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南北朝等级婚姻初探

史　学　月　刊 2000年 第5期・社会史研究・两晋南北朝等级婚姻初探

庄华峰(安徽师范大学社会学院,安徽芜湖241000)

[关键词]两晋南北朝;等级婚姻;士族[摘　要]婚媾讲求门第等级,历来大抵如此,并有它相对的合理性。但在两晋南北朝时代,这种风气愈演愈烈,变成了不具条文的金科玉律。两晋南北朝等级婚姻十分讲究门当户对,以保持世家在政治、经济等方面的特殊地位,这种婚姻给当时社会带来了一系列严重后果。[中图分类号]K235;K892.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58320214(2000)0520118206ExplorationofHierarchicalMatrimonyfromtheJin

totheNorthernandSouthernDynastiesZHUANGHua2feng(CollegeofSociology,AnhuiNormalUniversity,Wuhu,Anhui241000,China.)KeyWords:theJinandNorthernandSouthernDynasties;hierarchicalmatrimony;elitefamiliesAbstract:Itwasarelativelyreasonablecustomformarriagetobewell2matchedsocially.YetduringtheperiodoftheJinandNorthernandSouthernDynasties,thiscustomwasincreasinglybecomingastronginfluencewhichpredominatedtheatomsphereformarriage.Theelitefamiliesgavespecialemphasistothishierarchicalwell2matchedmarriagetoretaintheirpoliticalandeconomicprivilegedstatus.However,thiskindofmarriagegaverisetoaseriesofseriouseffects.

等级性是封建社会中婚姻关系的重要特征。这一特征在两晋南北朝婚姻关系中表现最为突出。这一时期,世家大族隆盛,在政治、经济诸方面拥有特殊的地位。为了世代垄断这种地位,保持贵族血统的纯洁性,世家大族在婚姻问题上十分讲究门当户对,从而使婚姻关系具有鲜明的等级色彩。一两晋南北朝的数百年间,统治阶级中的门阀等级制度已达到空前凝固化的程度。不仅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之间,而且在统治阶级内部也存在着颇为严格的等级界限。这一状况在婚姻家庭关系上有着显著反映。当时,统治阶级中的“士”、“庶”之分相当严格,故时人谓:“士庶之际,实自天隔。”①士族“视寒素之子,轻若仆隶,易如草芥”②。即使庶族资产丰殷,或政治地位显赫,士族也不与之通婚。家族门第、本人出身成为通婚的惟一标准。故史称:“诸尚公主者,并用世胄,不必皆有才能。”③士族把自己的婚姻关系严格限制在士族的范围以内,并且极力排除庶族混入士流阶层。士族如果不严守这种限制,便会受到本阶层的谴责和排抑。杨期婚嫁不检,“时人以其晚过江,婚宦失类,每排抑之”④。东晋大姓王源嫁女于庶族满氏,引起了满朝的轩然大波,沈约立即上表弹劾王源,

认为“王、满连姻,实骇物听”,建议“免源所居

・811・①②③④《晋书》卷八四《杨期传》。《宋书》卷五二《褚叔度传》。

《文苑英华》卷六。《宋书》卷四二《王弘传》。官,禁锢终身”①。相反,据《陈书・王元规传》载,出身于太原王氏的王元规,幼年丧父,家中贫困,和兄弟三人随母寄居舅父家中。当地一个土豪,愿以巨万资财作为陪嫁,把女儿嫁给王元规,以攀名门。母亲想答应,王元规却哭着说:“姻不失亲,古人所重。岂得苟安异壤,辄婚非类!”王元规这种举动,博得士族的称赞。士庶不婚之制,使身份内婚之俗得到了强化。在东晋南朝世家大族集团内部,由于有侨姓、吴姓、郡姓、虏姓之分,膏粱、华腴、甲姓、乙姓之别,婚媾的要求更为严格。侨姓中的琅邪王氏与陈郡谢氏,更是世家大族中的望族,为保证血统的“神圣”和纯洁,他们多实行身份内婚制。兹将王谢两家族联姻状况附图表如下②:(注:与谢据、谢万成婚两王氏属自王览后第四代,血亲渊源不可考)王谢联姻,历经十世。这两大家族通过婚姻方式结为同盟,形成强大的政治和经济势力,几乎左右着六朝时局。除王、谢两大姓外,吴郡的朱、张、顾、陆四大姓,以及谯国桓氏、沛国刘氏、济阳蔡氏、高平郗氏、颍川庾氏等,都自为婚姻而不与庶族通婚,实行的也都是身份内婚制。西晋末年,北方诸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在短时期内,一度淡化了北方地区的门第等级婚姻。但至北魏时期,迅速汉化的鲜卑贵族适应并肯定了中原地区的等级婚制度。文成帝于和平四年(463)下诏强调婚姻的重要性,并提出对婚姻失类者要治罪:“夫婚姻者,人道之始。是以夫妇之义,三纲之首,礼之重者,莫过于斯。尊高卑下,宜令区别。”这里强调婚姻的“尊高卑下,宜令区别”。又云:“然中代以来,贵族之门多不率法,或贪利财贿,或因缘私好,在于苟合,无所选择,令贵贱不分,巨细同贯,尘秽清化,亏损人伦。”又慨叹:“将何以宣示典谟,垂之来裔。”为改变这种局面,他下令实行等级内婚制:“今制皇族、肺腑、王公、侯伯及士庶之家,不得与百工、伎巧、卑姓为婚,犯者加罪。”用诏令形式使等级婚姻具有某种法律上的意义。孝文帝改革完成了鲜卑族封建化的历史进程,其门第等级婚制也趋完善。孝文帝于太和二年(478)下诏:“皇族贵戚及士民之家,不惟氏族,下与非类婚偶。先帝亲发明诏,为之科禁,而百姓习常,仍不肃改。”这说明孝文帝之前和初期,北魏等级婚制贯彻不力,效果不大,“百姓习常,仍不肃改”。他不得不再下令:

“朕今宪章旧典,祗案先制,著之律令,永为定准,犯者以违制论。”③此外,北魏政权还把婚姻作为选举的一项条件,“朝廷每选举人士,

则校其一婚一宦,以为升降”④。这较之东汉时期的选官制度又深入了一步,婚姻状况与本人资历同样重要,违反等级性的婚姻则有可能对仕途产生不利影响。因此,“营事婚宦”便成为士族保持门第所必须进行的工作⑤。至此,北方地区统治阶级内部,“高卑出身,恒有常分”⑥,门第等级婚姻开始兴盛起

来。据《魏书・高阳王雍传》:“元妃卢氏薨后,

更纳博陵崔显妹,甚有宠色,欲以为妃,世宗初以崔氏世号东崔,地寒望劣,久乃听许。”又

・911・①②

③④⑤《魏书》卷八四《平恒传》。⑥

　《魏书》卷六○《韩麒麟传》。

《魏书》卷七上《高祖纪》上。

参见孙晓:《中国婚姻小史》,光明日报出版社1988年版,第95页。

《文选》卷四○《沈休文奏弹王源》。据《魏书・崔辩传》载,崔巨伦一个姐姐,虽出自高门,因为瞎了一只眼,大姓名族没有肯娶的,家中无奈,准备将此女下嫁庶族。巨伦姑母夫家李氏,亦属当时名门望族,悲痛地说:“吾兄盛德,不幸早逝,岂令此女屈事卑族”,便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她。与门第等级婚相适应,身份内婚也开始普遍起来。如卢谌孙女嫁崔宏,生浩①。崔浩之弟娶赵郡李顺之妹,李顺之女又嫁崔浩弟之子②。李孝伯娶崔颐之女为妻③,李孝伯兄之子李安世,又娶博陵崔氏④。李安世之孙李谧再娶范阳卢氏⑤。身份内婚使得此时汉族士族之间的联姻标准逐渐严格,同为士族而门第不配亦往往发生一方拒婚的事例。如燕郡公孙表“与渤海封恺友善,后为子求恺从女,恺不许,表甚衔之”,后封恺被诬谋反,虽然北魏明元帝“以旧族欲原之”,而公孙表“固证其罪,乃诛封氏”⑥。封恺拒绝公孙表的求婚,别无他由,完全是因为燕郡公孙氏的门第声望都不及渤海封氏罢了。封恺被诛之后,门第中落,公孙表之子公孙轨“终得娶封氏”⑦。又如南阳赵邕宠贵一时,欲娶范阳卢氏为妻,女之父早亡,其叔许之,而母北平阳氏则不从,携女到家中藏避,“邕乃拷掠阳叔至死,而女终不可得”⑧。实际上南阳赵氏亦为当时望族,然门第声望要逊色于范阳卢氏,所以赵邕的求婚遭到拒绝。清河崔氏乃北魏初期第一高门,能与之婚媾者尽为名门望族。兹以崔氏家族中崔宏一支的婚姻关系为例列表证之如下⑨:从上表可以看到,与崔氏联姻者几乎全部为当时一流高门,计有赵郡李氏、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渤海封氏、太原王氏、河东柳氏、辽东公孙氏等,这多少可以代表汉人士族高门在北魏前期的婚媾范围。不仅北方汉族士族内部的婚配十分强调门当户对,少数民族与汉族之间的联姻也同样具有门第色彩。其中最典型的是北魏孝文帝,他为了联合汉士族共同统治北中国,相继纳汉族高门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和陇西李冲之女为夫人,又纳崔挺之女为嫔。孝文帝的5个弟弟,亦奉诏聘中原汉世家大族女为妻。其中长弟咸阳王元禧聘陇西李辅之女,二弟河南王元干聘代郡穆明乐之女,三弟广陵王元羽聘荥阳郑平城之女,四弟颍川王元雍聘范阳卢神宝之女,五弟始平王元勰聘陇西李冲之女,季弟北海王元洋聘荥阳郑懿之女βκ。类似胡汉贵族高门之间互为通婚的事例还能举出不少。诚然,对统治阶级集团来说,“结婚是一种政治的行为,

是一种借新的联姻来扩大自己势力的机会,

起决定作用的是家世的利益,而决不是个人的意愿”βλ。恩格斯的这一席话,虽然是针对外国的骑士、男爵和王公所说的,但联系前面提及孝文帝及其弟聘妻的史实可以看到,胡汉联姻的本身亦是出自政治的需要。而这种政治联姻又往往是以双方社会、政治势力的相当为基础的,因而对门第等级婚姻起着强有力的维护作用。

二由上述可知,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等级婚

・021・①②③⑥⑦⑧⑨

βκβλ《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74页。《魏书》卷二一《咸阳王禧传》。

参见刘驰:《从崔卢二氏婚姻的缔结看北朝汉人士族地位的变化》,载《中国史研究》1987年第2期。

《魏书》卷九三《赵邕传》。《北史》卷二七《公孙表传附子轨传》。《魏书》卷三三《公孙表传》。④⑤　《北史》卷三三《李孝伯传》。《魏书》卷三六《李顺传》。《北史》卷二一《崔宏传附子浩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