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中程蝶衣悲剧形象的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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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中程蝶衣悲剧形象的概说
90年代以来,怪异和怪异性在电影实践中被广泛运用,出现了怪异电影和怪异新浪潮运动。在这种背景中,让人不自禁想起导演陈凯歌早期作品《霸王别姬》。片中“程蝶衣”这一人物形象无疑是影片的灵魂,是惦念“失落的文明”(京剧/传统文化)的一曲悲怆悼歌中最哀婉动人的那串音符。犹如夜空中的皓月,程蝶衣遮蔽了其他角色星辰应有的光芒,其戏剧性的命运转折、悲剧性的人生信念,在主创者饱满的性格设计、精心的细节安排、细腻的情感展露等用心良苦的精雕细琢下折射出了承载于悲剧命运之上的人性的熠熠光辉。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说,“悲剧是对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通过引发怜悯和恐惧使这些情感得到陶冶”,但是“怜悯不单是怜悯,它同时也是尊重”。从严肃异常的学艺生活到饰演“虞姬”时的自身性别的背叛,从对师兄段小楼的爱慕到“从一而终”的徇戏。悲剧形象从产生到毁灭的过程中都无不引起我们怜悯以及对社会异性恋制度和异性恋霸权的反思、对传统同性恋文化的正统观念的质疑。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男/女人”的悲剧
此处的“人”并非指上升到人类普遍性的人性悲剧,仅指代“程蝶衣”作为普通的生命个体——一个(男/女)人的个人意志的悲剧。
蝶衣的悲剧发端于童年的“创伤性情境”,这一来自弗洛依德精神分析理论的术语恰好可以说明蝶衣的性别置换过程对其后来的人格、信念的塑成及悲剧性的收尾起着怎样深重的影响。精神分析学认为“儿童在幼年期间对环境中人、事或物的体验,多半影响成长后的生活方式”蝶衣的在童年时期那一段沾染着血和泪的艰难的性别指认的痛苦体验将一直或显或隐地作用与他/她一生的命运之中。
为了让戏院收留,母亲手起刀落斩去他的六指, 鲜血还在淋漓就在卖身文挚上签字画押;为了戏班初次登台演出,平常最爱护他的师兄段小楼一股脑将烟锅袋猛插入他的口中;而少年初成,又突逢遗老张公公令人恐怖的蹂痢。我们可以根据精神分析理论把上述镜头引伸:去第六指是蝶衣象征性的去“ 雄”,而小楼烟锅袋(象征阴茎)之插入流血进一步地暗示蝶衣男性缺失的女性化特征,到第一次性经历遭逢的鸡奸场面(老太监飘零的白眉、 须发、娠凝的床塌、颓废的鸦片枪),表征女性化的蝶衣已经强迫性沾染上怪异的色彩。
“小尼姑我年芳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昆曲<思凡>的唱词)执拗的小豆子总下意识地念成“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而饱受皮肉之苦。明明是演戏,可在师爷的强势逼问下——“尼姑是男的还是女的?”——却一定要在执著又单纯的年幼心灵上弄假成真。一句话,硬是要从一开头就彻底地泯灭人的性别操守。英国学者斯马特在《悲剧》中曾说到:“如果苦难落在一个生性懦弱的人头上,他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苦难,那就不是真正的悲剧。只有当他表现出坚毅和反抗的时候,才有真正的悲剧„„悲剧全在于对灾难的反抗。”学不会这句台词,并非因为小豆子资质愚钝,而是出于对自己性别执著的本能的捍卫。在他看来: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一点儿也没错,何以到了戏里却变成了“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呢?小豆子一错再错,“这其实并不是‘错’,而是一种坚持,是对性别倒错的顽强抵抗——也是对他一生悲剧演变本能的逃避和抵抗。”师父打烂他的手掌,他仍在坚持、抵抗。甚至故意将皮开肉绽的手浸入水中,企图毁掉这只手,好摆脱唱戏的悲惨命运。乃至后来的乘机外逃,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对苦难人生劳而无功的正面反抗。
可是,正如关师父说的,“人纵有万般能耐,可终也敌不过天命”,小豆子在三度暴力阉割情境(被母亲切去胼指、遭小石头捣得满嘴鲜血、为张公公强暴)之后,心悦诚服地、甚至欣然迷狂地认可了自己“女人”的身份:“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这一切及其后来的学戏经历改变了他心理意识层面的性别,造成了他扭曲的病态心理,他/她对师兄的友情也发生了质变,变成了“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泥足深陷的爱情”,主人公悲剧的便由此开始„„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艺术家”的悲剧
生活中的成见比比皆是, 异性恋文化社会向来存在一个根深蒂固的性价值
等级观:异性恋是健康的、高尚的、美好的,而同性恋等则是坏的、有病的、罪恶的。在这种性评价体系下,滥交的同性恋关系往往被视为不可救药的低劣货,以怪异者身份出现在人生舞台的同性恋者程蝶衣,能否拥有情感和精神的价值,影片在“变”的怪异美学透视的同时,破除见,对同性恋者“人”的品质进行了独到的开掘。这一点通过主人公疯魔般地把舞台上的虞姬也演绎到舞台下生活的“ 戏如人生”之行为态度充分地再现出来。
亚里士多德在论述悲剧主人公时说:“„„这些人不具备十分的美德,也不十分的公正,他们之所以遭受不幸,不是因为本身的罪恶或邪恶,而是因为犯了某种错误。” 这就是著名的“过失说”。蝶衣和虞姬一样犯了同样的“错误”,她们太过坚执于“从一而终”的信念。虞姬一直耽溺于对霸王“错爱”中,演出了一场以死告终的“从一而终”的悲剧。更可悲的是,虞姬尚有可以为之“殉情”的霸王。而蝶衣一相情愿的执著,却陷入满腔的爱无从给予的尴尬境地。
他/她想和小楼师兄“从一而终”,与他“唱一辈子的戏”,“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却换来段小楼的一句:“师弟啊,你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段小楼空有霸王的形,却毫无霸王的魂。
身为戏子的卑贱是无论作为财阀袁四爷的“红尘知己”,日军统领的座上“贵宾”,还是高级官员亲赦的“程老板”等看似尊贵的指称都无法掩盖的,都逃不过充当强势人群手中的玩物的悲惨际遇。尽管如此,蝶衣对京剧仍爱得深沉,恋得痴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面临生与死的抉择时,他始终没有选择放弃京剧。国民党法庭上,在有利于自己的证词前他甚至不必说话,只要点头就可以推脱抗战时为日本人演戏的罪名。然而他/她说“青木如果不死,京剧就传到日本了”,文革时候他/她始终坚持对于京剧的理解,而几遭迫害。黑格尔曾说过,“悲剧是人生死亡处于不可避免的状态中。”几度风雨后,两个历经沧桑的师兄弟走上空旷的舞台,再度合演“霸王别姬”这出戏的时候,蝶衣却选择了“虞姬自刎”。
程蝶衣是被文化所化了的个体,是京剧艺术在人间的一个化身,他/她的光华依附于京剧文化的光华,他/她他的命运也必将随着京剧文化的没落而没落。他/她所坚执的“从一而终”(从京剧而终)的强烈意愿与不断变化迁延的历史也形成了相互抗击的困境,外来的种种力量施于英雄个体的身上,使其与其信仰和理想或生离,或俱灭,鲜血淋漓。从某种程度上来看,程蝶衣的人生,是抱定了从一而终信念的个体殉自己的毕生文化理想的一阕悲歌。
结 语:
关于影片《霸王别姬》,陈凯歌说:“影片写的是两个京剧男演员与一个妓女的情感故事。由张国荣扮演的青衣演员程蝶衣,他是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做梦的人... ...以至当他最后拔剑自刎时,我们仍然觉得在看一出美丽的戏剧。这个人物形象告诉我们什么叫迷恋。”
最后以著名学者朱学勤在《我们需要一场灵魂的拷问》中一段话共勉:“我们生活在一个有罪恶感,却无罪恶感意识,有悲剧,却没有悲剧意识的时代。悲剧在不断发生,悲剧意识却被种种无聊的吹捧、浅薄的诉苦或者安慰所冲淡。悲剧不能转化为悲剧意识,再多的悲剧也不能净化民族的灵魂。这才识真正悲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