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锥编+四牧篇

四九 四牡

“豈不懷歸，王事靡[1]盬[2]，我心傷悲。……不遑[3]將[4]父。……不遑將母”；《傳》：“思歸者，私恩也；靡盬者，公義也；傷悲者，情思也”；《箋》：“無私恩，非孝子也；無公義，非忠臣也。”按《采薇》之“王事靡盬”，僅感“靡室靡家”，此詩“懷歸”乃為養親，故有“孝子”之說。王符《潛夫論·愛日》篇說此詩亦雲：“在古得閒暇而得行孝，今迫促不得養也。”後世小說、院本[5]所寫“忠孝不能兩全”，意發於此。《毛詩》中祇一見，《韓詩》則屢見，且加厲而為悲劇性之進退維谷(tragic dilemma)，生死以之。黑格爾謂“倫理本質"(die sittliche

Sub-stanz)彼此鑿枘[6](Kollision)，構成悲劇，亦舉家恩(die

Familienlie-be)與國事(das Staatsleben)不容兼顧為例①。①Aesthetik，Aufbau Verlag·1270一1·《韓詩外傳》卷一有楚白公之難，有仕之善[7]者，辭其母將死君一節；卷二記楚昭王使石奢為理[8]，道有殺人者，追之則父也。奢曰：“不私其父非孝也，不行君法，非忠也”，刎頸而死；卷六記田常弑簡公，“石他曰：……„舍君以全親，非忠也，舍親以死君之事，非孝也。……嗚呼！生亂世不得正行，劫[9]乎暴人[10]，不得全義，悲夫！‟乃進盟以免父母，退伏劍以死其君”；卷八：“可於君不可於父，孝子勿為也，可於父不可於君，君子亦勿為也；故君不可奪，親亦不可奪也。”

【增訂三】《說苑.立節》記白公之難，申鳴曰：‚食君之食，避君之難，非忠臣也；定君之國，殺臣之父，非孝子也。名不可兩立，行不可兩全也。‛後世‚忠孝不能兩全‛之語昉[11]此。《全後漢文》卷三零袁紹《上書自訴》亦曰：‚誠以忠孝之節，道不兩立。‛

皆言公義私恩，兩端難執，顧此失彼，定奪取捨(choice)，性命節操系焉；懷歸將父，方此又緩急不可同年而語[12]矣。《外傳》卷六論石他之死曰：“《詩》：„人亦有言，進退維谷‟[13]，石先生之謂也。”(參觀《呂氏春秋·高義》、《史記·循吏傳》、《新序·節士》)；即引《大雅.桑柔》之什，以示羝羊觸藩[14]之困，《毛傳》、《鄭箋》均訓“谷”為“窮”，正悲劇中負嵎[15]背水[16]之絕地窮境(1imitsituation)也。阮元《揅經室一集》卷四《進退維谷解》深非《傳》、《箋》，以為：“‘谷’乃‘穀’之假借字，……‘穀’，善也。……謂兩難善全之事而處之皆善也，歎其善，非嗟其窮也”；因謂“漢人訓《詩》，究不如周人訓《詩》之有據”，舉《晏子春秋》叔向語及《韓詩外傳》石他節為證。《晏子》吾不知，若《韓詩》此節，則韓嬰亦“漢人訓《詩》”，似與毛、鄭無異。石他固可謂不“舍君”而又“全親”矣；然仍一死自了，則“全親”，而終“舍親”也，進盟而後伏劍，則雖死而不得為“死君之事”，不免於“舍君”也。蓋折衷斟酌，兩不能完，左右為難，此所以悲進退皆窮。他之言曰：“嗚呼！”，曰：“悲夫！”，曰：“不得正行！不得全義！”，非“嗟其窮”而何？彼自痛“不得全義”，途窮而就[17]死路，傍人[18]引詩歎之，阮氏遽[19]謂意乃美其“善全兩難”。有是哉，經生之不曉事、不近情而幾如不通文理也，《漢書·趙、尹、韓、張、兩王傳》(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寿、张敞、王尊、王章)：“王陽為益州刺史，行部至邛郲九折阪[20]，歎曰：„奉[21]先人遺體，奈何數乘[22]此險！‟後以病去[23]。及尊為刺史，至其阪，問吏曰：„此非王陽所畏道邪？‟吏對曰：„是，‟尊叱其馭曰：„驅[24]之！王陽為孝子，王尊為忠臣！’”

【增订一】《後漢書.邳彤傳》王郎捕彤父弟及妻子，以書招降，‚彤涕泣報曰：‘事君者不得顧家。親屬所以至今得安於信都[25]者，劉公之恩；公方爭國事，彤不得複念私也。’‛

《後漢書·馮衍傳》田邑曰：“間者[26]老母諸弟見執[27]於軍。……誠使故朝尚在，忠義可立，雖老親受戮，妻兒橫[28]分，邑之願也，；又《獨行傳》，趙苞母及妻子為鮮卑刼質，苞率兵“與賊對陣，苞悲號謂母：„……昔為母子，今為王臣，義不得顧私恩，毁忠節。……‟母遙謂日：„何得相頗[29]，以虧忠義，”；《晉書·周處傳》西征，孫秀謂曰：“卿有老母，可以辭此也”，處曰：“忠孝之道，安得兩全，既辭親事君，父母複安得而子乎，”；又《良吏傳》潘京答州刺史曰：“今為忠臣，不得複為孝子”：《世說·言語》：“桓公[30]入峽，絕壁天懸，騰波迅急，歎云：„既為忠臣，不得為孝子，如何？’”：《周書·泉企傳》高敖曹[31]執企[32]而東，企臨發密戒子曰：“忠孝之道，不能兩全，宜各自為計，勿相隨[33]寇手”；《隋書·高熲傳》受命監兵，遣人辭母云：“忠孝不可兩兼”；封演《封氏聞見記》卷四《定谥》詳記顏真卿、程皓因韋[34]涉谥[35]“忠孝”之爭。聊[36]舉數事，以申《毛詩》、《韓詩》之蘊。歐陽修《五代史·唐明宗家人傳》： “而世之言曰： „為忠孝者不兩全‟，夫豈然哉?”：一若能解連環[37]，而實罔[38]措，觀《唐臣傳》第一四論烏震可知也。《三國志·魏書·邴原傳》裴松之注引《別傳》雲：“太子建議曰：„君父各有篤[39]疾，有藥一丸，可救一人，當救君邪？父邪？‟眾人紛紜，或父或君；時原在座，不與此論。太子諮之於原，原悖然對曰：‘父也！’”亦謂忠孝不能兩全。其舉例大似高德溫(William Godwin)著作(Political Justice)中設想：“吾母抑吾妻，或乃愚媼，或則蕩婦(a fool or a prostitute)，受傭[40]於一世文章宗主(Fenelon)，其家忽遭焚如[41]，吾奮入火宅，孑然隻身，祇[42]辦救一人出，將負戴吾母或妻乎，抑拯救此文雄歟？自答云：“明達之士(a

reasonable man)必以斯文[43]為重，寧捨置妻、母。”讀者大譁[44]，渠因追[45]易妻、母為父或兄，易愚媼、蕩婦為鈍漢或浪子(a fool or a

profligate)①。蓋謂若同臨焦頭爛额之危者，一女而一男，則孰棄孰取，尚有猶豫之地；脫[46]二人均為丈夫身，則棄取立決，可拋父或兄無顧爾。

①A.E.Rodway , ed.,Godwin and the Age of Transition ,36; cf.

Lamb to Thomas Manning :“Lawsuits , where I was counsel for

Archbishop Fenelon versus my own mother , in the famous fire

cause ”.(Works , ed.E.V.Lucas , VI, 207 )

【增订一】義大利古有‚乘舟問答之戲‛（le jeu du navire ），既類高德溫之設想，複同144頁論《穀風》所引《楚昭公》之情景。二男同悅一女，女均羈縻勿絕[47]，無所厚薄；旁人因問女曰：‚設想汝三人共駕扁舟出遊，中流風浪大作，舟不勝載，必拋一人入水，二人庶得全生；孰留孰棄，唯汝所命。敢問：汝於兩男子中將以誰投付洪流乎？‛（E.Rodcanachi La Femme italienne ,189）

释义： [1]：靡：P3361.1 mǐ②无。诗.大雅.荡：‚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2]：盬：P2196.3④止息。《诗.唐风.鸨羽》：‚王事靡盬，不能蓻稷黍。‛参阅清.王引之.经义述闻.五.王事靡盬。

[2]：靡盬：P3361.谓无止息。盬，止息。诗.小雅.北山：‚王事靡盬，忧我父母。‛后以喻王事。宋书.谢灵运传.撰征赋序：‚余摄官承乏，谬充殊域，皇华愧于先雅，靡盬顇于征人。‛唐.白居易.长庆集.四九.得景夜越关为吏所执辞云有追捕：‚贵己具于有司，理难辞于靡盬。‛

[3]：遑：P3081.1①间暇。《诗.召南》：‚何斯违斯，莫敢或遑。‛又小雅小弁：‚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参见‚不遑‛。②恐惧，通‚惶‛

P71 不遑 ：来不及，没有空闲。《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不遑假寐。‛

[4]将：P874.1③奉养、调养。见‚将父‛、‚将母‛、‚将息‛等。

[5]院本：P3269：①金元时，行院演剧的脚本。元.陶宗仪.缀耕录.二五.院本名目：‚唐有传奇，宋有戏曲、唱諢、词说，金有院本、杂剧、诸宫调。院本、杂剧，其实一也。‛②宋有画院。画院画家所作曰院本，亦称画本。清.沈初.西清笔记.二.记名蹟：‚北宋院本画用笔工致，傅色明艳，规模神气，逼似唐人。今所传周昉人物、赵昌花鸟，其佳者大率皆院本。‛ [6]鑿枘：p3222（zuò ruì）①‚圆鑿方枘‛之略语。楚辞.宋玉.九辨：‚圆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鋙（chu wu）而难入。‛枘鑿本相入之物，后人沿用而去方圆二字，因以不相容为鑿枘。唐.刘知几.史通.自叙：‚凡所著述，当欲行其旧义，而当时同作诸士及监修贵臣，每与其鑿枘相违，龃龉（ju yu）难入‛②鑿，榫卯；枘，榫头。比喻投契、迎合。庄子.在宥：‚吾未知圣知下为桁杨接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鑿枘也。‛淮南子.俶真：‚于是万民乃始慲觟離跂，各欲行其知伪，以求鑿枘于世，而错择名利。‛

[7]善：p529⑥擅长，善于。商君书.农战：‚善为国者，仓糜虽满，不偷于农。‛史记.淮阴侯列传：‚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短，而以长击短。‛

[8]理p2062狱官、法官。管子.小匡：‚弦子旗为理。‛

[9]劫p374①威胁、强迫。左传.庄八年：‚遇贼于门，劫而束之。‛②强取，抢夺。唐.许尧佐.柳氏传：‚（沙吒利）竊知柳氏色，劫以归第，宠之专房。‛

[10]暴人：恶人。P1448《墨子.尚同.下》：‚善人赏而暴人罚，则国必治矣。‛

参阅：《韩诗外传集释》韩婴撰 1980年6月第一版 中华书局

卷六十二章田常弒簡公，乃盟于國人曰：‚不盟者死及家。‛石他曰：‚古之事君者，死其君之事。舍君以全親，非忠也。舍親以死君之事，非孝也。他則不能。然不盟是殺吾親也，從人而盟，是背吾君也。嗚呼！生乎亂世不得正行，劫乎暴人，不得全義。悲夫！‛乃進盟以免父母，退伏劍以死其君，聞之者曰：‚君子哉！安之命矣。‛《詩》曰：‚人亦有言，進退惟谷。‛

[11]昉p1405.天方明。引申为开始。公羊传.隐二年：‚始不亲迎，昉于此乎？‛

[12]同年而语：把两件事情放在同一个情景中进行比较。

[13]进退维谷：P3071进退两难。诗.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传：‚谷，穷也。‛宋.司马光.温国文正公集.十七.辞修注第五状：‚臣之情亦极矣，臣之辞亦殚矣，虽欲重复称引，无以复加，而朝廷以臣微贱，终不之听，臣昼夜忧悸，无以自存，俯仰三思，进退维谷。‛

[14]羝触藩：p131《中国典故大词典》《易.大壮》：‚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羝，公羊。藩，篱笆。 公羊撞篱笆，角被挂住，不能进也不能退。后因以‚羝触藩‛喻进退两难的境地。

唐.李白《留别于十一兄逖裴十三游塞垣》：‚天张云卷有时节，吾徒莫叹羝触藩。‛元.吕止庵[仙吕.后庭花]《怀古》：‚心事鱼缘木，前程羝触藩，世途艰，艰声长叹，满天星斗寒。‛

[15]负嵎p2949：嵎，山曲；负，背倚。负嵎则只当一面，三面无虑。孟子.尽心.下：‚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攖。‛后世因称据险以抗曰负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