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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的消失
王开岭
文明诞生前,世界皆荒野,猿祖仅是寄生其中的普通一员,和草丛中的蚂蚱无异,直到人类身份确立,开始了拓荒运动,荒野才有了独立涵义,并作为“文明”的对峙价值和反向力量而存在。如果说荒野是人类的故乡,那文明则是荒野的天敌,正是文明所代表的人类利益,不断围剿和削减着荒野的领地,将之推向通远天际,推向落日的地平线。
惠特曼说:“每当我遇到极为悲痛和苦恼的事,总是等到夜晚,走到户外星空下,以求得无声的满足。”
而星空,正是天上的荒野。
我常觉得,有时候世人的烦忧,也许在于太倚重“人间逻辑”、太在意文明和习俗编撰的游戏程序、太迷信那些鼓吹价值观和伦理观的生活小册子了,所谓成败、正反、得失、荣辱、功过是非、幸与不幸……我理解川端康成的那句话:“如果一朵花很美,那么,我就有理由活下去。”我觉得这是跳出了 “人间”“世事”框架的彻悟,他突然意识到了生命的另一身份:花朵身份。或者说,他意识到了自己的 “小”,和草木鸟兽一样的小小的自然身份。正是这种触地接壤,和泥土平行的感觉,让灵魂如释重负,不用在世事如风中荡秋千了。
我凝视并抚触过一些古老的树。我早年念书的地方—山东曲阜有两千五百年前的几株柏树,每次用掌心去捂沧桑的树皮,感受它的体温,揣摩内部的年轮,我都隐隐动容。想想看吧,这样一棵树,它足以看着人类从幼儿到成年,从摇摇晃晃的学步到傲慢的航天发射……无数的时空,全部的文明,所谓博大精深的事物,都在一棵树的眼皮底下发生,皆不过是荒野中一群特殊动物的玩耍。就像折子戏,你方唱罢我登场,那些历史情景和一群顽童玩狗尾巴草无甚区别……想到这,我觉得自己体内正悄悄发生着变化,有一种倏醒、激活和畅通的感觉,古代、现在、未来——阻断的线路突然接上了,某种电流正驶过你,离生命和时空的真相越来越近,不用多余的言说,不用表达你的获得,而你明明获得了。
很多时候,野地能提供生命的另一种向度、一种超越时空和经验的能量,那是一个清静而安详的世界,和亿万年前没大区别,越往深处去体味它,它对你的滋养和浸润越浓,那种古老和原始给你的震惊越大……当重返“人间”时,一个人的肉体和精神往往焕然一新。
1792年7月2日,黑格尔在给女友的信中说:“我时常逃向大自然的怀抱,以便在这儿能使我跟别人——分离开来,从而在大自然庇护下,不受他们的影响,破除同他们的联系。
黑格尔前往的,无疑是“乡野”。
想想那样一幅画面吧:在虫鸣草寂、树叶飒飒的空旷中,生命的原初感、清新感、婴儿感——骤然睁眼,尘嚣被远远抛开,个体的宁静、精神的自由、灵魂的纯真与谦卑—重新回归人体。无论沐浴感官,还是唤醒脑力,野地都是高能量的生命磁场。
想一想这些,或许,我们会对世界更加热爱,对生活更加眷恋,会打消各种愤懑、狂妄、诅咒、绝望或自杀的念头吧。
想一想这些,我们会对宇宙有更神性的理解,内心会进驻更多的光,会更好地理解时空、社会、文明、信仰,从而更好地设计和安置个体的人生,伟大而渺小、珍贵而卑微的一生。
正如缪尔所说:“走向外界,我发现,其实是走向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