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看中国》之历史篇第五目《西汉》总第七十九回马邑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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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缘看中国》之历史篇第五目《西汉》  总第七十九回  马邑之围第七十九回马邑之围尽管张骞最后的回归,让汉帝国完成了对匈奴的致命一击。
但长达13年的等待也未免太长了。
汉武帝也不可能把反击匈奴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大月氏人身上。
如果在遥远的西方,能够有这样一个战略盟友当然是最好;如果没有,汉帝国反击匈奴的主战场,仍然是在北方。
在张骞出使大月氏五年之后,已经不对此抱有希望的汉武帝,终于决定在中央之国所熟悉的正面战场,拉开反击匈奴的序幕了。
而我们接下来的视线,也将从黄土高原之西,转回到黄土高原之北。
去看看在张骞出人意料的回来之前,汉匈之间对抗关系呈现出了怎样一种变化。
在汉匈乃至整个中原政权,与北方游牧民族之间的博弈中,山西高原北部的大同盆地,以及鄂尔多斯高原之北的河套地区,始终是双方争夺的焦点。
大多数情况下,游牧民族会在河套地区更具优势,而大同盆地则是中原政权不容有失的前方基地了。
如果有一天,中原政权能够完全控制河套地区,那么我们基本可以认为,这一时期的形势将对中原政权更为有利;反之,要是游牧民族入主大同盆地的话,这片黄土之地所蕴含的农业潜力,势必成为其进一步南下,甚至入主中原的本钱(比如鲜卑)。
以上述标准来看,汉武帝继位时所面临的形势,还算不错了。
一方面整个大同盆地还处在汉朝之中;另一方面,河套平原的东部,帝国还顽强的控制着一个突出部—云中郡。
然而这种看起起来还说的过去的局面,却是60多年来,用十几个宗室之女加上无数的财帛,屈辱的和匈奴人换来的。
从匈奴的角度来看,作为游牧帝国的开创者,此时的部落首领们还完全没有入主中原的想法。
既然那些财富的拥有者,愿意周期性的为之补给,那又何必一定要去自己经营那些土地呢。
更何况,匈奴人也并没有把获取额外收入的希望,建立在汉帝国委曲求全的态度上。
只要他们愿意,汉帝国视为抗匈前线的那些边郡,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匈奴人渔猎的猎场。
匈奴对汉帝国的优势,始自公元前200年的白登之围。
这场战役,不仅让汉帝国陷入了长达一甲子的蛰伏期,同时也让大同盆地成为了帝国的伤心地。
如果汉帝国想要扭转局面的话,首先要做到的,就是真正控制大同盆地,让匈奴不敢再视之如无人之境。
汉武帝预备拉开反击序幕的第一场战役,战场并非预设在高祖刘邦的伤心地:今天山西大同东北的白登山(今名马铺山,而是大同盆地的另一个地缘中心,位于盆地西南角的马邑。
与大同一带相比,今名朔州的马邑有一个明显的地理优势,那就是它几乎处在一个向西开口的矩形盆地腹地(朔州盆地)。
从战术上看,一旦匈奴人进入了这个盆地,那么汉军形成战略包围的机会就很大了。
当然,试图在这个边长约30公里左右的盆地,打造一个包围圈,所动用的兵力肯定是少不了的,尤其是东面的盆地开口处,将有一道南北长约20公里的防线,没有山地可依。
至于其它三面,所使用的兵力相对就要少的多了。
能够通行的谷地数量毕竟有限,对于防守方来说,据险以自守总是更容易些的。
据史料记载,为了准备这次反击,汉武帝调动了超过三十万的兵力,埋伏于朔州盆地周边的山谷之中。
以战役的规模来看,帝国并不认为这场战役,能够在很短时间内结束。
不过逼迫对手在一个可控范围内,进行阵地战、拉锯战,正是农耕民族的优势。
纵然在包围圈形成之后,这三十万的兵力不够,汉军也有雄厚的资本,将兵力、物资源源不断的输往前线。
相反,游牧民族则更善长于在开阔的草原上打运动战,即便一时不能取胜也可凭借机动优势从容的撤退(所以中原政权,很少有全歼对手的案例)。
现在看起来,将匈奴人引入朔州盆地,并围而歼之是一个不错的设想。
以马邑之围,雪耻白登之围的也有足够的象征意义。
然而最大的问题就是,匈奴人会不会进来,为什么要进来?对于汉武帝来说,这其实倒也不是个问题。
毕竟在之前六十多年的岁月里,汉朝都扮演着一些委曲求全的角色。
仅仅是在马邑之围的前一年,帝国还送了一位宗室之女,前往匈奴和亲。
这一切,都使得匈奴人断然想象不到,他们的对手能够动用数十万的兵力,为自己精心打造一个包围圈。
纵然汉帝国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匈奴人会对他们即将发起的反击掉以轻心,但具体到战术层面,还是需要一点点小计谋来请君入瓮的。
对于能够总结出孙子兵法、三十六计的华夏族来说,马邑之围当中所使用的谋术并不算惊艳。
简单来说,就是让一个马邑城中的富豪,以汉奸(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汉奸”了)的身份去告知匈奴人,自己可以里迎外合,让匈奴人顺利进城劫掠。
为了把戏做足,汉朝方面甚至故意杀死了一名死囚,并悬其首于城门之上(同时告知匈奴人,“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以让前来刺探虚实的匈奴使者,相信马邑城已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了。
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劫掠永远是一种极具吸引力的渔猎方式,作为曾经被韩王信看中,试图以之为都的马邑城,也有足够的人口和财富吸引匈奴人入侵。
因此在汉朝方面的精心策划之下,匈奴人开始集结兵力,准备突破长城防线,快速杀向马邑城。
为了完成这次看起来毫无难度的劫掠,匈奴人集结了超过十万的骑兵。
更为重要的是,这支游牧大军的统帅,正是匈奴当时的最高领袖——军臣单于。
在之前的内容中,我们已经根据匈奴左、中、右三大板块的结构,为他们在汉朝的边郡划定的势力范围。
根据这个划分,大同盆地正是处于匈奴单于的猎场(事实上,也正是匈奴单于亲自带队)。
也就是说,如果马邑之围的计划能够成功的话,汉帝国不仅能够围歼掉数以万计的匈奴骑兵,更有可能直接斩首匈奴单于。
以汉军的计划来说,他们并不打算等匈奴人完全进入包围圈后,再进行合围。
而是在匈奴主力骑兵进入朔州盆地之后,即断其后路。
至于那些被分割在包围圈之外的匈奴辎重部队,则另外部署了一支从代郡方向出击的,总数三万人的部队解决(飞将军李广也在其中)。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汉军并不准备正面和匈奴人拼个你死我活,而是准备在断绝匈奴给养的情况下,将这些不可一世的游牧骑兵困死(可以想见的是,此时的马邑城,以及整个朔州盆地都已经坚壁清野了)。
从计划来看,一切细节都显得十分完美。
这很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围歼匈奴主力的机会,因为无论胜负与否,再想把匈奴人引入汉军在汉地预设的包围圈,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了。
就计划的前半部分来说,可以说进行的非常成功。
顺利突破阴山南麓一线的长城,并没有让亲率十万骑兵南下的匈奴单于感到困惑。
基于匈奴一直以来的强势地位,汉帝国暂时并没有机会修复最初由赵国,后来由秦帝国所整合的,阴山一线的长城防线。
真正为马邑地区提供直接保护的,是构筑于大同盆地之北,今山西左云县境内的一条防线——武州塞。
武州塞之名在解读“白登之围”时已经出现过了。
“武州”这个标签如果代指的是行政区的话,那它所对应的就是今天隶属山西省大同市的“左云县”(武州县);如果它指的是一条军事防线的话,那就是一条位于今天左云县城之北,东起管涔山,西至洪涛山的防线了。
上述地名,最早在战国部分,解读赵北三郡时应该有已经出现过了。
不过离开这个板块的时间太久了,我们有必要再简单回顾一下它们的地缘价值。
管涔山和洪涛山,可以被看作是吕梁山脉的北部延伸,因此我们也可以把这片山地,称之为“吕北山地”。
由于地势的原因,两山之间并没有汇集成一条纵贯南北的大河,以及由此而形成一片宽阔的河谷平原。
山地腹地所收集的雨水,大部分都向东、南方向外流入大同盆地,去支援桑干河了。
对于吕北山地来说,没有形成大片适宜耕种的冲积平原,固然一种遗憾,但这种相对于农业生产而言的边缘性,对于游牧经济来说,却又是极好的。
一方面机动性极强的游牧民族,并不会觉得两山之间,那些丘陵起伏是障碍(对于灌溉农业来说,问题就很大了);另一方面,这一区域的降水,又足以形成连片适宜放牧的草场。
事实上,在赵武灵王代表中央之国向北扩张之前,这一地区就是游牧民族的乐土。
而即便是在赵、秦、汉等政权将口北山地纳入中央之国范畴,并与大同盆地捆绑在一起,设立“雁门郡”之后,畜牧经济依然是本地区的主要生产方式。
为了移民实边,也为了在华夏文化的肌体中,补充进“胡服骑射”基因(以对抗游牧民族),那些模仿游牧民族的放牧行为,甚至会得到鼓励。
既然吕北山区是那么适合游牧民族生存,又有多条河谷穿透东侧的洪涛山,连接大同盆地,那么在不能将匈奴人彻底阻挡在阴山一带之时,就很有必要在两山之间的丘陵地带,打造一条可以依托的防线了,这条防线就是武州塞(这条防线,最初也是由秦将蒙恬所打造)。
为武州塞提供依托的,是一条源自洪涛山,向西延伸的山地——武州山(武周山);以及位于武州山南麓的一条,源自管涔山,向东穿越洪涛山,在今大同市南,汇入大同市的母亲河“御水河”的河流——武州川(今名“十里河”)。
不过武周山并没有象武州川那样,向东延伸到管涔山。
为了弥补这个地形上的缺口,汉帝国在武州川上游之北,匈奴南下当道之处构筑了武州城,并以此为基础建制了“武州县”。
从地缘位置上看,这样一条山水防线,首先能够防护的,就是大同盆地的重镇,也就是诱发了白登之围的“平城”(大同)了。
有了武州塞的保护,最起码由北南下的匈奴骑兵,就无法借助武州川水而下,攻掠平城了。
当然,匈奴人也可以从吕北山地最北部的丰镇盆地(今丰镇县所在板块),沿御水河直接南下,攻击平城,不过这就不是武州塞的防御方向了。
真正被武州塞正面保护起来的重要板块,是马邑所在的朔州盆地。
如果匈奴人想穿透吕北山地,直接攻入马邑的话,就必须穿越这道连接管涔——洪涛两山的防线。
虽然从河套平原,经管涔山中的杀虎口,经善无城(今右玉县城);或者在攻取平城之后,沿桑干河南下,可以绕过武州塞。
但这两条路线,需要先攻取云中、善无、平城这三个军事重镇,对于急于去马邑捡便宜的匈奴人来说,显然不会去考虑。
尽管在汉帝国的版图上,武州塞以北直至阴山长城一线,都应该属于雁门郡的行政区。
但实际情况是,帝国此并没有实际控制武州塞北(也谈不上恢复秦赵打造的阴山长城防线了)。
而掌握军事优势的匈奴人,也并没有视武州塞为不可逾越的天堑。
事实上,静止的城防工事,从来都不能将入侵者堵在外面。
如果没有强大的反击能力,那些来自草原的游牧骑兵,并不会受制于中央之国所打造的长城防线(参考明朝的“土木堡之变”)。
在汉匈战争形势出现逆转之前,整个汉匈相接之处的防线,都像一个筛子一样,经常性的被匈奴人穿透,入境劫掠。
为了诱敌深入,汉朝方面应该也有意识的让武州塞防线出现了漏洞。
或者说,让驻军在面对十万匈奴大军时表现出畏敌情绪,龟缩于城堡要塞不敢出战(在自视强大的匈奴人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表现了)。
然而在这个完美计划背后,有一点却让志在必得的汉武帝始料未及。
那就是生活于武州塞南的百姓,却并不想当炮灰(人口本身,也是游牧民族的重要战利品),他们在匈奴人穿越武州塞之前就闻风而逃了。
武州塞距离马邑,约有一百公里左右的路程。
除了一小段十里河上游河谷之外,这段行程中的大部分时间,匈奴人可以沿着一叫做“源子河”的桑干河支流南下,进入朔州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