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寻找与自我轻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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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寻找与自我轻贱
摘 要:铁凝在《能让我害羞》中恢复了当代“乡下人”这个群落的真实社会
身份。小说通过隐喻、重现、结构的循环等艺术表现的诸多玄机。对当下都市的
人伦关系进行了清理;并采取小叙事的方法,不断叙述送水少年渴求都市女人认
同的过程,在呈现现代都市人身份危机的同时,也把乡下人进城后的命运话题提
出于文本。
关键词:乡下人;都市;身份认同;危机
工业化催生出来的现代大都市,使乡村成为社会的边缘并且依附于都市。都
市不仅成为权力和经济的中心还在一步步地引导和吞噬乡村的生活方式。高科技
的渗透不只是物质繁荣的象征,同时也在重铸民族精神的关注,强化了身份认同
这一难题。越来越多的青壮年农民进入城市,他们为资本原始积累提供了最廉价
的劳动力,与土生的文化分离,却又很难被新环境真正接纳。身份这种无以名状
的非人格化权力。将人们置于无法抗拒的事物秩序之中。并将人的性质等级化。
面对“民族身份”、“文化身份”、“宗教身份”的宏大叙事,铁凝更倾向于将身份认
同落实到具体的“个人”,正如其小说《谁能让我害羞》。
一、作为大都市中的特殊一群,小说中的送水男孩在都市日常生活中地位卑
微。因为工作性质,他可以合理进出都市人的居室空间,并以独特的观察视角接
受感官冲击。在少年与女人的几次接触中,“矿泉水”由一种具体的物质,变成了
一种身份的标志。它的必需性变得虚伪了,具体性变得抽象了,最重要的是,矿
泉水其生活中的物质性转变为文化上的符号性。少年内心最大的愿望是要做一个
被女人认可的人,从个人的深沉心理需求来看,便是出自个人生命有限性的无力
而萌发的被群体、被所处空间所接纳的需求。少年需要把自己与一个被他认为似
乎是强大的群体力量联系在一起。被属于这个群体的女人所拒绝,被这种力量的
象征物——枪所羞辱。对少年而言绝对是一种折磨和考验。
而铁凝则给予这种市民身份以反讽性:女人厌恶少年拙劣的追寻,却又离不
开对西方肥皂剧不高明的仿效;她热爱现代化高级住宅给她带来的尊贵身份。却
又在逃避由此产生的孤寂与无奈。“身份”是等级文化的前提。因此女人试图通过
模仿虚构的西方现代生活。通过享用10元一桶的矿泉水,去超越现实境遇,以
此强化夸大自己的身份。至此,真实的自我已被身份的幻觉所取代。
在这样一个伪消费的社会中,努力成为一个“经济动物”已经成为一种时尚。
身份要通过文化和消费的表演来体现。而这种消费的表演,生活的美化却让人们
愈加找不到自己。身份的假象与生活审美的细节合为一体,一切都在为寻找身份
服务。那些消费的符号、行为和所有的象征物,引领了生活的变化趋势,意指着
未来的方向。对身份的狂想成为许多人的白日梦。人们总是在衣食住行及言行举
止诸方面来谈论身份,试图勾勒出它的形象,上等社会的人们也乐意从这些方面
来显示自己与周围世界的关系。这不是来自自身生活的积淀,但它们与身份的寻
求如此吻合,以至于毫不费力的成为故事中女人精神的代表和象征。人有与他人
建立亲密关系的需要,其实是需要一种集团身份给予的归属感,但身份也会在某
种程度上消解个人的主体性。这是个人与身份关系的悖论。身份对个人来说既是
需要又是桎梏,既是虚构又是一种强大的异己和束缚力量。个人的“自我实现”,
作为一种感觉,时时左右个人与他人交往时的态度。身份都有了一层不假思索的
戏仿色彩。
都市让人们生活在不同语种、不同货币、不同时空坐标的复合影响下。为身
份所设定的消费符号,文化符号在不断的添加与更新,没有人能够把握完全。于
是危机由此产生。身份危机指向现代都市人的结果就是“冷漠”与”防御”。正如上
大王鸿生在谈及交往伦理学时所言:“所有与他人的关系都是与自我的关系。所
有与自我的关系也是与他人的关系。”女人的内心生活是恐惧的。不是因为个人
的物质缺乏而空虚。而是因为充斥世间的身份之不确定而不安。唯一的出路也许
就是转化为另一种危机。对女人而言,身份等级观念。既是压迫的产物,也是新
的压迫工具。女人就是凭借虚幻的身份表象,诱导了刚进都市的乡村少年。让少
年踏上了同样可悲的自我身份的寻找之路。
二、个体生命在社会现实法则面前的无奈,造成了送水少年生命历程中的迷
惘,渴望越深,舍弃就越不可能。少年只能生活在两种文化、身份的夹缝中,在
现实与梦境中悬浮。等级歧视有真实性,但也有不实之处。有时等级之间的先天
性差异而形成的不可介入与被拒绝是无法避免的。诸种因素错综复杂地交杂在一
起,使身份具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内涵。这种内涵又反过来强化甚至固定了各种阶
层的个性。事实上,一种身份一旦被确定。就与其他阶层相对。身份就是划分,
就是区别。划分之后的所做的事,都会有所要求,因为要符合身份。对话这一事
实本身,是向双方明确一个“彼”与“此”的概念。对话越是频繁,“彼”与“此”的概
念就越明晰。少年注定了在女人眼里只能是一个进城打工的乡下人,对某一群体
的固执和偏见,是永远不能消除的。
因此,送水少年寻求认可的失败实则是生活在都市的乡下人身份认同的危
机。这种危机是普遍的,也正是我们所该关心的。他者化现象以及我们使事物对
象化的能力也使我们陷入广大无边的身份等级社会。少年的憨直与困惑,本质上
是平和乡村与躁动城市对立的产物,也是少言的乡下人与聒噪的市民对立的产
物。女人看似很有生活品味。实际上是在用已有的身份来判断生活;少年看似没
有价值判断力,实际上是他正在拒绝所谓陈腐价值和寻求新自我之间不安地挣
扎。在都市的生存规则、等级排斥之下,少年渴求身份认同的过程也成了自我轻
贱的过程。不合时宜、不伦不类、不尴不尬,少年笨手笨脚地固守着个人的渴望,
并毫无指望地研究着得到女人认可的方式。这是一种速效的理想和缓释的死亡,
结果只能是茫然和垂死。
进一步看去,乡下少年进入城市,所经历的异化与冲突必然有其悲剧性。但
若少年永远足不出村,是否也是另一种悲剧呢?因此。身份危机只是多种社会矛
盾的后果,而不是根源。如果仅从道德、身份这些角度去思考社会,结果只能是
对深刻的社会危机的遮蔽。最终,谁的身份都是暧昧不明的。而对某种身份的渴
及,将仍以各种悲喜剧形象呈现。
直到今天,中国的主要问题依旧是农民或已转化的农民的问题,因此,“现
代性”与农业文明,进城的乡下人经验有着不可割舍的联系。我们或许曾简单地
以为都市化的前提就是将农业资本转变为货币资本,因此都市化进程中首先获利
的该是农民。但正如文化界的知名批评家张柠所言。一些与“现代性”相关的隐秘
转换也是需要我们关注的:“文明中永恒的因素,转换成了短暂的、过渡性的因
素:农民精神(那些与土地、血缘相关的和谐状态)。转换成了市民精神(时刻追求
转瞬即逝的时尚。和对商品交换的迷恋)”。
现代生活的特性是短暂性、瞬间性和偶然性。现代生活有—种都市和乡村之
间不可调和的张力。“都会性格的心理基础包含在强烈刺激的紧张之中,这种紧
张产生于内部和外部刺激快速而持续的变化……瞬间印象和持续印象之间的差
异也会产生刺激。普通都市人正是为了应对这种瞬间性和不可预见性而发明了世
故、冷漠和算计,似乎这样才能抵御多样性和可变性带来的困扰。都市人需要同
大量的他人打交道,但这种接触是功能主义的,表面性的、非个性化的。共同情
感的匮乏、急剧的竞争、居无定所、阶层和地位的差异、职业分工,使人和人之
间的沟壑加深,个体没有归属感,现代生活让现代人在充满矛盾的不同社会语境
之间游走不定。现代都市把人从本质实存中剥离出来。都市生存的问题主要是是
否得到认可的问题,但被认可的身份往往是善变的,不确定的,伴随而来的便是
虚无与荒谬之感。于是都市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个体的有限性和社会的无限性。
此外,都市中的乡下人这个群落的存在,能最大可能地揭示出社会变动的情形。
他们在现代都市中的境遇是我们必须要正视的。