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巧乎!有道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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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巧乎!有道耶?”
作者:朱晓骢 李建中
来源:《武汉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06期
摘要:“巧”在道家哲学中多具贬义,《老子》主张“绝巧弃利”,尤其反对工技。然而《庄子》却在巧人故事里对巧技不吝赞扬,“巧”中大有深意。在人物对答中,《庄子》描绘了许多技艺若神的巧人,其“巧”具有忘我、凝神和合天三方面内涵,形成以“巧”论“道”这一特殊的言说方式。大道为本,巧技为末,以“巧”论道既是因为道不可直说的特性,也是《庄子》“道德下落”而力求“复返于道”这一概念的彰显。《庄子》巧妙地将对“道”的解读隐没于以“巧”为中心的经验阐释中,使“巧”不流于技艺之表,而深得“道”之内蕴。以“巧”观“道”,不失为解读《庄子》的另一角度。
关键词:庄子;巧;道
中图分类号:B223.5; B223
文献标识码:ADOI:10.3963/j.issn.16716477.2017.06.0018
《庄子》既有诙诡奇崛的寓言,也有精彩绝伦的辩论,尤为出色的是塑造了大批巧人形象。他们不仅有出神入化的巧技,能对“道”、“术”侃侃而谈,更展现出逍遥自得的人格魅力。《庄子》极为偏爱这些巧人,并借其“巧”言说着“道”。
一、“巧”以志“人”
综观《庄子》,具有完整情节的巧人故事约有十篇,分别是庖丁解牛(《养生主》)、轮扁斫轮(《天道》)、佝偻者承蜩(《达生》)、操舟者若神(《达生》)、吕梁游水(《达生》)、梓庆制鐻(《达生》)、工倕忘适(《达生》)、解衣画者(《田子方》)、列御寇射箭(《田子方》)和大马捶钩者(《知北游》)。此外,“抱瓮丈人”(《天地》)和“北宫奢作钟”(《山木》)两则故事,主角虽身无巧技①,但与巧人故事模式相似,故亦列入分析。
以人物身份划分,巧人可分为两类:职业性的巧人(以“巧”为业)和非职业性的巧人(日常生活中的“巧”)。
职业性的巧人或隶属贵族门下,或以一技之长在社会谋生。庖丁是魏惠王的厨师,北宫奢为卫灵公筹资制钟,捶钩老人是大司马府中的家奴,轮扁在齐桓公堂下造车,画师为宋元君画图,梓庆是制鐻的官员。工倕是传说中的工人,操舟者以技谋生。非职业性的巧人是佝偻老人和游水者,文中未提及佝偻老人以捕蝉为生,游水者则仅以嬉水为乐。据此以观,大部分巧人是有固定职业的匠人。 龙源期刊网
以故事叙述模式划分,《庄子》中巧人故事可分为两类:非对话模式和对话模式。
第一,非对话模式。具有这种模式的故事较少,只有“工倕忘适”、“解衣画者”和“列御寇射箭”三则。“工倕忘适”篇幅较短,仅对工倕技艺作出简短概括,未出现情节。《田子方》中的画师没有表露巧技。“列御寇射箭”中只有伯昏无人的话语出现,借环境变化展现列御寇射箭技术的不足。
第二,对话模式。此种模式的故事数量较多,有“庖丁”、“轮扁”、“佝偻者”、“游水者”、“梓庆”、“捶钩者”、“抱瓮丈人”、“北宫奢”和“操舟者”九个故事。其中,“操舟者若神”这则故事并没有直接出现操舟者,而是颜渊就操舟之技请教孔子,进而展开问答式对话。除此外,其余八则故事均呈现出一种问答的固定模式,现试细论之。
这种问答的固定模式通常表现为两人对话。第一轮对话常常由地位高的人(国君、王侯或孔子及其弟子)提问展开,他们被地位较低者(匠人或能人)的奇技巧艺吸引,向他们追问“巧”的方法和原因。面对职业者,发问者常常是巧人侍奉的国君或王侯,如文惠君见庖丁解牛,感叹“善哉”并问:“技盖至此乎?”[1]125捶钩者年逾八十而技艺不衰,大司马好奇发问:“子巧与?有道与?”[1]756鲁侯问梓庆:“子何术以为焉?”[1]657面对游荡山野的奇人,发问者常为孔子及其弟子。如孔子叹问承蜩老人:“子巧乎!有道邪?”[1]638同样也是孔子,带领弟子紧紧跟随游水者的脚步和歌声,追问:“蹈水有道乎?”[1]655
作为故事的闯入者和发起人,地位高者的提问间接承认巧人们具备一种“巧”,并与“道”、“技”或者“术”紧密相连。围绕着“如何巧”,巧人停下活动并回答。其中有如庖丁和佝偻者,能对道、技或术侃侃而谈,也有如游水者,虽明确表示“吾无道”[1]655,但仍试图叙述经验。第一轮对话结束后,地位高者或许仍有疑问,因此引发第二轮对话。游水者回答后,孔子继续追问:“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1]656地位高者聆听巧人回答后,常深受启发并发表总结,如文惠君总结养生之道,孔子赞佝偻者“用志不分”[1]639。
将故事拆解分析,我们会发现,面对地位高者的突然发问,巧人并没有多少思考斟酌的时间,却依旧姿态从容、侃侃而谈。这自然与巧技有关,诚如毕来德所言:“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任何过分恭敬的态度。其技艺之不断精进赋予了他们独立人格和清醒的思维。”[2]但是,用“精进”形容匠人之巧,犹嫌不足,因为他们的“巧”远远超越一般意义的技能。庖丁解牛,“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1]124,是在技艺中显现出节奏的和谐;佝偻者承蜩,身如枯木,“犹掇之也”[1]638,操舟者视觞深之淵如履平地,是展现出技艺的绝妙高超;而游水者在“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1]654的瀑布下畅游,梓庆制造出“见者惊犹鬼神”[1]657的鐻,更显示出:他们的“巧”出神入化,已瑧神境。
“独立人格”和“清醒思维”不仅表现在巧人的回答里,更表现在他们自信的发问中,“轮扁斫轮”或可佐证。这个故事一改地位高者闯入匠人活动的叙述模式,由地位低的匠人轮扁“释椎凿而上”[1]493,打断正在读书的齐桓公,言说了一番关于“道”的理论。从齐桓公“轮人”的称呼和“有说则可,无说则死”[1]494的训斥中可以看出,这一行为对社会地位低微的匠人来说是危龙源期刊网
险的。然而轮扁谈起他那口不能言的“数(术)”时,卑微的人物形象又闪烁着智慧与勇敢的光芒。巧人不仅有回答的自由,其“巧”更拥有超越现实和阶层的力量。
巧人们承认“巧”与持久练习有关,承蜩者需要五六个月,庖丁苦练三年以上,而捶钩者的练习持续了六十年。但是,比反复练习更重要的是,巧人始终以一套内在的标准指导活动,并坚定地贯彻始终。这套标准,他们称为“道”或“术”,与表面的、一般的技艺不同。因此,面对“技盖至此乎”的提问时,庖丁才会谦和而巧妙地纠正:“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1]125认为先有“道”,后才显现为“技”。梓庆虽谦虚地说“何术之有”,仍然话锋一转:“有一焉。”[1]657捶钩者坦然:“臣有守也。”[1]756正因他们坚持以“道”或“术”指导活动,才有佝偻老人“何为而不得”[1]638的自信。
《庄子》中,能人巧匠的故事始终以“巧”为核心,试图对“道”或“术”进行总结。这种模式在《庄子》中极为常见,如《天地》抱瓮丈人围绕“机心”痛斥子贡,《山木》北宫奢以筹资之法言说其术。两人虽无巧技,但都坚持以内在标准指导外在行为。
因此,巧人故事中,“巧”具有两方面内涵,互为表里。其一,从表面来看,“巧”在巧人身上表现为已臻神境的技巧和自得的精神状态,其二,从内在而言,“巧”表现为巧者对内在标准的回答和问者所受的启发。这两者共同构成了《庄子》“巧”的内涵。
二、“巧”以凝“神”
巧,从工,《说文解字》:“巧,技也。”[3]本义为技艺高超,《孟子》:“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4]《墨子》:“利于人謂之巧。”[5]经衍生,“巧”也指器官灵巧,《管子》:“虽有巧目利手,不如拙规矩之正方圆也。”[6]由具体技艺、器官层面引申至心灵层面,“巧”也指心思之巧,有褒贬两义。作褒义指机敏聪慧,《荀子》:“巧而好度必节。”[7]作贬义指诡谲奸诈、言语巧诈,如《离骚》:“余犹恶其佻巧。”[8]《论语》:“巧言令色。”[9]据此,“巧”有三义:本义为技艺高超、精湛灵巧,衍生义中,褒义指心思灵巧,贬义指诡谲狡诈。
道家哲学中,老子以小国寡民为社会蓝图,主张道法自然,反对败坏国家秩序的工艺智巧,宣扬“绝圣弃智”、“绝巧弃利”[10]45,只推崇合于自然的“大巧”。那么,论“道”的《庄子》为何要刻画这么多的巧人呢?显然庄子对机械并无好感,因此他借抱瓮老人之口嘲笑:“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1]439这里显示出由“忘却机心”、“心备纯白”、“神定”乃至“道载”的演进过程。巧人之“巧”的内涵正可从忘我、凝神和合天载道这三方面进行阐发。
(一)“忘我”以静心
巧人故事中,“忘”是至“巧”的一种心理状态。巧人通过“忘我”达到纯白虚静的心境,以便更好地体察道。 龙源期刊网
首先,“忘我”通过忘记外物干扰以达内心无惧,通过忘记自身存在以达内心无碍。善游者因忘记水的存在而能操舟,孔子解释为,善游者不惧怕激流,因此险恶的外部环境不构成障碍,遂操舟如履平地。对外物的恐惧会使人发挥失常,庄子以赌博为喻,用瓦片下注者因心无负担故能发挥正常,以钩带下注者担心输掉贵重的赌注而心生恐惧,用黄金下注者因赌注更贵重而心智昏乱。庄子言:“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1]640“矜”是“对象与主观有距离,而主观感觉受有对象压力之心理状态”[11]130,“忘”则消解了主观与对象之间的压力,尤其是距离。庄子在精神层面形成“心斋”和“坐忘”的工夫论,主张借由“斋”而达到“忘”。梓庆斋戒至第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1]657,仿佛获得某种神奇能力使其技艺若神。
第二,“忘”是去除机心、返璞归真,以守“纯白”心境。《周易·贲卦》崇尚朴素自然之美,“上九”爻辞曰:“白贲,无咎。”[12]“白”是反归于素、自然真趣,乃纯美之象征。道家哲学中,“素”、“朴”、“纯白”也是“归真”的至高境界,《天道》:“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1]463《人间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1]155心因“忘”而达虚空纯白,遂生光明吉祥。
第三,“忘”是为了达到“静”之境界,以更好地体察“道”。不论是忘记外物干扰,还是保持纯白心境,巧人的心理均呈现静态。《天道》:“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1]462在这里,“静”与“忘”的内涵是一致的。唯有“静”心,才能使心成为“天地之鉴”、“万物之镜”[1]462,方能体察“道”之所在。
(二)“凝神”以守全
忘我而达虚静、纯素的心境,《庄子》又称“守神”或“养神”。《刻意》云:“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惔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1]544又云:“纯素之道,唯神是守。”[1]546成玄英疏曰:“纯精素质之道,唯在守神。守神而不丧,则精神凝静,既而形同枯木,心若死灰,物我两忘,身神为一也。”[1]546这种“守神不丧”的状态正是巧人工作时高度专注的精神状态,佝偻者承蜩,不反不侧,身如槁木,臂若枯枝,纯然忘己,孔子叹为“凝神”。庖丁解牛,每至筋骨错节处,“怵然为戒”、“动刀甚微”[1]125。捶钩者六十年来“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1]756,也是对技艺的凝神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