亭北观黄蔷薇、花院赏紫牡丹、艳香馆观林檎花、现乐堂观大花、花院尝煮酒、瀛峦胜处赏山茶、经寮斗新茶、群仙绘幅楼下赏芍药。”2南宋节序活动极盛,张镃所记实为贵族士大夫逢节序时所进行的各项赏游之事。成大虽未像张镃一样逐件记录,然其现有词作中亦不乏节序之作,从中可窥其赏玩心境。如《西江月》:北客开眉乐岁,东君著意华年。遮风藏雨晚云天,应怕杏梢红浅。不惜灯前放夜,从教雪后留寒。水晶帘箔万花钿,听彻南楼晓箭。词以“乐”字领起,奠定感情基调。上阕写元夕前后的自然气象:春意已现,天公着意,遮风藏雨,催红促绿。下阕写元夕夜赏灯盛况。“水晶帘箔”乃富丽堂皇的灯景,“万花钿”谓万花艳丽如美人头上钿钗,亦喻灯景之美艳。据《西都杂记》载:“西都京师街衢有执金吾,晓暝传呼,以禁夜行。惟正月十五日夜,敕许金吾弛禁,前后各一日谓之放夜”3,因此,元夕之夜人们可通宵赏灯游玩,尽情纵乐,直至破晓。成大游乐于赏灯队伍之中,佳节带来的愉悦心境跃然纸上。1 (宋)吴自牧著,符均、张社国校注:《梦梁录》,陕西:三秦出版社,2004年版,第264页2(宋)周密著,李小龙、赵锐评注:《武林旧事》,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251页3转引自黄畲:石湖词校注,济南:齐鲁书社,1989年版,第27页5《浣溪沙》(元夕后三日王文明席上) 则讲述了成大于元夕佳节即将结束时与朋友相聚的情境:宝髻双双出绮丛,妆光梅影各春风,收灯时候却相逢。鱼子笺中词婉转,龙香拨上语玲珑,明朝车马莫西东。词的上阕写节日的欢愉还未散尽,又在收灯(据《梦梁录》载:“至十六夜收灯,舞队方散”1)时侯喜遇故友,得以宴饮于席,延续节日的欢乐。下阕即写席上的情景。“鱼子笺”乃古代一种布目纸,产于蜀地;“龙香拨”为龙香木料制成的拨子,用以弹奏月琴、琵琶等弦乐器。歌伎于席上弹唱歌曲以助兴,词婉转,声玲珑,此种风雅的生活情致实为士大夫阶级所独有。末句“明朝车马莫西东”则表现出成大珍惜当前与友人相聚的美好时光,不忍匆匆相聚又离别的心境。凡节序,皆是新气象的征兆,因此,容易令人心境开阔,暂时抛却烦恼。《满江红·冬至》为青年时期的成大参加“团乐诗社”时所作。全词虽笼罩着淡淡愁思,然而也显见节序氛围带给他的慰藉:寒古春生,熏叶气,玉筒吹谷。新阳后,便占新岁,吉云清穆。休把心情关药裹,但逢节序添诗轴。笑强颜,风物岂非痴,终非俗。清昼永,佳眠熟。门外事,何时足。且团圞同社,笑歌相属,著意调停云露酿,从头检举梅花曲。纵不能,将醉作生涯,休拘束。成大十四岁丧母,十八岁丧父,四个弟妹幼小难立,只有靠他这个兄长主持家事,因此少年应有的欢歌笑语早已被生活琐事湮没,加之成大自幼体弱多病,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压力令其几乎不堪重负,此词即作于其时。词中虽然流露出了悲苦之感,但是读者也能从“休把心情关药裹,但逢节序添诗轴”,以及“纵不能,将醉作生涯,休拘束”二句中,体会到成大意欲借酒浇愁,力求超脱的心态。此种心态源于其在冬至日与同社中人饮酒作诗,成大于其中感受到了“团圞同社,笑歌相属”的逍遥自在之乐。古人于冬至日有观云占岁的习俗,以此判断来岁吉凶之事。此年冬至,吉云清和,给成大带来了生活的希望,令其暂时抛却烦恼,享受真实的欢愉。成大自入仕以来,宦迹显达,生活肥逐,因此能够凭借优厚俸禄在故乡吴郡建起两处园林:一为石湖别墅,一为范村。范村为其晚年于城内宅南所辟,而石1(宋)吴自牧著;符均、张社国校注:梦梁录,陕西:三秦出版社,2004年版,第153页6湖别墅则建于早期。成大于乾道二年(1166)九月由著作佐郎迁尚书吏部员外郎,因被言者论而奉祠归故里,石湖别墅即兴筑于此时。据《百城烟水》记载:“石湖别墅在县西南二十里楞伽山下。宋参政范成大因越来溪故城随地势高下而为台榭,别筑农圃堂对楞伽寺。孝宗御赐‘石湖’二大字。有北山堂、千岩观、天镜阁、玉雪坡、锦绣坡、说虎轩、梦鱼轩、绮川亭、盟鸥亭、越来城等处。以天镜阁为第一。”1石湖别墅在建筑上的宏富与讲究,引无数士大夫于春时竟游赏。杨万里亦曾做客于此,其《寄题石湖先生范至能参政石湖精舍》云:万顷平湖石琢成,尚存越壘对吴城。如何豪杰干戈地,却入先生杖履中。古往今来真一梦,湖光月色自雙清。东风不解谈兴废,只有年年春草生。石湖区域广阔,历史底蕴深厚,加之湖光月色清明,已然成为杨万里心中一幅景致秀丽的图画。成大与友人于石湖唱和之作多见于其诗集,现有词作中有《念奴娇》(和徐尉游石湖):湖山如画,系孤篷柳岸,莫惊鱼鸟。料峭春寒花未遍,先共疏梅索笑。一梦三年,松风依旧,萝月何曾老。邻家相向,这回真个归到。绿鬓新点吴霜,尊前强健,不怕衰翁号。赖有风流车马客,来觅香云花岛。似我粗豪,不通姓字,只要银瓶倒,奔名逐利,乱帆谁在天表。按于北山《范成大年谱》,此词作于乾道八年(1172)。时年,成大四十七岁,自临安归故里,约邻人游石湖。虽已鬓染白霜,仍豪情未减。词的上阙抒归来之喜悦。“细孤篷柳岸,莫惊鱼鸟”显现成大对石湖的钟情与珍爱。“一梦三年......这回真个归到”则体现了成大对故里的思念。下阕发快意之真情。“不通姓字,只要银瓶倒”乃化用杜甫《少年行》:“不通姓字粗豪甚,指点银瓶锁酒尝”。时值孝宗初年,成大积极用世,因全力抗金而受到重用。思往事,知前景,意欲如诗中少年一般,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如此显性情于赏游之作中又见于《满江红》(雨后携家游西湖,荷花盛开):柳外轻雷,催几阵,雨丝飞急。雷雨过,半川荷气,粉融香浥。弄蕊攀条春一笑,从教水溅罗衣湿。打梁州,箫鼓浪花中,跳鱼立。山倒影,云千叠,横浩荡,舟如叶。有采菱清些,桃根双楫。忘却天涯漂泊地,尊前不放闲愁入。任碧筒,十丈卷金波,长鲸吸。此词系乾道九年成大任广西桂林经略安抚使时之作,与《念奴娇》属同一时1(清)徐菘、张大纯纂辑,薛正兴校点:百城烟水,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8页7期,因此心境亦相似。全词境界开阔,情致甚高。作者不惜笔墨,从嗅觉、触觉、听觉、视觉各感官统揽游湖之情境、感受。馨香四溢之荷气、潺细清凉之水柱、宛转悠扬之乐曲(梁州、采菱、桃根均为曲名)、如画如诗之美景,令作者情致大开,以致“忘却天涯漂泊地,尊前不放闲愁入”。“碧筒”乃酒杯,“金波”为酒名,“长鲸吸”化用杜甫《饮中八仙歌》:“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任碧筒,十丈卷金波,长鲸吸”较之“似我粗豪,不通姓字,只要银瓶倒”又多了十分旷达与不羁。以十丈长的荷叶杯如长鲸吸百川般吸美酒,若非情绪高亢、志得意满怎能有如此天马行空般想象?二成大喜山水,对清游之事更是乐此不疲。黄震将成大一生归结为“喜佛老,善文章,踪迹遍天下,审知四方风俗,所至登览啸咏,为世歆慕,往往似东坡”1,乃切实之言。成大于孝宗乾道八年(1172)自故乡苏州出发,赴桂林就知静江府任,途经江苏、浙江、江西、湖南、广西五省。他逐日记下道途所见,及至淳熙四年出蜀入京,创作了《吴船录》,皆言古迹形胜之妙。《石湖词》中的三首咏海棠之词便作于成大帅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