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小说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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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 第34卷第1期 伊犁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Yili Normal University(Social Science Edition) Mar.2O15 Vo1.34 No.1
卡尔维诺小说的人文关怀
焦欣波
(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陕西西安710062)
摘要:意大利文学大师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文学创作,在人生哲理以及人类命运和现实社会
的深入思考上体现着自己深度的人文关怀。在其早期“战争与人民”小说中,他将视角伸向小人物
的内心世界,展现他们的生存状态与挣扎;工业一消费时期,常常表现出对人类生存环境,尤其是
底层人物的生命本真现象的密切关注.并将关注的目光从物质环境延伸到生态环境;在存在论意
义上。卡尔维诺一直追求现代人的完整性,晚年之作更是概括性地总结了整个人类面对存在的永
恒性困惑。 关键词:卡尔维诺;小说:人文关怀
中图分类号:I546.07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O09—1076(2o15)O1一o111—05
意大利文学大师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1923--1985)在艺术形式探索上早已享誉
全球,学界关于其作品艺术追求的研究颇丰厚,然
而他的小说创作向人们展示的人生哲理.以及对人
类命运和现实社会的深入思考却较少有人问津。在
被提到意大利文学中人文主义色彩在二十世纪的 表现时,吕同六先生说:“我看是发扬光大了。不但
不是重复,而是在新的社会历史条件下有新的发
展。从表面上看,现当代小说的创作手法怪诞、新 奇,往深里看,其作品主题还是以表现人为主”【l】(嘣)。
卡尔维诺自己在回答《咖啡馆》杂志访问时也说:
“我参与政治和文学的方式依能力而异,但两者其
实是以人为中心的同一话题,我皆感兴趣。”回 (啪)从
卡尔维诺的创作实践来看,最初的现实主义作品问 世到后期后现代主义技巧的凸显,几乎每一部作
品,无不体现着作家本人对人及世界的思索、追问 与深度关怀。
迥异于当时主流文学流派新现实主义.卡尔维
诺处女作《通往蜘蛛巢的小路》没有轰轰烈烈的战
斗场面,以及感人肺腑的英雄形象,而是一群不具 有社会意识的“坏游击队员”,他说:“我何必去关心
早已是英雄,早已具有社会意识的人物呢?从小人
物成长为大英雄的过程,才应该被写下来啊!既然 社会上还有人尚未具备社会意识,我们就该去关心
这种人。而且只该关心他们!”I31卡尔维诺当时是带 着一股愤怒的使命感去完成他的处女作的,战后意
大利社会上有两种极端的倾向,一种是有体面的人
诋毁抗战精神,另一种是将抗战精神又过度神圣
化。卡尔维诺选取这些“坏游击队员”——“小人物”
恰恰要说明,“这些未加深思熟虑就投入混战的角
色。也都是由人类互救的人性冲动所趋使啊,这种
冲动就使他们比你好上千百倍,使他们成为推动历
史的动力”[31。卡尔维诺在肯定他们历史地位的同
时.细致入微地叙述了战争中小人物生死间的摇
摆、彷徨、无奈、混乱、希望和走向光明的精神历程, 诠释一个作家对战争的独特思考和战争境况下生
命呈现的本真状态。《通往蜘蛛巢的小路》主人公皮
恩少年老成,缺乏教养,混迹于大人所在的酒馆,开
下流玩笑,讲述男女之间的欢事,说俏皮话,表面上
看生活无忧无虑、快活无比。在皮恩的内心世界,他
感到孤独无援,莫名其妙的悲伤,作为孩子不被大
人所理解,少年老成又无法为同龄少年所接受。皮
收稿日期12014--09—15 作者简介:焦欣波(1979_-)。男.陕西耀州人,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2014级在读博士生,现从事中西文
学比较研究。 伊犁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5年
恩无法理解自己的世界,也尚不具备什么“社会意 识”,当德国人抓住他时,他也乐意参加黑衫军,佩 带头颅徽记和机枪弹夹拔高自我,让人害怕;去了
游击队,他渴望战斗,不管加入哪边。他最根本的希
望是获得自我的认同和成人们的尊重。皮恩也渴望
新鲜的东西,无沦是新名词还是既讨厌但更具魅力
的游击队员,他都充满好奇心,这是一个孩子的渴
望,怀揣美好的梦。枪是皮恩确立自我意识和实现
自我价值的媒介与寄托,连接与成人世界的一根纽
带,代表着力量、希望、战斗的权力、自由、个人自
尊。在通往蜘蛛巢的小路上,皮恩幻想自己变成了
国王、变成神,那里是他理想的精神寄托地。因为那 里存有他自己的枪。这一个最后找到光明又找到真
正朋友的孩子,他的成长经历更多地显示了战时人
自身的盲目色彩及痛苦追求。
在本质上皮恩和德利托手下游击队员的生命
状态颇为相似。德利托的游击队由这样一群人组
成:小偷、宪兵、军人、黑市交易者、流浪汉。他们依
然是一群“尚未具备社会意识”的人。具有极强逻辑
思维又喜爱把自己手下一一分析清楚的政治委员 吉姆说:
这些人在一起成为社会的弊端.在扭曲中
挣扎。他们没有任何东西要保卫.没有任何东
西要改变。他们或是身体有缺陷.或是固定不
变.或是狂热着迷,他们像被绑在磨石机的轮 子上,不可能产生革命理想,或是产生缺陷。即
愤怒和屈辱的产物,表现在诸如极端主义厨师
的冗长空话中。那么他们为什么战斗?因为他
们没有任何祖国.不论是真实的还是臆造出来
的。但是,你知道他们身上有勇气,也有怒气。
他们的生活受到了损害.他们的街道又黑又 暗,他们的家破烂不堪。他们从小就学会污言
秽语,总对人使坏。只要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原
因,只要走错一步或心血来潮,就会使他们走
到另外一方去,像佩莱,到了黑色旅,用同样的
疯狂,怀着同样的仇恨开枪射击,对他们来说, 射击这些人或射击那些人都没什么两样。【4】㈣卜
92) 搞政治工作的吉姆不去跟他们谈义务,谈理
想,谈祖国、自由、共产主义,他们也不愿意听人讲
这些。他们没有英雄人物那样坚定的理想和目标,
悲苦、无知的生活给予他们的是多种多样的错误或
懵懂的人生观、世界观(比如:队员宪兵说:“学生们 要烧市政府.我们宪兵应该怎么办?如果我们能制
服他们的话,墨索里尼就不打仗了!”)【4】( ),他们的 生活受到损害,他们的人格遭受各种屈辱,他们参
加抵抗运动用这种疯狂的举动去杀人只是为了摆
脱创伤、自我的纯化和解救。他们是_群被生活和 历史所侮辱和损害的人。卡尔维诺带着强烈的人文
关怀关注这群非英雄人物的命运与心理。他们没有
目标,也无什么意识形态,而仅仅在生存线上做着
本能性的抗争与解脱。无论是个体人物抑或群体形
象,卡尔维诺总从精神心理的层面上揭开战争中小
人物的内心世界,既深入地理解人性的复杂丰富性
又剥开战争对普通人物的损害与摧毁。
卡尔维诺对战争中小人物的关注是他人文主
义情怀最独特的一面.他写小人物成长为英雄的历
程不仅仅是那些已加入游击队的抗战分子,还有那 些遭受法西斯侵略的普通百姓。在《牲畜林》②中,主
人公朱阿・德伊・菲奇担心自己唯一的财产奶牛“花
大姐”被德国鬼子带走才拿起猎枪准备射击。但是
德国鬼子一路在牲畜林中不断替换着拿走乡邻的 猪、羊 、火鸡、兔子、鸡等,导致朱阿・德伊・菲奇无法
及时地下手开枪,其原因是这些牲畜的每一位主人
都在朱阿・德伊・菲奇面前求情,不要伤害他或她唯
一的财产或喜欢的动物。卡尔维诺笔下并没有对这
些不辨主次轻重的人物予以谴责、贬抑,作者从人
性的角度出发,以悲悯的情怀,同情和理解每一位
村民的生命需要.体现出自己的人道主义精神。在
《贝维拉河谷的饥荒》③里,作者讲述了一位八十岁
老汉比斯马为村子里的人们穿过战场驮运面包的
感人故事。展现小人物生命的光辉之处,同时也再
现了生命本身的偶然性、脆弱性及易于被遗忘性。
卡尔维诺从生命本体论意义上来探讨生命的需要、
价值和意义。 在早期“战争和人民”小说中,卡尔维诺对生命
的人文关怀从开始的战争意义上的揭示与阐发,最
后上升为生存本质层面上的理解和同情,这是卡尔
维诺作品最重要的价值之一。
二战后工业生产迅猛发展,物质极度繁荣,以霓
虹灯、摩天大楼、广告、柏油路为标志的城市不断膨
胀.技术理性日益渗透到各行各业和人们的日常生
活当中.消费随之成为整个社会的主导性力量和新
的话语霸权,现代化过程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模式和
生存观念。而这一切进步、繁荣和理性却遮掩了社
会底层群体的真实生存现状。卡尔维诺在1967年 说:“现代文学的力量就在于它说出了社会和个人
本来想说而又没有意识到的一切,这就是文学所不 第1期 焦欣波:卡尔维诺小说的人文关怀 113
断提出的挑战。我们住的房子越是明亮和豪华。房
子的墙上就越有鬼影:因为进步和理性的梦中往往 掺杂着鬼影。”I5】(嗍)卡尔维诺靠文学的特殊直觉、视
角和方式拨开文明、进步背后那些鲜为人关注的小
人物生命,以及他们的况味人生。小说集《马科瓦
多》通过一系列短篇叙事再现了流浪打工者马科瓦
多在城市中的贫困、辛酸、可悲、失望、绝望、迷失,
以及令人既含泪又嗤笑皆非的精神胜利法④式的悲 惨生活。《市区蘑菇》中,马科瓦多发现市区花坛上
长出一些蘑菇,他期望改善家庭的生活,保密、呵
护、巡查,蘑菇终于可以油炸了,好多人也收获了一 份,最后却中毒了,马科瓦多住进了医院。这种对穷
人的幽默讽刺令人感到穷人的生活无比心酸、悲
凉。《马科瓦多逛超级市场》中,马科瓦多没钱买东
西,只能可怜地去看人家买东西,以便自我安慰,作
者用精神胜利法式的手法演绎出底层人在无法获
得或战胜物质的时候只能可悲地寻求精神的自我
慰藉。这一物质匮乏的背脊较之对人的自由存在的
危害还非根本,工业一消费社会中,自然生存、自由
生活早已成为遥远的梦想,人与生活相断裂,工具
理性与各种权力制度的统治迫使人成为整个社会 庞大机器上的一个螺丝钉而已,个人的时间和空问
被压缩为单调的每天每夜上班、吃饭和睡觉.人体
验不到幸福、安逸。《一对夫妇的故事》中妻子与丈 夫的生活如同日落与月出,彼此只能以床褥问的余
温互相慰藉。文明和技术社会口益摧毁着人的自
由,将人推向新的奴役与深渊。卡尔维诺不仅关注 现代社会中个体生存的表层现象.更是深入到现代
社会的背后追问个体生命被奴役与控制的根源。
《阿根廷蚂蚁》用寓言故事讲述一家三口面临蚂蚁 之灾的悲痛,蚂蚁无处不在,甚至钻进孩子的耳朵,
而蚂蚁的大本营却是与阿根廷蚂蚁作斗争局。这一
故事恰好象征了当代社会中底层人在强权支配下
无时无刻不遭受的隐痛与软弱。在《烟云》中,“我”
发现城市上空污染、危害人类的烟云正是主办《净
化》杂志、“工业城市大气净化协会”主席科尔达工 程师所担任执行董事的许多工厂制造的。他们是这
个国家或城市权力机构的有力构成部分或者说他
们的工业受到这个国家或城市的支持.同时他们也
控制了城市意识形态文化方面的主导权。《净化》杂
志肯定污染的严重现象,又传播出有利于资本家的
乐观的治理污染的虚假态度,即使这个城市最重要
的另一份报纸只是刊登一些一般性的新闻:雇员被
解雇、机工被齿轮绞了手、家庭补贴表及少妇离婚
等,并不涉及关系民生的重大问题,不对工业生产 进行准确而科学的报道。在卡尔维诺看来,广大工
人阶级和市民早已不具备批判、反抗的力度,甚至
不再有能力去想像与现实生活不同的另一种生活,
而且这种自我独立意识、生命自尊和生命不同观念 价值体现的丧失已经在大众心中普及开来,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