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语言哲学的批判:维特根斯坦与康德——兼论英美与欧洲大陆哲学的关系-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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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研究》1990年第5期)
对语言哲学的批判:
维特根斯坦与康德
一兼论英美与欧洲大陆哲学的关系
江怡
语言哲学的出现是西方哲学从近代发展到现代的重要标志。
如果从弗雷格算起,
现代语
言哲学已经走过了近一个世纪的历程。
时至今日,
语言哲学已经成为当代哲学的重要内容,
但是,
面对语言哲学家们向我们提供的各种语言描述和理论,
我们不禁会问,
这种语言哲学
究竟为当代思维提供了什么有价值的、
不同于以往哲学的内容?它与西方近代哲学,
特别是
德国古典哲学究竟有什么关系?
弄清这些问题,
将有助干我们从更高的层次上把握语言哲学
的价值及其与传统哲学在人类认识层次上的关系。
在西方,“
语言哲学”
通常是指分析哲学家和j
曹言学家们所从事的语言研究活动(当然,
在不同的哲学家那里,
它的含义又各术相同)。
在当代西方语言哲学中,
维特根斯坦是一个代
表性人物。
通常认为,‘
这种代表性表现在,
一方面,
他前期的逻辑主义思想影响了分析哲学
家们的语言研究工作,
由此形成丫至今对
数学家和逻辑学家仍有意义的“
理想语言”
构架;
另
一方面,
他在《哲学研究》中表现出的倾向,
开创了哲学对日常语言活动的关注,
并使之成为
日常语言学派的精神支柱。
维特根斯坦哲孚(特别是他的后期)与西方传统哲学、
尤其是康德
哲学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
它代表了现代语言哲学与传统思辨哲学在人类认识层次上的连续
性。
从某种意义上说,
维特根斯坦不仅是一位英美哲学家,
更是一位大陆哲学家,
他的哲学
可以看作是属于康德哲学的范畴,
这就是,
他对语言采取的批判态度如同康德对人类理性的
批判。
本文将以大量的论据来证明这一点,
并阐明英美哲学与欧洲大陆哲学的关系。
一、
作为大陆哲学家的维特根斯坦
在《西方的没落》中,
斯宾格勒曾指出,
每一种思想都存在于它得以产生的历史世界之
中。
因此,
要理解维特根斯坦的哲学,
就必须而且只能把它放到他的生活世界中去考察。
这
种生活世界可以是双重的:
一个是他所生活的时代背景,
另一个是他哲学的思想背景。
从时代背景上看,
在维特根;
好扭最初提出他哲学思慈的本世纪1。一2。年代,
他所生活的
欧洲大陆
顾于战争的动荡之中。
大战之前,
他就曾读过叔本华的著作,
对生活的悲观情绪
一直是他青年时代的主要特征,
战争的残酷,
更使他感到人类命运的不可支配,
应该对冥冥
之中的命运之神怀有敬仰之情。
这种近于宗教信仰的观念支配着维特根斯坦的整个哲学事
业:
《逻辑哲学论》所要证明的就是一个神秘主义命题:“
对我们不能说的,
我们必须保持沉
默。”
(7)《哲学研究》向我价描绘的也是某种宿命论的情景:“
不要想,
而要看户(第6节)维
特浪斯坦的传记作者冯
赖特曾指出,
维特根斯坦的人生观“
是典型的忧郁的人生观,
对他
来说,
当代是一个黑暗的时代。
他的人类无能为力的观念近似于某种宿命论的学说”
(马尔
康姆:
《回忆维特根斯坦》,
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
第16页)。
在思想背景上,
维特根斯坦哲学所接受的影响更多地是来自于大陆的哲学家、
文学家和
其他思想家,
而不是来自英国经验主义的哲学传统。
除了叔本华对他的青年时期产生过重要
影响外,
圣奥古斯丁、
克尔凯郭尔、
陀思妥也夫斯基、
托尔斯泰等人的思想,
对他哲学的形成起
过重要的作用。
他曾说过他受到过许多人的影响(参见《文化和价值》,
清华大学出版社1987
年版,
第26页)。
有趣的是,
其中除了叔本华、
弗雷格和罗素之外,
其他人都不是哲学家。
由
此可见,
维特根斯坦的思想来源主要是欧洲大陆的文化传统。
以上对维特根斯坦生活世界的双重考察力图表明,
他的哲学显然不同于通常把他划归入
的分析哲学或逻辑经验主义,
不如说,
他更近似于一位大陆哲学家。
下面我们就来认真考察
一下维特根斯坦与海德格尔、
胡塞尔以及现象学的密切关系。
据魏斯曼回忆,
他在1929年12月30日与维特根斯坦交谈时,
维特根斯坦首先谈到,
他
能很容易地想到海德格尔所指的“
存在”
和“
畏惧”
(参见魏斯曼:
《维特根斯坦与维也纳小纽》,
法兰丸福1967年,
第68页)。
另据他的朋友米歇尔
默里记载,
维特根斯坦曾读过海德格尔
的《什么是形而上学?》
这些事实表明,
他不仅熟知海德格尔的思想,
而且愿意把这种忠想引
入他的哲学思索之中。
这与维也纳学派对海德格尔的态度大相径庭。
卡尔纳普在他那篇著名
的文章《通过语言的逻辑分析清除形而上学》中,
把海德格尔的论述作为他所反对的形而上学
的典型代表。
在《逻辑哲学论》中,
维特根斯坦不是抛弃形而上学,
而是把它划入不可说的领
域。
这种领域正是他在书中全力维护的,
也是他哲学思索的根基。
正如马尔康姆指出的,“
维
特根斯坦没有排除形而上学的东西;
毋宁说他排除的是陈述形而上学东西的可能性。”“
因为
它们处在语言所及的范围之外。”
(《回忆维特根斯坦》,
第103、
110页)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动
机就在于,
严格区分可说的和不可说的东西之间的界限。
逻辑实证主义者们自以为维特根斯
坦在这一点上与他们相同,
但事实上对他们来说,
并没有什么是不可说的,
因为他们认为,
我们可说的是生活中的一切事情,
而在维特根斯坦看来,
对人类生活中的一切事情恰恰是我
们必须保持沉默的。
他在写给朋友的信中明确指出:“
我的工作是由两部分组成的:
这里所说
的加上所有我没有写出的。
而正是这第二部分才是最重要的。”(转引自英格尔受:
《维特根斯
坦书信集》,
纽约1968年,
第143页)这种哲学动机正是符合了海德格尔的思想。
海德格尔在
其后期哲学中力图表明,
抽象的、
概念的语言是有限的,
在这种语言中,
我们必须承认,
有
许多事是不可言说的,
是神秘的,
因而在某种特定场合,“
沉默”
甚至是一种真正的理解(参见
叶秀山:
《思、
史、
诗》,
人氏出版社1988年版,
第五部分,
三)。
海德格尔的这种思想也正
是代表了欧洲大陆被称为人本主义的那些哲学流派所追求的最终目标,
如克尔凯郭尔曾认
为,
最重要的事情最好是显示,
而不是说出,
天才的艺术家就是能够最好地显示它们的人。
因此,
当维特根斯坦说:“
命题不能表达更高级的东西”
(6
42),“
伦理学不能用语词说出”
(6421)时,
他心中所想的正是欧洲大陆的哲学精神。
在与欧洲大陆哲学的关系上,
维特根斯坦似乎与现象学有着不解之缘。
德国的现象学专
家赫伯特
斯皮格柏格在他1968年的那篇重要论文《关于维特根斯坦”
现象学”
(工929
一?)的
疑难》中首先使我们注意到了这一历史事实:
维特根斯坦在192日年短暂回访维也纳而返回剑桥
之后,
明确地使用了“
现象学”
这一术语概括他在这之前所考虑过的思想,
这些思想后来发表
于1964
年出版的《哲学评论》中。
斯皮格伯格认为,
维特根斯坦的现象学不仅是一种暂时的插
曲,
还是他后期一切著作的深层方法,
即哲学语法。
尽管他后来用“
语法”
概念替换了“
现象
学”,
但他始终认为,“
现象学”
一词更能体现他的思想。
这在他晚年所写的《论色彩》一书中
得到了印证:
在这本书中,
维特根斯坦还使用过“
现象学”
和“
现象学的”
等词。
更有趣的是,
当石里克激烈地反对胡塞尔的现象学时,
他却令人惊异地为之辩解(参见斯皮格伯格:
《现
象学运动的背景》,
海牙1981年,
第208页)。
维特根斯坦与现象学的这种密切关系,
足以表
明,
他的哲学与欧洲大陆哲学在思想的深度上是一脉相承的,
表面禾语的差异无法掩盖两者
之间共同的哲学旨趣。
因而,
我们就有了充分的理由说明,
维特根斯坦
与其说是一位英美哲
学家,
不如说他是一位大陆哲学家。
怂澡渐沮痛渭书二、
作为康德式哲学家的维特根斯坦
现在,
人们通常不会怀疑,
《逻辑哲学论》时期的维特很斯坦受到了康德的深刻影响,
但
对他后期是否仍然坚持康德的哲学观念,
至今还有争论。
如果从学理上考察,
我们会发现,
后期维特根斯坦与他前期一祥,
依然为康德的哲学所支配,
可以说,
他的整个哲学框架是康
德式的先验论。
对此,
我们可以从两方面加以证明。
首先,
维特根斯坦多次提到康德的先验论思想,
并把它作为他自己思考哲学的基础和范
例或标准。
在《逻辑哲学论》中,
他提到康德关于右手和左手不能重合的问题,
认为它存在于
一维和二维空间中(636111),
以此说明只有服从规律的因果联系才是可以思考的(6361)。
1931年,
他又写道:“
由于不可能描写与语句相适应的(相转化的)事实,
语言的界限显示出
来。
这种语句没有简单重复。
(这必然与康德关于哲学间题的解答有关)”
(《文化和价值》,
第14页)这体现了维特根斯坦l殉这样一个主张:
命题不能“
说出”
而只能“
显示”
它的意义。
在他看来,
这也许是康德的解答,
即承认可说与不可说的界限。
维特根斯坦在他的《哲学评论》、
《哲学语法》和《关于数学基础的评论》中都反复指出,
他
所说的正如康德所说的,
5十7二12不是分析的,
而是先夭综合的。
在《哲学研究》中,
我们
也可以看到康德的哥白尼式的革命在其中的重现,
即实在必须符合思想的形式这一命题,
变
成必须符合语言的形式。
他写道:“
我们断言的是深藏于表现它的方法之内的东西。
由于比较
的可能性所造成的印象,
我们认为,
我们是在知觉最具概括性的事态。”
(第1以节)“
这种‘
视
觉空间’
似乎象是一个发现,
但其发现者实际发现的是一种新的说话方式,
新的比较;
它甚
至可以称作新的感觉。
你有了一种新的观念,
并把它解释为观察新的对象。
你把自己做出的
语法变动解释为你正在观察的准物理现象(例如想想这个问题:‘
感觉材料是构成宇宙的物质
吗?’
)。”
(第400
一401节)“
语法说出了任何事物是一种什么样的对象(作为语法的神学)”
(第
3
73节)。
这些论述都表明,
维特根斯坦用‘
语法所谈到的一切,
正是康德的先验论的内容。
康德的先验论把哲学的任务规定为寻求各种可能经验的形式结构,
这同样是维特根斯坦
所致力于的工作。
他说:“
街们的研究所导向钓不是现象,
而是……现象的各种可能性。
……
因而,
我们的研究是语法上的。”
(第90节)在谈到与科学家和技术专家的区分时,
他承认,“
我
对建筑一幢大楼兴趣索然,
因为我刘谜』童大楼的基础抱有明确的看法。”
(《文化和价值》,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