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中的大智慧_第叁篇 风涯握手赠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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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俗话“宁为太平鸡犬,不为乱世百姓”,是说乱世之中百姓生活的不易,而豪侠人物则正好相反,正所谓“乱世出英雄”,而英雄豪杰若恰恰生逢太平盛世,则也是另一种的悲哀。《史记·游侠列传》中,主人公郭解的一生正给人这样的感慨。
郭解是汉朝人,时代大约和太史公同时,太史公可能是曾亲身接触过他的。
本书第一篇曾讲过聂政的事迹,聂政是轵县人,轵县故城在今河南省济源县东南轵城镇,郭解也是这里人,可以说是聂政的同乡。郭解的外祖父许负是位著名的相士,在世时极负盛名,父亲是个行侠仗义的好汉,在汉文帝的时候被处死了。郭解身材矮小,不喝酒,这些特点都不符合后人对豪侠之士的习惯认识:高大磊落,酒量奇大,典型代表就是金庸笔下的乔峰。
郭解年轻的时候是个狠角,属于“一言不和,拔刀相向”的那种,杀人很多。其他作奸犯科的事情郭解也干过不少,诸如窝藏亡命之徒,抢劫,私铸钱币,偷坟掘墓,拼了性命帮朋友报仇„„这样的事情真是数不胜数。照这种资历不知该判他多少次死刑了,可郭解一来精明得很,二来运气奇佳,风声紧的时候不是顺利逃脱了就是恰好赶上大赦。等郭解年纪大些了以后,性格便沉稳了下来,所作所为也和年轻时候大有不同,他开始学会了以德报怨,乐于施舍而很少责怪别人,只是任侠之气却更加突出了。他虽然能做到救人性命而不炫耀自己的功劳,但狠辣仍然扎根在心里,有时还是会为了一点小事就突然行凶,露出年轻时的做派。郭解亲手杀人的机会少了,因为他已经成了少年们心中的偶像明星,这些崇拜者们常会在暗中替他报仇杀人而不让他本人知道。
有一件事让郭解名声大噪。一次,郭解的外甥和人喝酒,他仗着舅舅的名声强要人家干杯。那人受不了,可郭解的外甥硬是要灌,那人被惹火了,抽刀刺死郭解的外甥便逃跑了。郭解的姐姐丧子心痛,为了抓到凶手,就把儿子的尸体抛在大街上不予埋葬,还放出话说:“以我弟弟的威望,有人杀了我的儿子,他难道连凶手都抓不到吗?”她想以此来刺激郭解,让郭解出面去捉拿凶手。郭解暗中派人打听到凶手的住址。郭解的势力确实强大,凶手被追得无路可走,干脆回来去见郭解,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郭解听过之后,对凶手说:“你杀他本是应该的,都是我家孩子无理取闹。”说完便把凶手放走,安葬了自己的外甥。这件事传扬出去之后,人们更加敬佩郭解的为人,追随他的人也更多了。
雒阳有一对仇家,城里的贤士与豪杰已有几十人为他们从中斡旋化解,但都无济于事,最后终于要郭解出马了。郭解在夜间去见那对仇家,斡旋成功,但郭解叮嘱他们说:“听说本地来为你们调解的人不少,现在你们虽然听了我的劝告,但我这个外地人怎么好来夺取本地贤士豪杰们的权力呢?”郭解当晚悄悄离开,不让人知道,他还再次叮嘱这对仇家说:“先当作我没有来过,等我离开之后,本地人再来劝解的时候,你们就听从他们的意见好了。”
郭解为人越发谦逊退让,进县衙的时候从不会冒昧地坐着车子进去,到邻近地方为人办事的时候,能办好的一定办好,实在不能办好的,也尽量使各个方面都能满意,由此得到了大家的敬重,人们都以能为郭解效劳为荣。本县的年轻人和邻县的贤士豪杰半夜来探访郭解的就常常在郭家门口排上十多辆车驾。
元朔二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汉武帝在茂陵(今陕西省兴平县东北)修建陵墓,下令迁徙家产在三百万以上的富豪到茂陵聚居。本来这事和郭解没有关系,郭解虽然日子过得风光,可要论家产却并没有多少。但问题在于,郭解名声太大,办事的官员们担心如果不把他家迁走实在说不过去。这个时候,名将卫青替郭解说话了,他对皇上说:“郭解家里并不富裕,不够迁徙的资格。”本来,有卫青这样的朝中重臣替郭解说话,事情应该很好解决,可皇上却从卫青的话里得出了相反的结论:“一个普通百姓要是有能力使大将军为他说话,那家里一定穷不了。”就这样,郭解还是得背井离乡去了。
郭解这么强的能力,这么高的名望,为什么家里就偏偏没什么钱呢?郭解这一走,这个问题的答案揭晓:原来,郭解平时根本就用不着存钱的。郭解动身的时候,前来为他送行的人非常之多,大家为他凑的钱就有一千多万。从这件事上大可以想见郭解的过人之处,要知道,“用不到钱”可是个极高的生活境界,只有庙堂高官才能享受到这种生活,而郭解一个平民百姓偏偏就做到了。
郭解此行,还闹出了一件命案。提名要迁徙郭家的是郭解县里的一名杨姓属官,为此,郭解的侄儿杀了这位同乡官员,还砍下了他的头。从此,郭、杨两家结下了深仇大恨。
郭解刚一迁到关中,关中的贤士豪杰纷纷前来结交,当真有着“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那般风采。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消息说那位杨姓属官的父亲也被人杀了,杨家向皇上上书告状,郭家的人又把告状的人杀死在宫廷门下。这回事情可闹大了,汉武帝命令当地官吏逮捕郭解。郭解把家眷安置在夏阳,自己又一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大概是得益于名满天下,郭解在逃亡的路上需要投宿的时候每每报出姓名即可。当他走到临晋关的时候,临晋地方官籍少公不知郭解其人,郭解便假托名姓,请籍少公放自己出关。郭解这一逃亡同样也受了声名所累,追捕他的官兵沿着郭解投宿过的人家步步紧逼,很快就追到了临晋关。可这个时候,籍少公已经放郭解出关了。籍少公承受不了压力,自杀身死,追兵则跟出临晋,继续追捕。
过了很长的时间,郭解总算被捕归案了。可官员们仔细一审,却发现虽然这么辛苦地抓到了郭解,竟然没办法定他的罪,因为郭解可以坐实的那些杀人命案都是发生在大赦之前。然而,就在追兵们最恼火的时候,终于又有杀人命案出现了。
轵县有个儒生,陪着上面派来追捕郭解的使者,听到郭解的门客们赞美郭解,他很是不以为然,说直:“郭解专门干坏事触犯国法,怎能当贤能之誉呢!”这位儒生是郭解的同乡,大概平时早已看不惯郭解所为,这次终于借着朝廷使者到来的机会吐出了心中的怨气。但没有想到的是,朝廷使者也没能保护得了他。郭解的门人勃然大怒,杀死儒生,还割下了他的舌头。郭解为这件事再次受审,可他确实不知道凶手是谁,而凶手最终也没有查出。官员们只好向皇帝回报,说郭解无罪。从整个对郭解的追捕和审讯过程来看,这批办事的官员们表现了相当良好的素质,把郭解这样一个特殊人物缉拿归案本就不易,而后又能做到依法办事,既没有猜测皇帝的意图,也没有泄自己的私愤,证据不足便“疑罪从无”,当然,这也许是受了地方的压力和贿赂,这就不得而知了。
审理结果回报中央,本来,依照律法条文,郭解很有可能逃过此劫,像他以前无数次地化险为夷一样。可这次,有位中央官对此案发表了重要看法,使局面为之一转,这位官员名叫公孙弘,是后世传诵的一位汉代名臣,李商隐有诗“空闻迁贾宜,不待相孙弘”,即指此人。公孙弘抓住了儒生被杀一案,把它和郭解以往的行为作风联系起来,对汉武帝说:“郭解不过一介布衣百姓,却任侠行使权谋之术,为一点小事就可以杀人,这次杀人他虽然并不知情,但罪孽比他自己亲手杀人更要严重,该判大逆不道之罪。”就这样,郭解终于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郭解之死看来并没有给人以警示,太史公说:从此以后,行侠的人非常之多。只是,这些人良莠不齐,也再没有能和郭解比肩的人物了。
太史公在《游侠列传》的开篇用了相当长的篇幅对游侠问题发表自己的议论,现在看来,太史公的观点可说是非常前卫的,一些观点即便依照现代标准也会让很多人觉得难以接受呢。太史公认为,这些游侠们行为举动虽然不合章法,但言必信、行必果,从不贪生怕死,敢于赴汤蹈火拯救别人于危难之际,这都是难能可贵之处。太史公还引用了一句当时的俗语:“管他仁义不仁义呢,只要有利就是好的。”所以,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但文王、武王却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名誉上的玷污。太史公还由此连带着批评了一下与他同时代的一些学者,认为他们拘泥不化,死守着短浅的道理,与世隔绝,闭门造车,与其这样,倒不如降低格调迁就世俗,去跟着世俗的好恶来为自己猎取功名呢。
看得出来,太史公是个更重实效的人。他说过儒家和墨家都很排斥游侠人物,这也正说明了太史公的观念和儒、墨有着本质上的差异。历史书很难做到纯粹的客观,历史记载总难免带着史家自身的标准。时代远远后于太史公的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表现出的就是较为典型的儒家意识,如果把两本书的评论参照来看,会发现很多的不同。更多的史料就有更多这样的不同,有些是我们到现在依然难以评判的。在公孙弘的认识里,社会要被纳入到一个既定的体系中去,在这个体系里面,秩序是第一位的。司马光会赞同他的观点,而太史公却未必会赞同。在太史公看来,郭解的作为正有他作为英雄人物的光彩的一面,虽然与社会秩序不合,但光彩是不容遮掩的。但公孙弘不这么看,在他的认识里,社会秩序永远是第一位的,再光彩的光环只要与秩序不合,就必然要加以摒弃,一部完整而复杂的社会机器不需要闪耀异样的火花,而无论这异样的火花有多少积极的成分。儒家不喜欢郭解,因为他的作为不符合纲纪伦常;法家不喜欢郭解,因为他的行为暗示着法纪的不完善。而纲纪伦常是儒家眼中的治国纲领,法纪的完善也是法家眼中的治国纲领,这都是原则问题,没有商量余地的。郭解其人,如果生在乱世,或许会成为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书写一个光辉的履历,正如剧孟得到周亚夫的重视是因为国家恰好发生了动乱。但郭解的悲剧是,他生活在汉武帝统治下的强盛时代,这样的时势是不造英雄的。
题解:本篇题目“风尘握手赠佩刀”语出民国诗人周实《丁未风雨怀人诗序》:
风尘握手,便赠佩刀;花鸟怡魂,时呼杯酒。纵横剑气,琨逖相期;标榜诗篇,应刘自诩。江山黯淡,爱国泪多;风雨连绵,谈兵心壮,谁能拔我抑塞磊落之才?讵肯输君慷慨悲歌之气!是则朱家郭解,无此豪情;鲍叔夷吾,逊斯雅谊矣。
周实号无尽,是个慷慨任侠的诗人,有古豪杰之风。与郭解不同的是,他生当乱世。在得知武昌起义的消息后,周实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认为是施展抱负的良机,于是组织学生队起事响应,失败被杀,死得所愿。豪侠人物,在治世和乱世,遭遇是如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