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节的兴衰_民众审美心理与国家意志的博弈_王剑

收稿日期:2009-11-21作者简介:王剑(1981—),男,土家族,湖北恩施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2010年5月第37卷第3期山西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JournalofShanxiNormalUniversity(SocialScienceEdition)May,2010Vol.37　No.3

寒食节的兴衰———民众审美心理与国家意志的博弈王　剑(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北京100081)

摘　要: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寒食节今几不可闻,这种现象是在漫长的历史文化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前人对寒食节的起源与发展的观点有子推说、改火说、山戎说等,本文通过对古典史料和官方、民间记载的梳理,力图展现寒食节从无到有,由盛及衰的过程。进而通过对寒食节的发展这一历史过程兴衰的原因探讨,分析民众的审美心理和国家意志在对立统一的辩证平衡博弈运动之中对民俗节日的影响,以期深入剖析寒食节兴衰的内部原因,最终推动传统民俗节日在现代继承发展上的应用。 关键词:寒食节;民众审美心理;国家意志;博弈 中图分类号:K22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5957(2010)03-0092-04

寒食节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一度有固定的节期和特定的节俗活动。综合各种史料分析,寒食节的存在时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周代,最晚于宋代并入清明节,在这两千年的漫长历史中,寒食节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由盛及衰的过程。那么,寒食节由何而来?其独特的寒食、禁火等习俗有何渊源?最终寒食节为何并入清明节?下文将对这些问题一一分析并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一、关于寒食节起源、发展和衰落寒食节一般设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所以又称为“百五节”或“一百五”,其重要习俗为禁火、冷食,故又称为禁烟节、冷食节。关于寒食节的起源,国内外学者多有争论,其中最主要的观点有子推说、改火说、山戎说等。子推说是国内学者支持最多的,也是民间流传最广的寒食节的来历传说。介子推与寒食节发生联系,首见于东汉桓谭的《新论》:太原郡民以隆冬不火食五日,虽有疾病缓急,犹不敢犯,为介子推故也。但史学界怀疑“为介子推故”为后人所加,对于桓谭《新论》一书的真伪也多有存疑,故此史料可信度不高。[1](P224)子推说最早的确切史料见于汉代蔡邕的《琴操》,而在西晋孙楚祭介子推文,东晋陆翙《邺中记》,《晋书·石勒载记下》,《魏书·高祖纪》,贾思勰《齐民要术》,宗懔《荆楚岁时记》等古籍都从各个方面对介子推自焚与寒食节起源做了说明。[2]伴随着寒食节的广泛传播,介子推也完成了由普通官员到道德模范再到神话英雄的转变,其行为也从不得志负气出走升华成不为名利所动施恩不图回报。在寒食节的民间流传过程中,介子推最终被塑造为“帝乡之神也,历代所尊”[3](P1655)的民间大神。但是,与子推说得到的最广泛支持相应的,是从古至今众多学者对这一说法的质疑。同样在最早记载子推与寒食节关系的蔡邕《琴操》中,明确把禁火时间说成“五月五日”,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隋杜公瞻注即说:“云五月五日,与今有异,皆因流俗所传。”隋杜台卿《玉烛宝典》卷五引《邺中记》日:“俗人以介子推五月五日烧死,世人甚忌,故不举火食,非也。北方五月自作饮食祠神庙,及五色缕、五色花相问遗,不为子推也。”从时间方面考察,似乎介子推之死与端午节的关系更为密切。史家在对时间存疑的基础上,进而对介子推的事迹提出了疑问。南朝的宗懔在《荆楚岁时记》中就明确指出,据《左传》及《史记》,并无介子推被焚之事。虽在《庄子·盗跖》中记载:“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刘向《新序·节士》中亦载:“……(介子推)遂不出而焚死。”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史料并没有把介子推与寒食节联系起来,而且对于介子推的焚死,史学界也还没有定论,在洪迈《容斋三笔·卷二·介推寒食》、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五·介子推》、梁玉绳《人表考·卷三·介子推》中对子推焚死之事都进行了辩驳。杜台卿在《玉烛宝典》卷二中更是明确指出,《史记》、《春秋传》记介子推事“并无割股被燔之事”。综合上述各家的观点,子推说在史学上是站不住脚的,但是在独特的文化和地域范围背景

—92—中,子推说无疑是最能为广大民众感情上接受的寒食节起源,在民俗学上是能够成立的。相对于在民间传播最广的子推说,改火说在学界更为流行,并得到了相当多国外学者的支持。与改火说相关的史料并不丰富,大致有四条:《周礼·天官·宫正》:“春秋以木铎修火禁。”《周礼·秋官·司烜氏》:“司烜氏……中春以木铎修火禁于国中。”《周礼·夏官·司爟》:“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四时变国火,以救时疾。”《礼记·郊特牲》:“季春出火,为焚也。”20世纪初李玄伯对古代希腊风俗和中国寒食进行比较,认为寒食习俗是古代改火风俗的遗留。法国学者J·J·de·Groot认为寒食节不是为了纪念介之推,而是为了庆祝太阳在春季的新生,庆祝太阳驱走黑暗,给人们带来光明。法国学者康德谋(MaxKaltenmark)也认为寒食节与祈求太阳有关,同时他认为寒食节与春季的焚畋及祈雨巫术有联系。日本学者守屋美都雄认为寒食与古代改火礼俗有关。英国的弗雷泽(JamesFrazer)认为寒食节与中国周代仲春禁火之制有关,认为点燃新火是为了烧死对人和植物有害的东西。同样,改火说亦存在着缺陷和内部的矛盾。首先,有学者对《周礼》和《礼记》中对改火制描述的解释产生了分歧,认为“修火禁”、“出内火”等短语的解释并没有明确禁止生火和寒食的意义。[2]还有些学者认为虽然自周代始的改火之制的存在毋庸置疑,甚至和世界上其他民族类似习惯之间的联系也基本可以确定,但改火和寒食并没有必然的联系,而且对于改火制是否得到彻底连贯的执行,史书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更罔论从官方的仪式发展成为传统民俗节日了。再加上改火与禁火,禁火与寒食,这三者之间的必然联系并不明确,且由改火到全民禁热食,似乎单凭政令很难达到。最后,国外民族类似的习俗需要燃放篝火、焚烧牺牲,而中国的史料并无此类记载。综上所述,改火作为官方礼仪确实在中国历史上存在过,但其和寒食节起源的关系,还有待商榷。比起上述两种广泛流传的寒食节起源的观点,北京大学陈泳超教授提出的山戎说,是较新的关于寒食节起源的解释。《艺文类聚》卷四引《古今艺术图》云:“北方山戎,寒食日用秋千为戏,以习轻趣者。”宋高承《事物纪原》卷八引云:“北方戎狄,爱习轻趣之态,每至寒食为之。”陈泳超认为寒食起源于北方山戎,因山戎在太原郡附近,过着无火冷食的生活,需要通过秋千之戏来补偿寒食的困扰。但是,据此就说寒食起源于与晋多有冲突的北方山戎,证据略显不足,且《礼记·王制》说:“东方曰夷,被发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与山戎说的地域概念也相冲突。总之,关于寒食节的起源,在种种观点之中,目前最为全面和接近历史与民俗发展规律的,是张勃在《寒食节起源新论》所说“禁火习俗与介子推其人其事及传说密切相关,它是在西汉社会的历史大背景下,在早已存在的对介子推进行祭祀活动的基础之上,杂糅了俗民对`传说'的、却已经实事化了的英雄人物的美好情感,杂糅了对神灵和禁忌的神性惩罚的畏惧而形成的。至于寒食习俗发生的原因,笔者同意裘锡圭先生的观点,认为是禁火所必然带来的后果,同时也是对介子推的一种哀悼方式。寒食节的形成则是禁火、寒食活动约定俗成的结果。”寒食节的起源和形成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寒食节的发展过程同样漫长而曲折,在此过程中不断有各种民俗活动加入寒食节的节日范畴,最终在唐宋时期达到顶峰,成为当时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寒食节的早期发展,大致可以以魏晋南北朝为界,分为萌芽期和推广期。从两汉到魏晋南北朝这一阶段,寒食节虽然已经存在,但仅仅流传于中国北方太原附近地区,主要活动就是禁火和冷食,无论其来源于周代的禁火制还是对介子推的纪念,其性质都属于地方性的民间节日。寒食节的节日内容到南北朝时已经有了极大的丰富,据宗懔《荆楚岁时记》所载,此时寒食节的主要活动除了寒食禁火外,还包括了造饧大麦粥、挑菜、斗鸡、镂鸡子、斗鸡子等,节日的娱乐性大大增强了。及至唐宋,寒食节作为一个民间节日不仅为政府正式承认,更渐渐成为国家的主要节日,唐政府规定寒食节的假期由四天延长到五天,最终定为七天,甚至把清明节也包含在其中;宋代寒食节是与冬至、元旦并重的三大节日之一,北宋庞元英在《文昌杂录》卷一中记载:“祠部休假,岁凡七十有六日。元日、寒食、冬至各七日,是此三节最重。”之所以说唐宋时期为寒食节鼎盛期,除了节期的确定,节日内容的极大丰富,也是重要的证据。在唐宋时期,寒食节具有现代清明节的功能,上坟、饮宴、踏青、游乐等内容俱包含其中。据唐玄宗开元二十年(732年)四月二十四日敕曰:“寒食上墓,礼经无闻,近代相承,渐以成俗。士庶有不合庙祭者,何以用展孝思?宜许上墓。”明确把寒食上墓的内容写入国家法律;宋代寒食节除了唐代的内容,更加注重游乐,寒食节至宋代发展到顶点,然而,顶点即拐点,从唐宋开始,寒食与清明并称,唐明皇李隆基有《初入秦川路逢寒食》诗曰:“可怜寒食与清明,光辉并在长安道。”宋代韩淲亦有词曰:“寒食清明数日间,人也须行乐。”宋代以后,寒食节的禁火寒食习俗由于纪念对象介子推过于地域化,与广大人民的现实生活以及思想感情逐渐淡漠,虽然到元代寒食节仍有三天假期,但伴随着禁火寒食内容的逐渐边缘化,寒食节也最终走向消亡,最终彻底融入清明节之中。

二、寒食节兴衰中的民众审美心理因素 顾颉刚先生说:“我们可以知道一件故事虽是微小,但一样地随顺了文化中心而迁流,承受了各时各地的时势和风俗而改变,凭藉了民众的情感和想象而发展。我们又可以知道,它变成的各种不同的面目,有的是单纯地随着说者的意念的,有的是随着说者的解释的要求的。我们更就这件故事的意义上回看过去,又可明了它的各种背景和替它立出主张的各种社会的需要。”[4](P72)这段话基本上明确了民众审美心理在民俗活动,以至在民俗节日中的作用机制。在寒食节的兴起、发展直至最终走向衰落的全过程中,民众审美心理因素的影响无处不在。寒食节兴起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西汉,介子推的典故虽早已有之,但西汉王朝对儒家学说的重视,使得广大—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